一切都没有按照朱庆的期望发展,他只祈祷房间门外不是壮汉。朱庆挂上防盗链,打开一条门缝,看到门口站着一位年龄不详的女人,女人穿着紧身短袖,牛仔短裤,闪亮的高跟鞋,略显浓厚的妆容掩盖了年龄,应该比朱庆大几岁。
“是你叫的吧?”女人隔着门缝问朱庆。
“你先等一会儿。”朱庆关上门,他从未面对过这种情景,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不让她进来啊?”学弟问。
“进来干啥?”朱庆紧张。
“不是小姐吗?先让她进来再说吧,站在门口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算了,走吧,我请你吃饭。”朱庆把装着钱的信封往裤兜里塞严实。
“人家来都来了。”
“又不是我叫的,你管她呢?”
门外又敲门,朱庆打开门缝,说,“不是我叫的,你找错了。”
女人看了眼门牌号,“你要不做,路费给结了,三百。”
“我说了不是我叫的。”
学弟突然凑到门缝前,“让她先进来吧。”
“进个屁啊?你要想干你留这儿吧,我走了。”朱庆关上门,取下防盗链,学弟急忙把他拉到一旁。
“哥,人家钱都给你了。”学弟有些不好意思。
“我请你吃饭,又不让你白来。”
“不是,这不是人也到了吗?”
“你真想嫖啊?”
“这不是都到这儿了,平常也没机会。”学弟扭扭捏捏,羞耻地低着头。
敲门声开始变得不耐烦,朱庆再次打开门,看到女人一副厌烦又轻蔑的样子。
“做不做到底?要不我打电话让我哥上来跟你说。”女人这句话把朱庆吓到了,一想到楼下还有女人的同伙,朱庆心头一紧,来不及思考,急忙把女人让进房间。
看到女人进来,学弟紧张地面红耳赤,但他故作老练,双手很不自然地插在裤兜里。女人看着学弟衣服上的圣斗士星矢,像看小孩儿一样上下打量他。
“多少钱?”朱庆站在玄关,双手不知该放在哪才好,他站在女人面前,像极了被班主任喊进办公室的小学生。
“不是都说好了?”女人都走到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学弟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大腿。
“说的多少?”朱庆问。
“一千。”女人看了眼学弟,“你们两个人?两个人一千八。”
“一次还是一夜?”学弟问。
“包夜。”女人说。
“要是一次呢?”朱庆问。
“一炮五百。”
“俩人呢?”朱庆又问。
“一块儿上还是分开上?”
“分开。”朱庆和学弟几乎异口同声。
“一人五百。”女人本来有些不耐烦,但看着这俩人没见过世面的雏样,八成都是处男,忍不住笑了出来,尤其学弟故作成熟老练的愚蠢姿态,令女人想起了自己初中时那个留着细细软软八字胡的初恋男友,“你们俩谁先?”
“我先。”朱庆毫不客气,走到床边,“你先出去等会儿。”
学弟很听话,往外走,女人却笑着说,“没事,不出去也行。”
“不行。”朱庆斩钉截铁地说,女人谈笑的态度令他感到不被尊重,于是拿出凶狠的姿态。学弟没说什么,默默走出房间。
学弟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身上止不住发抖,声控灯时亮时灭,他忽然觉得站在楼道里很傻,于x是乘电梯来到楼下,坐在前台大厅的沙发上,身上的颤抖还没平息下来,五名民警从门外走了进来,统一穿着蓝色制服,两人走消防楼梯,三人乘电梯,直接上了楼。学弟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反胃,他默默走出酒店,头也不敢回,一直走到漆黑的人行道上才奔跑起来。
晚上将近十一点,日语系辅导员接到辖区派出所民警电话,匆匆赶往派出所。朱庆在派出所咬死是林白露陷害自己。
酒店前台向民警提供了开房人的身份证复印件,预定605房间的是一名叫尚娜娜的女生。民警把尚娜娜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辅导员确认身份,辅导员看着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他对这个鼻尖有痣的女生毫无印象。经查,尚娜娜并非国际语言大学学生,但有多名同学向辅导员证实,这个鼻尖有痣的女生跟朱庆似乎是男女朋友关系,而且正在闹矛盾。
林白露最后一门考试是周四下午,距离贴吧事件已经过去一周。她在食堂吃过午饭就早早来到教室,而其他住校的同学通常吃过午饭会回宿舍休息一下。
午休时间的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林白露不疾不徐地走在太阳底下,她没撑遮阳伞,像往常一样只戴一副墨镜。她远远看到校工用钥匙打开教学楼前布告栏的玻璃板,揭下旧告示,用铲子铲平残留在布告板上的碎纸,随后贴上新告示。
林白露顶着太阳站在布告栏前,特意摘下墨镜,看到新帖的告示上写着对日语系06级学生朱庆的处分通知,朱庆因嫖娼被行政拘留,学校给予涉事学生开除学籍处分。
林白露快速读完了公告,她面无表情,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进教学楼。午后的教学楼安静极了,麻雀从走廊打开的窗户飞进教学楼,啄食学生丢弃在教室里的早餐。林白露在教室坐下,她忽然有些困倦,大概是因为中午多吃了一两米饭,林白露用帆布包垫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睡了。
不出意外的话,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学生们便会陆陆续续从宿舍区赶来,教学楼前的布告栏会被好事的人群团团围住,外围的同学会让前面的女生把遮阳伞收起来,不要挡着后面的人看公告。当天下午晚饭之前,会有一个喜闻乐见的烂俗故事流传在校园各处以及贴吧里,晚饭的食堂则异常热闹,充满八卦和娱乐氛围,会有几名结伴吃饭的同学迫不及待打完饭坐下,互相分享消息。
一个说:“听说日语系嫖娼那个在追林白露。”
另一个说:“其实他在校外有女朋友,前几天都找到他们学生会了,当着全学生会的面抽他。”
“有女朋友还追林白露?”
“所以找到学校来闹了嘛。”
“听说贴吧里发帖说林白露她爸强奸犯那个,就是嫖娼这个人,一个人。”
“肯定是追林白露被拒了,故意造谣的。”
“林白露没追上,外面的女朋友还闹崩了,憋坏了出去嫖。”
“肯定的,老瓢虫了。”
“叫什么来着?只记得是日语系的。”
“朱庆。”
“对,朱庆,真搞笑。”
不会有人在意这些八卦的源头,也没人有兴趣去追溯源头,只有林白露知道这次的剧本写得还可以。
下午的考试如常进行,商务英语写作是林白露比较擅长的一门课,她很快就写满了答题纸,但她从来不第一个交卷。考完试从教学楼出来,大一所有课程和考试都已经结束,虽然原则上的放假时间还要等两天,但事实上,考试结束就等于正式进入了暑假。林白露没有去食堂吃晚饭,而是回了出租屋。
林白露打开门,灯亮着,闻到炖排骨的香味,电视里播着奥运的相关报道。鼻尖有痣的女生从厨房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滴水的香菜。
“怎么样?”鼻尖有痣的女生问。
“挺好的。”林白露换上拖鞋,在电脑上打开贴吧网页,看到关于朱庆的讨论话题已经远远盖过“她爸不是那个强奸犯吗?”那一条,她点击页面右上角的叉,彻底关了浏览器。
“娜娜,你暑假回家吗?”林白露站在厨房门口问鼻尖有痣的女生。
“我哪有暑假?”鼻尖有痣的女生笑笑。
“那我自己回去了,有什么要帮你带的吗?”
鼻尖有痣的女生没说话,高压锅忽然开始吱吱响,鼻尖有痣的女生用围裙擦干手,走到门口玄关处,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你能帮我把这些钱给阿健吗?”
“阿健?我回洛城,不去开市。”林白露讶异地看着鼻尖有痣的女生,问道,“为什么给他钱?”
“我欠他的。”
林白露默然,随后开口道,“你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开市。”
厨房的高压锅越来越响,音调越来越高。
“算了,我找机会寄给他吧,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砂锅店。”鼻尖有痣的女生把信封装回包里。
林白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说,“拿来吧,我想想办法。”
“谢谢。”
林白露早在两周前就买好了回家火车票,她的行李箱里塞满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所以格外沉重,书本之间夹着鼻尖有痣的女生给阿健的三万块钱。林白露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三万块钱,她是绝不会去开市的,先回洛城再说吧,她心里盘算着,坐上北京开往洛城的硬卧夜车。
入夜后,卧铺车厢列车员一边提醒乘客注意保管财物,一边把过道上的鞋踢进铺位底下,巡查完毕,车厢里的灯准时熄灭。
林白露没有上床,她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华北平原被一点一点甩在身后,七八个小时后,火车会在黎明时分驶过黄河,于郑州停靠片时,随后火车调转车头,向西继续行驶,到达洛城。而从郑州向东行驶,就是林白露出生、长大的开市。
林白露在过道上枯坐到凌晨两点才爬上中铺,此时的车厢里已经鼾声四起,各式各样的鼾声像是在竞争花式打鼾冠军,百家争鸣。
林白露终于在天边破晓时分短暂睡着了一会儿,那时火车已经进入河南地界,她梦见自己回到开市,在小时候常去的市文化馆阅览室里,看到还没有成为强奸犯的父亲,林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