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砂锅 正文 第5章 白露5

所属书籍: 砂锅

    江秋颖去公司前,给林白露买好了胡辣汤、水煎包和茶叶蛋,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写着“胡辣汤,水煎包微波一下,鸡蛋不要微波,会爆炸”。

    林白露到家已经早上九点,火车上只睡着两三个小时,由于担心频繁上厕所,她路上没怎么喝水,一进家门又饿又渴,却没什么胃口。出租车上的烟味把她熏得快要窒息,衣服上都渗进了烟味,她在玄关放下行李,连口水都没喝,身上衣服脱了个精光,扔进洗衣机,快速冲了个澡。洗澡时没忍住喝了几口淋浴自来水,她实在渴坏了。

    从浴室出来,才有了正式回到家的感觉。室内清凉的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花露水味,这是江秋颖一直以来的习惯——夏天在家中各个角落滴几滴花露水,既能驱虫,又可以提神增香。

    林白露看到江秋颖给她留的字条,短短几个字,俊秀有力,漂亮极了,自从离家上大学,林白露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漂亮的硬笔书法。当初林文斌调入文化局之前,在教委工作,有一次偶然经手一份实验中学的报销单,单据上的字体令林文斌眼前一亮,忍不住用手指在桌子上临摹,他默默记下报销单落款上的名字,江秋颖。后来也许是缘分使然,林文斌得以见到这位年轻的女书法家,果然人如其字,落落大方。当时江秋颖刚刚参加工作,在实验中学财务处任职,林文斌托教委领导牵线搭桥,与江秋颖组成了家庭。

    林白露不愿想起林文斌,但看到江秋颖的字,还是不自觉地回忆起这段从小就被叔叔阿姨们传为佳话的罗曼蒂克故事。

    吃完胡辣汤,水煎包,林白露倒头就睡,窗帘拉得死死的,密不透风。下午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上了个厕所,也没看时间,只记得卫生间朝西的窗户透进如梦似幻的金色阳光。再一次醒来,就是江秋颖下班回家。

    “睡醒了?换个衣服,咱俩出去吃。”江秋颖穿着西服套装,推开林白露卧室房门。

    “懒得出去了。”林白露翻了个身,用腿夹住凉凉的被子。

    “就去楼下,不走远。”

    “家里有啥就吃啥呗。”

    “家里啥也没有,我自己一个人也不开火。”江秋颖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隔着门喊,“走吧,请你吃好吃的。”

    “有啥好吃的?”

    “烤鱼吃不吃?信阳烤鱼。”

    “吃。”林白露还是没抵抗得了诱惑,做了半个乌龙绞柱,从床上滚下来。

    她x趿拉着拖鞋来到江秋颖房间,江秋颖已经脱下西装和裙子,正在解衬衫扣子。林白露靠在门口观察江秋颖的身体,虽然大臂上的脂肪有些松垂,小腹上也微微隆起赘肉,但总体还是很瘦,看不出有白头发,不知道是不是染过,林白露望着面前这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忽然感到心疼,她希望江秋颖能吃胖一点,就像大人总盼着自己孩子白白胖胖,好像只有胖了,人才显得幸福,瘦子只配拥有苦命。

    “不错嘛,身材很好。”林白露抱着双臂靠在门上,上下打量江秋颖,活像个女流氓。

    “我是不是胖了?你看肚子上。”江秋颖捏着自己肚子上薄薄一层脂肪,像捏着一条冰凉的白蛇,她松开那条赘肉,白蛇重新融进她的身体,“你看这个胸罩怎么样?定做的,可舒服了,明天我带你去,给你也做几个,夏天穿,透气,还不箍得慌。”

    “我才不去呢,脱光了拿尺子在身上比比画画的,难受。”林白露盯着江秋颖乳白色的胸罩。

    “都是女的,怕啥呀?”江秋颖把她工作时穿的套装抻平,挂好。穿职业套装上班,是保险公司的硬性要求,江秋颖带着二百多人的销售团队,她在自己仪表上从来都一丝不茍——这是林文斌教给她的——林文斌以前常常跟她讲,人靠衣装马靠鞍,想要别人尊重,自己得先拿出派头。

    江秋颖很感谢林文斌,如果不是那些年被林文斌耳濡目染入世之道,江秋颖大概不会短短六年就做到保险公司经理。六年前,江秋颖独自一人带着不满十四岁的林白露从开市搬来洛城,举目无亲。江秋颖骗林白露说,开市的房子卖了,所以手上有十几万存款,让林白露不要担心,但其实江秋颖没卖老家的房,全部家当凑一块儿也就两万多块钱。在洛城租到房子之前,母女俩在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对于这对习惯了局级领导家属待遇的母女而言,那是段凄风苦雨的日子。

    在那以前,江秋颖从未独自面对过社会,师专一毕业就分配进了学校,在财务室一干就是十几年,整天不是面对学生,就是面对老师,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未料到一夜之间,林文斌成了强奸幼女的罪犯,被受害人母亲扔进锅炉烧得只剩几片碎骨头和牙齿。林文斌虽死,恶名却祸及妻女,江秋颖不得不带着年幼的林白露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从头再来。

    认识江秋颖的人都说她傻,但其实是夸她轴,正因为她轴,一根筋,才适合干保险。2002年搬来洛城,当地没熟人,工作自然不好找,做买卖又拿不出本钱,左右为难的时候,林白露同班同学的家长劝她给林白露上份儿保险,江秋颖这才眼前一亮——保险公司不挑人,就这么上了保险公司的船。卖保险,是门熟人生意,亲朋好友总归是最容易推销的,江秋颖在洛城八竿子打不着一个熟人,硬是从邻居开始磨嘴皮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别人问起林白露爸爸,江秋颖总说,别提了,车祸,人没了。也有人给她说过媒,她从来都客客气气地回绝,她知道林白露受不了家里有男人,但她只跟媒人说自己还不想找。

    “妈,你也学学英语吧,以后早晚用得上。”林白露挽着江秋颖,两人走在烟火弥漫的夜市街上,烤羊肉串和炸臭干子的各自把着这条街东西两头,刮东风,整条路闻着孜然香,馋羊肉串;吹西风,一街人流哈喇子,馋臭干子。

    “我学英语有啥用,又不跟老外卖保险。”江秋颖知道林白露什么意思,但她装糊涂。一年前林白露高考填报志愿,说要学英语,江秋颖以为林白露想当英语老师,但林白露也不藏着掖着,明说自己以后注定要出国,移民,再也不回来了。江秋颖问她,你不回来,妈妈怎么办?林白露说,跟我一起走,我照顾你后半生。江秋颖没答应,但没有阻止林白露学英语,这件事母女俩没再提过,可终究是个迈不过的坎儿。

    “妈,当初你都能放下一切从老家搬到这儿,怎么就不能跟我再走一次,那会儿是你挣钱照顾我,该换我照顾你了。”林白露轻轻玩着江秋颖大臂上软乎乎的肉,跟小时候一样。

    “不一样,那会儿是走投无路。”江秋颖直直地看着前方,“以前的事,不会有人再提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家还是不能丢。”

    “去国外也能有新家啊。”

    “不一样。”江秋颖看看林白露,把林白露的手从自己大臂上拿下来,紧紧抓在手里,像是怕林白露跑了,再也不回来。

    一条烤乌鱼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母女二人吹着晚风溜达回家,林白露的个头儿已经赶上江秋颖,但她还像小时候那样挽着江秋颖的手,说到欢笑处,一头撞进江秋颖胸口。有那么一刻,江秋颖以为林白露还是曾经那个傲娇的小女儿,无忧无虑地走在老家开市古老而陈旧的大街小巷。尽管江秋颖已经在洛城买了房子,但她从没把这里当过家,在她心底里,终究有一天要回开市,落叶归根。

    第二天江秋颖还要上班,洗完澡便睡了。林白露睡了一白天,精神正好,她把行李箱里的书搬出来,在书桌上码好。林白露不在的日子里,江秋颖把她的房间收拾得亮亮堂堂,一尘不染,有些小物件儿不知道被塞进什么犄角旮旯。林白露满桌子找她从小用到大的一个书签,细细长长,塑料磨砂,上面印着百变小樱。书桌上找不到,林白露去客厅电视柜抽屉里翻,她是文具大户,光各式各样的自动铅笔就能装满一整个文具袋,所以书桌根本放不下她的文具,有一部分被江秋颖整理进电视柜抽屉。

    林白露轻轻在抽屉里翻找,静悄悄的,怕扰了江秋颖休息。抽屉太满,翻着不顺手,她干脆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摊在地上。抽屉抽出来后,她看到一片黄黄的纸,静静躺在抽屉格底部,若非把抽屉整个取出,根本看不见它。

    林白露不用猜就知道那是什么,符咒。黄色的符纸,用红色朱砂写满曲曲折折的咒语。林文斌死后,林白露在家里见过很多次这种符咒,为此她多次跟江秋颖发火,江秋颖答应过林白露再也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白露把抽屉格里的符咒拿出来,胃里一阵恶心,尽管不信邪,但她还是恐惧,她想起刚搬来洛城那段日子,江秋颖被噩梦缠身,深夜提着菜刀站在卫生间里照镜子,林白露不敢回想。她托着那张符咒,不知该放回去,还是找江秋颖聊聊。这时候江秋颖房门开了,她穿着白色睡裙站在门口,卸妆之后的江秋颖,脸上显出苍老和疲态。

    “放回去。”江秋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