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露只见过南志安一面,六年前,开市人民法院宣判南琴母亲刑慧英故意杀人,法庭上,林白露见到了南琴的父亲南志安。在她记忆里,南志安不偏瘫,手脚健全,平头圆脸,小小的鼻子,薄嘴唇,跟南琴一样眼角低垂,似有说不尽的苦楚,相比起来,他老婆刑慧英眉骨高悬,深目阔鼻,更有一家之主的威严。南琴像爸爸,十三岁的林白露在法庭上记住了那张脸。
为了捡起地上的相机,南志安扭曲着身子,越着急越够不着,本想用右脚把相机勾过来,可僵硬的右脚不听使唤,往外一蹬,倒把相机踢远了。旁边看打牌的人都盯着牌桌,专心致志,没人注意到南志安。
林白露想逃,但她挪不动身子,脸上发烫,她不知道该不该帮南志安捡起相机再逃走,抑或捡起相机后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
南志安折叠着身体,用背部力量把左手奋力推向地上的相机,这下抓到了,但他整个身子也跟着左手倒下去,僵硬地摔在前面那几个看牌的男人腿上。林白露出于本能反应,毫不犹豫地去扶南志安,还没等她搭上手,看牌的男人已经七手八脚帮南志安站了起来。
“咋弄的?没事吧?”看牌的男人扶着南志安,关切地问道。
南志安慌里慌张说了几句没事,左手始终紧紧抓着相机,他没看林白露一眼,但知道林白露就在身后站着。南志安佝偻着背,匆匆走开,尽管已经用尽全力,但走的还是很慢,他的左腿可以正常前行,右腿则在地上画圈,每走一步,右脚脚尖都贴着地面扫出一个半圆,右臂弯成直角,紧紧贴在身上。
林白露原以为逃走的人应该是自己。南志安拖着偏瘫的身子,别扭地往远处走,与其说逃跑,倒更像是在用扭曲的背影告诉林白露,别追。
南志安就这么摇摇晃晃走出二十米远,直到一辆出租车经过,被他拦下。林白露始终站在原地,仿佛担心南志安再次摔倒一样,紧紧盯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担心起一个她原本最害怕的人。她远远看着南志安拉开车门,由于南志安的右腿不灵便,无法单独支撑身体,他做不到先把左腿跨入车内,但他又急切想上车,最终他几乎是躺倒进后车厢,用左半边身体躺在后座,慢慢把身子挪进了车里,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到南志安的左手从车里别扭地伸出来,拉上车门。
他怎么一下子老成这样?林白露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她好像没刚才那么害怕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南志安身体残疾,从而放下了戒心,但南志安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洛城?他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偷拍又是为了什么?一连串问题浮现出来,林白露刚刚放下的戒心又提到嗓子眼儿。
一路琢磨着这些问题,林白露回到家中。她放下帆布包,新租的碟也顾不上拿出来,她得赶紧给江秋颖打个电话,然而手机不在口袋里,她翻了翻帆布包,只有一张碟,一包纸巾,一条耳机,一个钱包。林白露回想着最后一次看到手机的画面,她依稀记得自己走进音像店时,手里是握着手机的,顺着这个画面继续想下去,大概是找碟的时候随手把手机放在了碟架上。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大概率手机落在了音像店。
林白露端起自己的水杯来到饮水机前,杯子抵住水龙头开关,只断断续续落了几滴,水就停了。林白露晃了晃水桶,空的。
不对劲,林白露心里有点发毛,她明明记得出门前,饮水机里还有水。可能真的记错了吧,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忍不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早上打包回来的葱油饼。葱油饼还在,可是感觉变少了,林白露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会不会因为热胀冷缩,葱油饼在冰箱里缩水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然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林白露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可她越给自己找科学解释,越觉得不科学。
家里有东西,贪吃的东西。张道长的话反复出现在林白露耳边,她孤零零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家里这么空,这么大,安静得不真实,可是越安静,林白露越觉得耳朵里不清净,像耳鸣,但又不是,她故意咳嗽了一声,把耳朵里嗡嗡的杂音驱散。
江秋颖说过,有张道长的符咒在,那些东西就不敢来胡作非为。林白露拉开电视柜抽屉,把抽屉取出来,可奇怪的是,符咒不见了。
林白露脑子嗡了一声,浑身发麻,仿佛这个家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她脊背冒汗出冷,缓缓起身,不敢发出动静,像是怕惊动了卧室里的谁。她几乎秉着呼吸,慢慢站直,江秋颖卧室的门是关着的,这很奇怪——林白露已经忘了江秋颖一直以来都有随手关卧室房门的习惯,她自己吓自己,想象门后站着人,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林文斌,矮的是南琴。
林白露几乎是冲出的家门,她一口气跑到楼下,直到看见活人,看见明晃晃的太阳,才终于停下,原地大喘气。
一个头发花白,摇着大蒲扇的老太太坐在楼下背阴处,朝林白露远远喊道,“咋了这是?”
林白露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哭得泪流满面,鼻涕都淌了出来。她身上什么也没带,连张擦鼻涕的卫生纸都没有,只好用力把鼻涕吸了回去,用手背蹭了蹭湿答答的鼻子。
家肯定是回不去了,刚才出门连钥匙都没拿,林白露抱着一线希望重新走回音像店。店里还是只有店员一个人,坐在他那张打满补丁的塑料藤椅里。林白露在碟架中间找了一会儿,没有她的手机。
“你好,我手机掉在这儿了,有人捡到吗?”林白露问正在看片的店员。
店员特意暂停了电影,看了林白露一会儿,说,“手机?”
“嗯,三星的,刚才我应该是放在那层架子上了。”林白露指着欧美色情片分区。
“你找过了吗?”
“找了,没找到。”
“你确定放那儿了?”
“应该是忘在那儿了。”林白露也不十分确定。
“我这儿也没摄像头,刚才来过俩人。”店员说。
“来的都是谁?我能看看吗?”
“我也不知道。”
“租碟不是都有会员记录的吗?”林白露看着柜台上那本厚厚的登记册,记录着每个会员的租借信息,大多是次卡会员,每租一张碟就在名字后面的“正”字上添一笔,“我每次都登记。”
“刚才那俩人没租碟,转一圈就走了。”店员挠挠头,“你要是确定手机落在架子上,估计就是被他俩谁拿走了,让人拿走就不好找了。”
林白露不甘心,又回到碟架中间翻了一会儿,店员也过来帮忙找。
“算了。”林白露轻轻叹口气,“要是有人还回来,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行,你留个号码吧。”店员拿笔在登记册边角处记下林白露说的手机号码。
“这是我妈电话,有消息了麻烦你跟她说一声。”
“不麻烦。”
林白露临走前,不好意思地问店员,“能借我一张卫生纸吗?”
店员愣了一下,“卫生纸?”
“一张就行。”林白露很尴尬,店员也看出了她的尴尬,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卷卫生纸,扯了一大截递给林白露,林白露频频道谢后,拿着卫生纸走出音像店。
站在奶油和糖精味弥漫的窄巷里,林白露用卫生纸痛痛快快擤了通鼻涕。巷子里挨家挨户都做点心,门口摆着玻璃柜和大簸箕,林白露看着一筐一筐的小麻花被人从屋里擡出来,热腾腾的,哗啦啦倒进门口的大簸箕里摊开晾凉,香气四溢。
林白露无处可去,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回想刚才店员的话,似乎发现一些疑点。店员说店里来过两个人,转一圈就走了,这不太正常。这是一家专门租碟的店,不是卖碟,凡是能走进这家店的,都是老客,要么来还碟,要么来租新碟,没道理进来转一圈就走。况且这是一家开在小胡同里的小店,远离旅游景区,虽然洛城算是个旅游城市,但极少有游客闲逛至此。所以林白露觉得店员有撒谎的嫌疑,但细细一想,也有可能来的是老客户,本想租碟,但意外捡了手机,怕留下踪迹,便揣了手机匆匆离开,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思来想去,林白露决定放弃,纵使进去质问店员,也不会有结果,况且刚才还用了人家卫生纸。一上午这么折腾下来,林白露肚子倒是不饿,不过精神疲惫,口有些渴。眼看快中午了,离江秋颖下班还早,走路去公x司找她要走五六公里,还得顶着大太阳,林白露倒是不怕走路,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百无聊赖,想着今天就随便找家书店耗过去吧,低头看到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十字架的影子。太阳升到中天,把隔壁礼拜堂尖顶上的十字架投影在小巷子里。林白露偶尔经过礼拜堂门口,大门总是关着,大门上嵌套的小门常常虚掩,也没见人进出过,门口镶着政府发的铜牌,证明这是一座文物保护单位,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牧师传教。林白露从香甜的小巷子里出来,沿着礼拜堂围墙绕到正门,小门一如往常虚掩着,她没想太多,推开就进去了。
音像店店员把头探出音像店的塑料珠帘,看到林白露走了,他回到自己的塑料藤椅上,从柜台最底下的鞋盒里拿出林白露的手机,滑盖三星,银色外壳,店员长按开机键,兴奋地等待着,不停在短裤上摩擦掌心粘腻的手汗,有种观看成人影片前的刺激感。他首先打开手机相册,看到林白露的自拍,看到林白露和江秋颖的合照,看到江秋颖,看到一些路边野猫,老师上课的幻灯片,老师布置作业的板书,一些漂亮的精酿啤酒瓶,一些美丽的火烧云。店员激动地闯进林白露的秘密花园,带着偷窥的欲望在里面东张西望,目不暇接。相册里有一张隔着篮球场偷拍朱庆的照片,店员毫无兴趣,直接翻了过去,他迫不及待想找到林白露的私密照片。
手机是林白露当年新买的,所以照片不算多,店员很快就翻完了相册,略感失望。QQ需要输入登录密码,店员登不进去。短信也乏善可陈,多是学校里的各项通知。店员掂量着手机分量,成色很新,大概能卖个好价钱。他随意浏览着手机里不多的内容,看到一个记事本,点进去发现,这里面才是通往林白露秘密花园的秘密小径。
最近一篇记事本日记的日期是2008年7月5日凌晨零点36分,也就是林白露回到家的第一晚。店员打开这篇记事本日记,读着读着,惊出一身冷汗,眼前浮现出林白露那张精致、冷艳的脸,浑身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