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每天早上跟江秋颖一起下楼吃早饭,林白露几乎不出门。放假在家的头一个月,她每天早晨到楼下喝一碗胡辣汤或豆腐脑,吃完饭,江秋颖开车去上班,林白露偶尔绕到小菜场买足几天的午饭伙食,有时候干脆从早点铺带几个包子上楼,中午随便对付一口,等晚上江秋颖下班再一起觅食。
江秋颖和林白露搬进这套楼房之前,楼下的早点铺就已经开了多年。炸油条的油锅横在门口,从锅边厚厚的一层焦灰就能看出,是家有年头的老铺子。店里胡辣汤分两种,不带肉的一块钱一碗,带牛肉的两块,林白露只喝素的,她吃不惯牛肉的膻气。豆腐脑只有咸口,本地人根本没听过豆腐脑还能做成甜的,林白露也是上了大学才知道。剩下就是豆浆、小米粥之类。包子有三种馅儿,猪肉大葱,韭菜鸡蛋,胡萝卜粉条,今年多了酸菜馅儿,成为食客们的新宠。
江秋颖和林白露要了两碗胡辣汤,一荤一素,切了半斤葱油饼,一个酸菜包子。林白露占了街边槐树下的一张小方木桌,乌漆麻黑,早包了浆。不锈钢焊的小圆凳被磨的锃亮,夏天一屁股坐下去还挺凉。早上太阳不大,热气还没上来,来吃早饭的人都喜欢坐路边,只要外面还有空桌,就没人进屋坐着。
母女俩食量都不大,酸菜包子是林白露要的,一口咬开,酸菜、酸豆角和剁椒搀和在一块儿,又酸又辣,鼻尖儿马上就冒了汗。江秋颖吃饭不爱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各自吃。
街对面背阴,开着一排小商铺,从早上到中午,见不着太阳,中午才勉强能晒着一会儿。背阴面夏天招人喜欢,老头老太太拎着自己的马扎,一坐就是一天。冬天再集体转移到街对面晒太阳。林白露把切碎的葱油饼泡在胡辣汤里,裹满汤汁和面筋条,一口送进嘴里,边嚼边琢磨街对面那个戴鸭舌帽和墨镜的男人。
从林白露刚坐下,她就注意到街对面,烟酒副食店门口的水泥墩子上坐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鸭舌帽和墨镜捂着半张脸,看不出模样。这么早就出来乘凉,少见,老头老太太们这会儿都还在家里,做饭的做饭,刷锅的刷锅,带x孙子的带孙子,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乘凉得到九点以后了。
林白露注意到这个男人,是因为他偏瘫。虽然男人坐着,但他右手始终放在肚子上,胳膊肘拐着直角,像着个篮子,拳头半握不握,一动不动,偶尔想挪一挪得靠左手拎着。右腿虽然能动,但不灵便。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横条纹Polo衫,深蓝色软料牛仔裤被洗到泛白。皮带很旧,布满干裂细纹,腰上挂着一个大大的腰包,比公交售票员常挂在腰间的那种还要大一号。
林白露起初没太在意,直到男人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银色数码相机,林白露不懂相机型号,只看到相机不大,与手掌同宽,是很普通的卡片式傻瓜相机。男人用左手拿着相机,单手操作,摁下开机键以后,镜头自动从机身钻了出来,直愣愣地冲着街对面的老槐树,也就是林白露和江秋颖吃饭的地方。
林白露正咬着葱油饼,看见男人把相机对准自己,马上撇过脸。她不知道男人是否在拍照,但她下意识地回避了镜头。林白露喝了口胡辣汤,偷偷瞄了一眼街对面的男人,只见男人把相机放在腿上,镜头依然直冲着林白露这边,男人的眼睛虽然没有看相机取景器,但左手笨拙地操作着相机快门。
林白露看江秋颖无知无觉地喝汤,根本没注意到街对面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神经过敏了,但这也不能怪她,在学校时,她常常成为手机摄像头对准的焦点。早点铺门前摆着七八张桌子,每张都坐着食客,算上站着等位的,少说二十人,每个人都会被街对面的相机镜头囊括,林白露只是其中之一,她告诉自己别多想,整个洛城就没几个人认识她,她几乎是透明的。
自从六年前搬来洛城,林白露就没再主动交过朋友,从初二转学过来,到高中毕业,她永远是班里最沉默寡言的那个,她把自己隐藏在沉默里,制造冷漠与傲慢的外壳,来隔绝一切以友谊为名的试探,无论善意与否,她一概拒之门外,宁可被孤立,也要保全敏感自卑的神经。只要足够沉默,洛城就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强奸犯的女儿。
江秋颖吃完,从包里抽出张纸巾,撕下半张递给林白露,“我走啦,你慢慢吃吧,油饼吃不完带回去。”江秋颖起身,抚平裙子,去路边找自己的车。她刚一走,旁边带孩子等位的大姐就凑了过来,把孩子的小书包放在江秋颖刚才坐的板凳上,朝店里喊道,“这儿收一下!”
林白露也无意再吃下去,她起身去店门口揪塑料袋,打包剩下的葱油饼,回来时看到街对面的男人调转了镜头方向,顺着镜头方向看过去,江秋颖正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男人把相机枕在大腿上,相机镜头跟着江秋颖移动的方向缓慢转动,男人缩着脖子,待到江秋颖上车,男人把相机从腿上拿起,单手操作,似乎在检查拍摄成果。
你为什么拍我妈?林白露手里提着装油饼的塑料袋,很想走到街对面质问这个古怪的男人,但她只是站在槐树后远远看了一眼,她不愿惹麻烦。
回到家里,林白露心猿意马,昨晚睡前看到一半的《挪威的森林》扣在床上,她刚刚读到书中的“我”被永泽拉去陪女友吃晚饭,席间,永泽的女友质问“我”为什么有心上人,还要跑去跟鬼混认识的女孩睡觉。林白露明明很想继续读下去,但她翻开书看了半天,眼睛虽然在转动,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打开电脑登陆进QQ,大学群里有人发了几张远远拍摄的鸟巢,她这才恍然意识到,今天是八月八号,晚上奥运会开幕,留校做志愿者的同学在QQ空间里分享着激动的心情。林白露自己的QQ空间是空的,没有照片,没有文字,没有转发。校内网在大学里很流行,但她也没有注册。一个排斥社交的人,自然用不到社交网络。
按照林白露给自己制定的时间表,上午看书,下午看电视,但她实在没办法专心在文字上,早上那个奇怪的男人令她心神不宁。林白露合上书,打开电视,攥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轮了一遍也没找到合心意的节目。上周去音像店租了一套韩剧,叫《对不起,我爱你》,是鼻尖有痣的女生推荐的,昨天下午刚刚看完,还没来得及还碟,她迫切需要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把脑子里的猜疑和惶恐挤出去。
走在去音像店的路上,林白露放松了不少,刚刚经过早点铺门前时,她注意到那个拍照的男人已经不在了。音像店在离家一公里左右的一个礼拜堂后面,藏在一条专卖点心的窄巷里。林白露从礼拜堂侧面的围墙绕过去,擡头看到高高的十字架立在礼拜堂尖顶上。还没进巷子,就闻见香浓的鸡蛋糕味,往里走又能闻到桃酥和蜜三刀的甜腻气息。在一排点心铺中间,音像店只占着很小一个门脸儿,左边隔壁是家成人用品店,门脸儿更小,屋里常年黑着灯。
林白露把整套《对不起,我爱你》交还给柜台店员,转身钻进层层叠叠的碟架。还不到十点钟,音像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店员瞅着也才刚起床,后脑勺的头发撅着,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常年眼袋低垂,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不知道天生就长这样,还是心里琢磨着什么可乐的事,脸上总挂着比蒙娜丽莎还神秘的微笑。
这个店员话不多,林白露很喜欢这一点。他从不问林白露想租什么碟,也不嫌她在店里磨磨蹭蹭犹豫不决,他只是坐在柜台后面,坐在一张明黄色的塑料藤椅里,藤椅千疮百孔,用花里胡哨的打包带绑了多处补丁,他安详地坐在里面,看自己的小电视。林白露偶尔会瞄一眼店员在看什么,大多数时候是一些闻所未闻的外国电影,上次来时,林白露看到店员又在看电影,电影里两个年轻人并排坐着,盯着一个被风吹起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和满地黄叶被风托举着,在空无一人的红砖墙面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飘舞,那一刻安静极了,仿佛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袋就是整个世界,林白露的心被紧紧抓住,入了神,电影里两个年轻人吻向彼此,在塑料袋的见证下。那天临走时,林白露鼓足勇气向店员询问了那部电影的名字。
林白露穿梭在碟架之间,寻找那天店员看的《美国丽人》,她听到店员打开DVD,随后传来碟片入仓的声音,小伙子又要看片了。林白露花了半天才找到《美国丽人》,归类在欧美情色片那一层,她并不惊讶,因为《泰坦尼克号》也在这一层放着。再往下数两层,就是扎扎实实的香港三级片了。
对于性,林白露曾经惧怕过。她曾对两件事难以言喻地恐惧,一个是性,另一个是关于林文斌的回忆。如今,关于林文斌的回忆依然令她恐惧,但她不再害怕男女那点性事。去年光棍节那天,鼻尖有痣的女生为了帮林白露打破恐惧,带她去了电影学院附近的酒吧,几乎毫不费力就认识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大学生,当晚便去了酒店,林白露只记得自己在床上紧张到浑身颤抖,过程很短暂,结束以后,林白露不抖了,她无比平静,穿好衣服回酒吧找鼻尖有痣的女生。临走前,男生索要林白露的电话号码,想常联系,林白露没给。鼻尖有痣的女生问她什么感受,林白露想了一会儿说,就像喝完的可乐罐。喝完的可乐罐,这就是林白露对性的评价。那是林白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那以后,林白露不再惧怕性,但也没什么兴趣。
租完碟回家,林白露又看到了那个拿相机的男人。男人坐在小区门口阴凉处,混在一群打扑克的人中间。虽然男人戴着大大的墨镜,但林白露知道墨镜背后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对此她毫不怀疑,她面对过太多这样的墨镜。
男人手里没拿相机,林白露加快脚步,从打扑克的人群外匆匆跑了过去。进入小区大门后,她回头看向男人,隔着铁门栏杆看到男人手里果然又举起相机,对准林白露。
不是自作多情的被迫害妄想,林白露在心里确认了这一想法,她壮着胆子走向男人,男人忽然乱了阵脚,急忙把相机对准大街,慌张之下,相机从手里滑脱,而这时林白露已经走到他面前。男人僵硬地弯腰捡相机,偏瘫的身体力不从心,因为着急,额角青筋凸起,冒出汗珠。
林白露终于凑近看清男人的脸,那张脸令她恍惚了一下,她浑身一颤,眼前一黑,像被电流碾过x身体。
男人是南志安,林白露无比确定,六年前被林文斌强奸的南琴,是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