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颖比谁都了解林白露的性格,认准的事,宁死不屈。几年前,江秋颖不安地发觉,林白露似乎把生死看得很淡,在林白露的人生观里,人生是无意义的,生命是场偶然的际遇,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江秋颖不知道林白露的内心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每当江秋颖跟林白露说“事情再大,大不过生死”、“好死不如赖活着”之类的话,林白露都烦躁不安,继而无力长叹,不加辩驳。江秋颖试图扳回林白露消极的人生观——至少在江秋颖看来是极其消极的——对林白露说,人最大的尊严就是活着。但林白露反驳道,人最大的尊严是不用为了活着而活着。母女俩终究没能达成共识,但江秋颖决不允许林白露的安全被威胁。
林白露漫长地吃完滚烫的米线,舌头被烫得火辣辣的,仿佛一张粗糙的砂纸。江秋颖把林白露放在公司接待室,她召集下属继续开完刚才的会议,并安排好后面的工作,随后跟公司请了假,开车带着林白露去音像店拿手机。
音像店店员像丢一颗已经拉开拉环的手雷一样,把手机匆匆塞进林白露手中,并频频道歉,说手机夹在碟架缝隙里,之前没注意看。林白露不明白店员为什么忽然这么客气,总之手机失而复得,林白露还挺开心。
拿回手机后,江秋颖把车开到附近一个火车票代售点,买了当晚从郑州去北京的卧铺车票。
“回北京也好,看看奥运会。”江秋颖从售票窗口取出火车票,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把女儿送走,“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去郑州。”
“别麻烦了,我坐火车去就行。”
“反正我也要回开市,顺路。”
“今天晚上就回去?”林白露略感意外。
“假都请好了,这事不能拖,谁知道南志安搞什么幺蛾子,总不能因为他,咱们再搬一次家。”
“妈,你别去,你一个女人,不安全。”
“他都偏瘫了,还有啥不安全的,你不用担心我,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卡上还有钱吗?”江秋颖问。
“有,多着呢,我花不了什么钱,也就交交房租。”
“走吧,回家收拾收拾。”
洛城午后的小街上有种寂寥的安静,总能听到卖豆腐的悠长的吆喝声,卖豆腐的吆喝声渐远以后,又听到若隐若现的麻将声,也许是几条街以外飘过来的。林白露在沿街小卖部买了些路上吃的饼干和汽水,小卖部的电视从来没关过,今日锁定在CCTV,等待晚八点万众瞩目的奥运开幕式。
回家以后,母女俩各自在卧室里收拾行李,林白露从帆布包拿出新租来的《美国丽人》光碟,她懒得再跑一趟还回去,干脆装进行李箱,押在音像店的五十块押金就当买了张二手碟。她打包行李箱时,看到鼻尖有痣的女生托付给她的信封,里面装着给阿健的三万块钱。不出意外的话,阿健应该还在开市,还在东郊那家昏暗油腻的“王记砂锅”店。林白露拿着信封来到江秋颖房间。
“妈,你能帮我把这个捎给一个人吗?”林白露站在江秋颖卧室门口问。
“什么东西?”江秋颖正在叠衣服。
“这是三万块钱,我一个朋友托我帮她捎给一个人。”
“什么朋友?哪的朋友?”江秋颖很意外,林白露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朋友了。
“开市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江秋颖接过信封,挺厚实,“怎么不转账?你身上带这么多钱多不安全。”
“东郊石化路上有个化肥厂你知道吗?”
江秋颖一愣,当年林文斌就是死在东郊化肥厂那一带,她点点头说,“知道。”
“那附近有个王记砂锅店,店里有个叫王健的,男孩儿,应该比我大两岁,把钱给他就行。”
江秋颖听得一头雾水,她不知道林白露什么时候跟砂锅店的男孩有关系,也不知道林白露口中的那个朋友究竟是谁。江秋颖记得开市东郊那一带因为化肥厂的关系,永远都灰蒙蒙的,低矮破旧的砖房上,稀稀拉拉的树上,坑坑洼洼的路上,甚至住在那里的人身上,永远都蒙着一层灰色的尘埃。天也一样,沉沉的,无论阴晴,无论四季,总是那么干燥,常年乌乌涂涂的一片灰。
江秋颖没有多问,她知道问也白问,林白露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能说的也问不出来。
“提前跟他打过招呼吗?”江秋颖问,“他知道钱是谁给的吗?”
“他要是问,你就说是娜娜给的。”林白露说,随后又强调,“他要是追着你问别的,不用理他,走就行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江秋颖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跟他不算认识,不过你放心,他人不坏,是个好人。”
江秋颖把钱塞进行李箱,没有再多问。
当天下午五点,江秋颖给车加满油,带着林白露开上往东去的高速公路。一路背对着太阳,前方总是金灿灿的,不刺眼,很舒服,车里的广播播放着与奥运相关的节目,讲述开幕式的筹备工作。
晚上七点半,江秋颖把林白露送到了郑州火车站广场,天已经黑了,广场上一如往常热闹,人流如织。两人告别后,江秋颖看着林白露拉着行李箱走向进站口,那一刻她眼泪扑簌簌掉了出来,她总觉得林白露的暑假才刚刚开始,在家的日子还长,所以还没来得及好好问问女儿这半年来的生活,下一次再见面,应该就是春节了吧,或许国庆节能短暂见上一面。
林白露站在拥挤的进站口,回头看了眼江秋颖,看到江秋颖还站在原地没走。林白露朝江秋颖挥挥手,江秋颖也冲她摆摆手。林白露大概看不到江秋颖脸上的泪。
林文斌死后,江秋颖的生命里就只剩下林白露。在她的观念里,人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着的,为父母,为孩子,为家人,唯独不是为自己,如果一个人为自己活着,那一定是失去了所有挂念的人,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孩子,无家无口,真到那个时候,活着就真的没什么意思了。
江秋颖回到车上,继续往东开。天虽然黑了下来,路两旁也看不清什么景色,但毕竟是往故乡的方向,江秋颖还是感受到越来越熟悉的空气,中原的空气。车窗开着一条缝,晚风很凉快,麦子割完已经快两个月了,依然能闻到麦收以后烧稭秆的味道,这是江秋颖熟悉的气味,离家越来越近了。
江秋颖想着南志安,心里像有无数条蚯蚓蠕动,她不得不回忆起2001年年末那个冬天,林白露上初一,就在江秋颖担任副校长兼财务室主任的实验中学。林白露班上有个叫南琴的同学,不怎么爱说话,挺文静的一个女孩子,忽然有一天就从教学楼顶跳了下来,那天还下了薄薄一层小雪,南琴的血在雪上铺开,像开着一大朵月季。
江秋颖在路上开着开着,擡头看到“开市欢迎你”的大牌子,车载广播同步直播着鸟巢的盛况,在举国同频的十秒倒计时中,奥运会开幕了,江秋颖坐在车里,感觉鸟巢传来的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仿佛一切都很不真实。
江秋颖一路往开市城东方向开,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熟悉,跟2001年没什么不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马路边,好像又看见南琴,南琴穿着实验中学校服,刘海遮着眉毛,低头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