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2号正好是个周日,上街的人本来就多,又赶上学生们开学报到,开市这天的公交车基本满载,一眼x看过去,公交车底盘都比平常矮一截。
南琴站在9路公交上,被挤得稳稳当当,不扶栏杆都不用担心左摇右晃,四周的人墙足够扎实。南琴被南志安和刑慧英夹在中间,前面是爸,身后是妈,所以相当有安全感。十二岁的南琴看上去略显瘦小,模样刚刚长开,刘海长长的,几乎遮着眼睛,所以看不太出来神采,后面的头发刚过后脑勺,紧紧贴在脖子上,往耳朵下面弯出个钩,像极了匈牙利漫画家帕尔普兹泰笔下的Jucika小姐。
南琴用瘦弱的身子紧紧护着一把崭新无暇的香蕉,生怕被挤出黑斑,显得香蕉不够新鲜,毕竟是要送给大姑的礼品。
9路公交车从开市东郊开往火车站,路上经过博物馆,南琴一家要在博物馆站下车,再沿着博物馆旁边的湖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南琴的大姑家。距离博物馆还有三站地的时候,刑慧英再一次跟南琴耳提面命,教她一会儿该怎么做,其实从家里出发前,刑慧英就已经反复跟南琴交代过,但刑慧英还是不放心。
“一会儿见了你大姑、大姑父,嘴甜点儿,别不吭声。你大姑给你吃的喝的,你就接着,别说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勤快点儿,看见你大姑去洗苹果,你就跟过去帮忙一块儿洗。问你啥,你就答啥,不问你,你也别闷着,问问你大姑、大姑父身体好不好?店里生意咋样?别一过去就坐在那,低着头啥也不说,不招人待见,知不知道?”刑慧英把在家里说过的一番话再次强调了一遍。
南琴低着头,本来公交车上就已经够闷热了,听完刑慧英的指示,南琴紧张得出了一身汗。如果性格内向是一种罪的话,南琴一定罪孽深重。刑慧英常常抱怨南琴性格太像南志安,软软绵绵,慢条斯理,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每次数落南琴胆小内向,都要捎带着骂南志安一顿。南志安倒是不理会,习惯了。
公交车还没到站,刑慧英就把胳膊插进人缝里开路,往车后门挤,短短两三米距离,一路挤过去跟打仗似的,南琴和南志安紧紧跟在刑慧英后面,不敢掉队。车一到站,刑慧英冲司机大喊一声“下车!”,车门嘶一声开了,其实她不喊,司机也会开车门,但刑慧英就是这脾气——你开不开车门是你的事,我喊不喊是我的事;我喊了,你开了,相安无事;我喊了,你没开,是你的问题;万一我没喊,你也没开,虽然还是你的问题,但吵吵起来总归底气不足。刑慧英办事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并坚定不移。
从车上挤下来,南琴急忙检查塑料袋里的香蕉,她感觉下车的时候,香蕉被谁的膝盖顶了一下。通身检查一遍,果然,一根香蕉上浮现出暗沉,不再是鲜艳明亮的金黄色。南琴心疼地摸摸香蕉上的“淤青”,没敢跟刑慧英说,她把香蕉装回塑料袋,小跑着跟上南志安和刑慧英的步伐。
刑慧英走在前面,南琴跟南志安走在后头。他们很少去南琴大姑家,倒不是不亲近,毕竟是南志安亲姐,血浓于水,主要因为南志安好静,不爱跟亲戚走动,他总怕叨扰别人。因此南琴跟她大姑见面也少,每年中秋见一面,春节见一面,跟着南志安和刑慧英来大姑家走走亲戚,吃顿饭,寒暄寒暄,要问南琴跟大姑有没有感情,肯定有,那是至亲,都姓南,无可替代的血缘关系。但要说跟大姑熟不熟,南琴总觉得有种距离感。
为了显得此次拜访十分有诚意,刑慧英带上了她珍藏的两包干菜,一包是春天柳树发芽时摘的嫩柳絮,一包是榆树挂钱的时候捋的榆钱,分别用塑料袋紧紧封着。虽然算不上贵重,但这种只有在春天里才有机会尝鲜的时令野菜,过了季节再想吃,还真不好找。春季里那几天,刑慧英啥事也不干,骑着自行车一头扎进黄河大堤上的柳树林,在众多采摘者中脱颖而出,掐了满满一盆嫩柳絮,嫩柳絮苦味重,刑慧英指甲缝都染黑了,在脸盆里洗完手,水都是苦的。当时全家吃了一顿新鲜的柳絮馅儿包子,剩下的焯水晒干,打算留到春节送亲戚,给各家都尝尝鲜。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想到,南琴升初中开学报到这天,家里竟拿不出学费和书费,只好带上珍藏的柳絮,来大姑家借钱。
“妮儿,等会儿嘴甜点儿。”刑慧英又开始了对南琴的唠叨,“等会儿你站前面敲门,见了你大姑得笑,知道吗?笑着喊人,别跟你爸一样,板着个脸,咱是来借钱的,不是讨债的。”
南志安不搭腔,抱着一箱健力宝,跟南琴走在刑慧英身后。南志安看南琴低着头,知道她心里紧张,南志安一只胳膊圈着健力宝,腾出一只手搭在南琴瘦小的肩膀上,轻轻拍拍她,对刑慧英说,“别给妮儿这么大压力。”
刑慧英回头瞪了南志安一眼,“就你会当好人,有本事等会儿你自己跟你姐张口要钱,别指望我替你开口。”
“又不是借几千几万,就借几百块钱学费,大姐电话里一口就答应了,你非得搞得一家人紧张兮兮的,我姐也不是那爱挑礼儿的人。”南志安在后面嘟嘟囔囔地说着,不料一下子把刑慧英的火给点着了,刑慧英定住脚步瞅着南志安,南琴不敢插嘴,她知道刑慧英吵架的时候不允许她拉架,刑慧英喜欢把架吵透,吵尽兴。
“南志安你啥意思?你姐不挑礼儿,我上赶着巴结是吗?我为了谁啊?就你要脸面?我不要脸面是吧?”刑慧英扯着嗓门喊,湖边钓鱼的老头叼着烟卷儿,悠哉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南志安最怕当街跟刑慧英吵架,他宁肯吃哑巴亏,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他抓了抓刑慧英的手腕说,“行了,不说了,走吧。”
然而刑慧英越想越气,看到南琴一直跟南志安站在一起,跟自己站在对立面,刑慧英一股委屈劲儿上来,就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吵,“要不是你不舍得卖你那点儿孬孙股票,至于连小孩儿学费都交不上吗?”
一说起股票,南志安也委屈,他压低声音,尽量不用吵架的口吻跟刑慧英说话,他说,“一共也就一千多块钱股票,卖不卖有啥区别?”
“卖了就用不着出来借钱!我跟你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人家从厂里出来,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出去打工的出去打工,一天没耽误挣钱,就你跟个光棍儿似的,赖在那个孬孙厂里不走,这半年给你发过一分钱工资吗?让你出来跟我摆摊儿卖白吉馍你还拉不下脸,人家国胜家卖白吉馍挣出一套房了都,点子是我出的,钱让人家挣了,你咋这么窝囊呢?能指望你干点儿啥?”刑慧英声音越来越大,把南志安臊得满脸通红。
南琴想劝架,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抓着南志安的手腕,一手抓着刑慧英的手腕,轻轻晃着,好像在说,别吵了。
南志安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他忽然直视着刑慧英,说话嗓门也大了起来,“这都怨谁啊?不让你买神龙卡,你听过一句吗?砸进去一万多块钱,好受了?交不起学费到底怨我还是怨你啊?”
南琴挺吃惊的,南志安很少这么跟刑慧英大声吵架。刑慧英也是一愣,旁边钓鱼的老头等着看热闹,只见刑慧英把手里的两包干菜往湖里一甩,什么话也没说,大步流星原路往回走去。
南志安站着不动,也不追,南琴赶紧跑过去追刑慧英,一边喊妈,一边拉刑慧英的手,刑慧英甩开南琴,说,“别跟着我,跟你爸借钱去。”
南琴无奈地看着刑慧英走回博物馆对面的公交车站,坐上原路返回的9路公交车。
钓鱼的老头用渔网捞起那两包干菜,好奇地抖抖塑料袋上的水珠,“啥呀这是?”老头自言自语着,正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被南志安抢了回来。
“谢谢啊。”南志安板着脸跟老头说了声谢谢,抱起地上的健力宝,带着南琴继续赶往大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