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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15章 南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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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大棋局,是开市象棋圈一个不成文的说法,其实就是分散在四个地方的四个大众棋局,没人组织,没人管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这种叫法,总之口口相传,纯属娱乐。这四大棋局分别为——文局,武局,江湖局和赌局,各有特色。

    文局在市文化馆大院儿里,陈年青石圆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一套包浆的枣木子,由文化馆象棋冠军老赵亲自保管。这里无论下棋的还是看棋的,往来无白丁,大家客客气气,以棋会友。对弈期间通常很安静,观棋不语,都很讲究,偶尔有人下了一步好棋,众人也会微微发出赞叹。一盘棋局,输赢一旦明朗,无需走到将军那一步,输棋的便会主动认输,甘拜下风,赢棋的通常比输棋的还不好意思,赶紧自谦,给足对方面子。

    武局设在大众菜市场东门的粮油店门口,切菜的案板凿出来的一张棋盘,棋子儿油腻,今天闻着有股十三香味儿,明天可能就是鱼腥味儿。这里五味杂陈,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下棋的也多是趁着来买菜的空档过一局瘾,大家都赶着回家做饭,所以这里的棋局讲究一个快字,杀伐果决,棋子儿当当响,谁要是多犹豫一会儿,不用对家催,旁边看棋的人就已经骂起来了。

    江湖局在长途汽车站对面的烟酒副食店门前,这里往来的人最杂——本地的,外地的,转车过路的——水平也最不稳定,但常常出现名不见经传的民间高手。最为人称道的一场棋局,是九九年,本地有名的高手被一个浑身油漆点子的装修工人打败,当天好几个人为看棋误了长途车。

    赌局在寺后派出所旁边,所谓赌局,不是赌钱,但一定得押点什么。下棋的双方如果对对方押的东西都满意,那就可以开局。通常来赌局下棋的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比方说老赵看上了林文斌盘的一对小葫芦,就会放话出来说林文斌是个臭棋篓子,故意传到林文斌耳朵里。林文斌得知以后,必然不能当缩头乌龟,那就得约一盘,这就上了老赵的钩。老赵指名要林文斌用小葫芦做押,林文斌可以不同意,但众目睽睽之下,很难拉得下面子说不行。不过林文斌也可以点老赵的心爱之物,比如他那只宠上天的八哥儿。战局虽然由老赵挑起,但赢家是谁还真说不准,林文斌究竟是不是臭棋篓子,老赵说了不算。一局下来,老赵要是输了,小葫芦没捞着,还得把心肝小八哥儿赔人,搁谁都不能心平气和,这就是为什么赌局得在派出所门口,来来去去的都是民警,没人敢大声吵吵,更不敢动手。但话说回来,赌局押物,凭的是信用,口头承诺,不签字不画押,真遇到赖子,那也没办法。老赵死活不肯出送八哥儿,林文斌也不能告他,但老赵今后基本上就告别棋坛了,遭人唾弃倒不至于,擡不起头是肯定的了。

    周六这个下午,南琴来的就是文局。前一晚写完所有作业,早上一觉睡到中午,家里就剩南琴一个人,她自己煮了碗面条吃。南志安不分工作日还是周末,都喜欢在厂里待着。刑慧英批发了几包袜子、内裤、秋衣秋裤之类的小商品,赶周六集市上摆摊去了。南琴吃完午饭无所事事,骑着自行车去了文化馆大院儿,天气灰蒙蒙的,像搅浑的池塘。

    文局鲜见年轻人,通常对弈双方年龄加起来,得一百岁往上,南琴是来文x局看棋的唯一一个小孩儿。她来了也不说话,插空站在五六个看棋的男人中间,就是看。南琴不是文化馆职工的孩子,没人认识她,所以也没人注意她,只当是路过的孩子瞎看。

    林文斌的司机从文化馆小白楼里出来,去停车场把车开到小白楼面前,不一会儿,林文斌从小白楼里走出来,他看见棋局热闹,便没有上车,朝棋局走过去。

    “林局不忙啊。”有人看见林文斌过来,跟他寒暄。

    南琴擡头,看见一个长得很像标准局长形象的男人,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衬衣扎进皮带里。有一点点啤酒肚,不算大,削肩膀,没什么骨架,虚胖,身上肉软绵绵的,缺乏锻炼,走路轻飘。戴着金属框眼镜,细细软软的头发梳成三七分,文质彬彬。

    林文斌走到棋局旁,看棋的五六个人很默契地给他让出一块宽敞的空隙,南琴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林文斌扫了眼棋局,说,“用车看老李,使炮看老赵。”

    对弈的老李和老赵哈哈一笑,看棋的人也都笑了,林文斌一句话奉承了俩人。南琴不知道谁是老李,谁是老赵,只觉得这个局长模样的人还挺风趣,没架子。

    林文斌看了一眼南琴,短头发,刘海遮着眉毛,低着头看不出模样,穿着普普通通的套头长袖和牛仔裤,袖子卷在胳膊肘上,露出细细的小臂,看着跟林白露差不多大,可能还小点儿。林文斌没在意南琴,也没问是谁家的孩子,因为看起来不像这里面任何人的孩子。

    林文斌没久留,稍微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坐上停在小白楼门前的汽车离开。南琴看了一会儿也走了,骑车去集市上找刑慧英。刑慧英中午没吃饭,下午实在饿得慌,买了一个烧饼夹炒凉粉,南琴到的时候正吃着。南琴看她干嚼干咽,也没口水喝,急忙蹬着自行车回家,给刑慧英灌了一瓶开水,又蹬着沉甸甸的自行车回来,一来一回,片刻没歇着,燥出一身汗。刑慧英喝着南琴给她带来的开水,不知怎么了,鼻尖儿一酸,急忙揉揉眼睛,说进沙子了。

    南琴陪刑慧英在集市上待到五点多,太阳一下去,逛集市的人像被变没的一样,眨眼间冷冷清清,家住得远的小贩早收摊了,刑慧英也收起折叠钢丝床,用借来的三轮车拉着,收摊回家。路上南琴问刑慧英,“妈,你会唱我的祖国吗?”

    “一条大河波浪宽?”刑慧英不记歌名,只知道有这首歌。

    “就是这个,这个歌叫我的祖国。”

    “这谁不会唱?”

    “你给我唱唱。”

    刑慧英也不客气,一边蹬着借来的三轮车,一边唱,调儿起高了,连第一句都没唱下来。两人在黄昏的大街上笑得前仰后合,那一刻,她们是这个灰蒙蒙的城市里最快乐的人。

    很巧,周一班会上投票合唱曲目,《我的祖国》高票领先。中午宋小峰约音乐老师吃饭,请音乐老师帮忙选领唱。音乐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同事们叫她小冯,上班也才两年,单身,心气儿高,家里介绍的都看不上,想找个能聊得来的,得有文化,有情调,有见识,长相还不能太次。宋小峰来实验中学之后,说媒的两天一个,小冯对宋小峰多少有点意思,但一直没托媒人去说,她想自己跟宋小峰接触接触。宋小峰约她吃午饭,正撞在她心坎儿上。

    宋小峰刚参加工作,手里没钱,但又爱面子,找了一家做牛排的西图澜娅西餐厅,离学校不远不近。中午放学后,宋小峰在校门口接上小冯,两人搭公交车去了西图澜娅西餐厅。宋小峰想过打出租车去,但吃饭再加打车,预算超标,想想还是算了,不搞得太正式也好,免得小冯误会。西图澜娅西餐厅价格并不贵,但代价是牛肉不新鲜,嚼着跟回民街卖的酱牛肉差远了,小冯没说什么,很给宋小峰面子。

    吃饭的时候宋小峰跟小冯强调说,“每个人都得唱一小段,我只要歌声好听,其他条件不重要,一定得实事求是帮我选出个领唱。”

    下午第二节课,是一周里唯一一节音乐课,小冯按宋小峰的要求,让同学挨个独唱,就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这两句。小冯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用来给每个人记分。第一排同学唱完后,轮到第二排,靠墙坐的林白露站起身,她早等不及了,虽说在她看来,公开选拔就是走个形式,但她并不想浪费这么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林白露一开嗓,别的不说,音量就把第一排所有人压下去了,她不像其他人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唱完前两句,小冯没喊停,林白露继续往后唱,天籁般的童音,那么的标准,那么的规范,第一小节唱完才被小冯擡手叫停。

    小冯其实没明白宋小峰什么意思,在她看来,班上有林白露这样要水平有水平,要经验有经验,要背景有背景的孩子,还选拔什么呀?小冯也觉得宋小峰是要走个形式,免得被人说他偏袒副校长女儿。听完林白露的歌声,小冯继续象征性地试听,象征性地打分,第二排听完,确实都比林白露差得远。直到第三排的南琴站起来,小冯看她个子不高,白白净净,刘海长长的,很不自信的样子,却没料到南琴一开口,小冯耳朵像被鹅毛撩了,一阵酥麻往心里钻,浑身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