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琴在楼道里锁好自行车,摸黑上楼,一进家门,闻到股烧纸味,刑慧英正在厨房生火。晚饭南琴没怎么吃,刑慧英怕她晚上放学回来饿,心说给她煮碗面条,卧个荷包蛋,可掀开煤火盖一摸,灶台都凉了,下午做完饭忘记封火,煤火灭了。
刑慧英从一本教人练功的书上撕下来几页书纸,点着,跟几片碎木柴混在一块,塞进煤火洞,随后压一个煤球在上面,用力扇风。南琴读过那本教人练功的书,读得一知半解,云里雾里,她记得早几年,跟着那本书练功的叔叔阿姨还不少,但那年春节前出了件大事,几个练功的结伴北上,拿汽油把自己点了,最小的一个孩子才十二岁,跟南琴一般大,那年大街小巷和电视里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反邪教。刑慧英是被纸箱厂同事介绍练功的,还买了一本书,但刑慧英不爱看书,一翻开那本练功的书就脑子疼,她说自己慧根浅,不练了。后来这个功成了邪教,这本书自然也就成了邪书,按说得尽早扔了,可毕竟是花钱买的,刑慧英没舍得扔,留在厨房生火用,她觉得烧了比扔了更能体现对邪教的痛恨。
“妈,我不饿,你别给我做饭了。”南琴站在厨房门口说。
“快好了,你先看会儿书。”刑慧英用力往灶眼里扇风。等刑慧英把煤球烧红,南琴已经睡着了。
当晚林白露回到家,林文斌和江秋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她回来,纱罩子里盖着切好的水果。江秋颖一看林白露的小脸,就知道有不顺心的事。林白露一进家门便开始告状,告的却不是高云飞,而是宋小峰。林白露抱怨宋小峰给自己安排在靠墙的座位,故意针对她。
林白露虽然不喜欢高云飞,甚至讨厌,但她很享受被高云飞这样的人关注,可以说高云飞的出现恰到好处。林白露不可能把高云飞的事告诉江秋颖,那样只会彻底消灭自己的拥趸,林白露受不了默默无闻。
林文斌这半年来每天都很忙,文化局反邪教宣传工作是他在负责,最近才终于闲下来一些。林白露抱怨完宋小峰,林文斌没当回事,这种事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他让江秋颖明天跟班主任聊聊,便起身回到自己书房临摹魏碑。
第二天江秋颖又找了一次宋小峰,这次带着一罐茶叶,放到宋小峰办公桌上,问能不能把林白露往中间调一调。江秋颖是副校长,两次登门拜托,还带了礼品,再不懂事的人也不能驳了副校长面子。宋小峰急忙把茶叶挪到办公室公共茶水桌上,笑呵呵地说,“江校长,白露个子太高了,坐中间会挡住后面的同学,往后每两周轮一次座位,边上的会调到中间,放心吧,不会一直让她坐在边上。”
宋小峰是今年刚调过来的老师,江x秋颖跟他不熟,只听说是北京上的大学,名校毕业,来头不小,一上任就当上尖子班班主任。江秋颖是聪明人,看出宋小峰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耿直狷介,充满理想主义。她没有再强求,心想既然宋小峰不上道,那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一个座位就把关系搞僵,实在没有必要。
开学第一周,南琴交了两个朋友。自我介绍那晚,南琴说自己喜欢下象棋,第二天男同桌就带了一副象棋过来,小小的一盒,象棋、斗兽棋二合一,塑料棋盘展开有课本那么大,正面印着象棋棋盘,背面是斗兽棋棋盘,小小的棋子也一样,双面使用。男同桌跟南琴杀了一局,段位差距悬殊,男同桌心服口服,对南琴刮目相看。
另一个朋友就是林白露,林白露有自己的一个小圈子,每天被三个小姐妹围着,自从那晚被南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后,林白露对小姐妹们宣布,南琴是我朋友。课间上厕所,林白露会喊上南琴,其他几个小姐妹无论想不想去厕所,只要林白露喊,一定陪着,但南琴没这个觉悟,不想去就跟林白露说自己不去,就算有时候一起去了,也是林白露跟其他几个小姐妹们叽叽喳喳聊,南琴通常话不多,小姐妹们对南琴兴趣也不大。但林白露始终跟别人说,南琴是我朋友。
开学第一个周末放假前,宋小峰趁自习课来到班里,说国庆节马上到了,学校要组织合唱比赛。同学们反应并不热烈,宋小峰以为大家积极性不高,但其实跟积极性没关系,是他们早就从林白露口中知道了合唱比赛的消息。这种消息,林白露比宋小峰灵。
“这是我们班第一次集体活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大家彼此相互了解,相互熟悉。”宋小峰站在讲台上,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职业生涯第一批学生,“我认为,合唱比赛最大的意义不在于我们班拿到什么名次,真正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快乐地,积极地,有收获地参与其中,这不仅仅是我们班的比赛,这是你们每一个人的比赛,你们虽然是一个集体,但同时也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灵魂。”
南琴越听越迷糊,这跟她从小听到大的赛前动员不太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具体怎么不一样,只是从宋小峰的话语里没有听到那些雷打不动的词语,比如班级凝聚力,比如拧成一股绳,比如集体荣誉感,她第一次听到一个老师跟学生谈灵魂,觉得挺新鲜。
林白露早神游天外去了,脑子里尽是她站在合唱舞台上的高光时刻,根本没听见宋小峰说什么。
“我希望你们在这次活动里,享受竞争,享受友谊,享受音乐,享受舞台和掌声,学校给了一些参考曲目,等会儿我会写在黑板上,这个周末回去,大家可以想想,想唱哪一首,周一回来我们投票表决,另外呢,我提议,设置一个领唱的角色,在大合唱中间完成一小段solo,也就是独唱,形成节奏起伏。”
听到这,林白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在大合唱里当过领唱,但都只是为合唱起个头,她还当过指挥,甚至当过合唱比赛小主持人,但她从没在合唱团里独唱过,之前参加过的合唱比赛没有这种先例,独唱是比领唱和指挥更大放异彩的身份。林白露忽然喜欢上了宋小峰,她觉得宋小峰是最懂自己的人。
宋小峰接着说,“基于公平竞争的原则,下周音乐课上我会拜托音乐老师做一个遴选,选出最适合作领唱员的同学,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积极表现,周末回去好好准备。”
林白露在墙边坐得笔直,眼里放光,看着宋小峰往黑板上抄写合唱曲目,她愿意收回之前说过的所有关于宋小峰的坏话。
周五晚上十一点,南琴一口气写完了周末的所有作业,剩下两天假期她可以心无旁骛地玩,但其实她没太多可玩的东西。她喜欢看小说,纸箱厂有一间小小的图书室,南琴早把里面存量不多的书刊杂志看完了。无聊的时候她也会去家附近的花鸟鱼虫市场,看看哪家又来了新鹦鹉。有时候南志安从厂里捡回来一些旧零件,南琴就坐在南志安身边,看他又捣鼓什么小玩意儿。
南琴的那一副象棋就是南志安亲手给她做的。南志安从家里的麻将凉席上拆下来三十二块竹片,拿到厂里用砂轮打磨成硬币大小的圆形,刻上字,再往字里点上红黑两种漆,就成了一套光溜溜的竹棋子,南琴喜欢得不得了。刑慧英得知竹片是从家里凉席上拆的,指着鼻子骂南志安败家子。棋盘是南志安从建材市场捡的一块蓝色方瓷砖,正面蒙一块白布,底面封一层硬纸壳,既有分量,又不冰手,白布画上棋盘,竹棋子落在上面当当响。
象棋是南志安教给南琴的,如今早已青出于蓝。南琴没拜过师父,也没正经上过象棋课,全凭观棋自学,看到好棋就默默记在心里。闲暇时,南琴偶尔会去文化馆大院儿里看棋,开市四大棋局之一的“文局”就在文化馆大院儿里,南琴就是在那里认识了林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