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露从没说过“南琴不是我朋友了”,但她也没再说过“南琴是我朋友”。
早自习,班长喊全班去操场上排练,林白露说自己不舒服,拒绝参加,她跟三个小姐妹交代过,是朋友就别去排练。三个小姐妹里,有两个咬咬牙没去,也在教室里装病,其中一个看宋小峰去了操场,不敢惹事,便没把林白露的友情放在第一位,参加了排练。
当天上午,林白露上厕所只喊了献出忠诚的两个小姐妹,参加排练的小姐妹主动跟上她们,没人跟她说话,她就自己说,向林白露描述早上排练的情况,说南琴唱歌跑调,根本不配当领唱,排练的时候出尽洋相。林白露并没有马上原谅她,但也接住了她抛来的橄榄枝,冷冷一笑说,“我就知道。”
领唱本应是种荣誉,但对南琴而言,恰恰相反,她只觉得自己被宋小峰推上火刑架,就好比海鲜过敏的人被硬往嘴里塞龙虾、海参、鱼子酱。南琴一整天度日如年,耳朵里吵吵嚷嚷,心里也不静,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种偷了林白露东西的负罪感。当晚回家路上,南琴一个人在漆黑的小路骑车,心反而静下来,她想通了一件事——她是可以拒绝的,既然那么不愿当领唱,为什么接受安排?
第二天早自习结束,南琴鼓足勇气来到宋小峰办公室,宋小峰刚从食堂打了一饭缸胡辣汤,正往里面掰油条。其他老师都回家吃饭,只有宋小峰吃食堂,南琴进来时,办公室就宋小峰一个人,冷冷清清。
“老师,我不想当领唱了。”南琴背着手,紧张地站在宋小峰面前。
“为什么?”
“我不合适。”南琴声音很小,低着头。
“你要打开自己,自信一点,没什么好怕的,”宋小峰用筷子把浮在胡辣汤上的碎油条往下戳,“我发现了,你很不自信,所以我才让你当领唱,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大胆一点,有老师在呢,怕什么?”
“老师,我真的不喜欢领唱,我也不喜欢唱歌,能不能换个人?”
“别想太多,好好准备,一定要自信一点。”宋小峰用筷子搅和着胡辣汤,油条不宜久泡,泡久了没嚼劲,软塌塌的像吃卫生纸,宋小峰想快点打发南琴离开,说,“离比赛还早,多排练排练就好了,去吃饭吧。”
南琴没走,依然站在宋小峰旁边,她是花了一整晚才下定决心来辞职的,不能这么轻易放弃。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着。校园里嘈杂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听起来很遥远,衬得办公室格外安静。宋小峰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吓得南琴为之一抖,宋小峰拿起听筒。
“喂,没呢,啥新闻?”宋小峰翻搅着油条接电话,“开啥玩笑呢?美国怎么可能被轰炸?净胡扯,这么大事儿我能没听说吗?”宋小峰笑着听电话,接着说,“行吧,我这x儿没电视,也没电脑,一会儿我看看,忙着呢。”
南琴一动不动站在旁边,只希望宋小峰赶紧答应她的请求,把她从火刑架上释放。宋小峰没管南琴,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茶水桌旁,九月十二日的《东方晨报》已经准时出现在报纸架上,他拿起一份当天的报纸,都不用翻到国际新闻版面,头版头条印着美国纽约世贸中心大楼滚滚浓烟的照片,美国当地时间九月十一日上午,两架被劫持的民航客机撞向纽约世贸中心,另一架被劫持的客机撞向位于华盛顿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
宋小峰冷不丁说了句“我靠”,激动地拿着报纸回到座位上,甚至没留意南琴还在那站着。
“老师,”南琴轻轻喊了一声,“我能不当领唱吗?”
沉浸在爆炸新闻里的宋小峰突然发觉南琴还没走,他顿时烦躁起来,觉得南琴烂泥扶不上墙,南琴不自信的样子令宋小峰十分不耐烦,宋小峰用冷冷的口吻说,“老师还有别的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于宋小峰而言,美国遭遇恐怖袭击才是天大的事,而南琴愿不愿意当领唱根本不值得他费心。从头到尾,南琴都只是宋小峰为了实践“教育公平”理念的一枚棋子,南琴的意愿不重要,领唱是不是南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高举公平大旗的表演必须进行到底,而这场表演会给南琴的人生带来怎样的代价,宋小峰不关心,他更关心世界是否已经被恐怖主义笼罩。
此后每两天一次的排练中,林白露没有再缺席,但只要轮到南琴独唱,就能听到林白露和她的小姐妹嬉笑打闹的声音,有时候声音甚至盖过南琴。
周五排练结束后,林白露拿出四十八张杂技团门票,让小姐妹帮忙分发给班上每一个人,林白露请全班看杂技团表演。据说市杂技团新引进一只狗熊,本周六首次面向市民表演,一票难求。二班一共五十人,只有两人没拿到门票,一个是南琴,另一个是林白露。南琴已经习惯了林白露对她的孤立和排挤,全班都看在眼里,所有人心照不宣,权当看戏。当南琴习惯了这一切之后,反而放松不少,无论是当领唱还是被林白露针对,都没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只不过有些尴尬罢了。
周六上午,杂技团大院儿门口排长队,家住市区的二班同学基本都来了。自从两个星期前,杂技团贴出狗熊表演的广告,王健就已经眼馋了,他偷偷溜进杂技团看过几次,但都没见到狗熊。狗熊前不久才从河北的一个杂技团买过来,认生,最初两个星期一直关在屋里,跟杂技团团长吕向东磨合,所谓的磨合,其实就是挨揍和挨饿,揍到狗熊彻底服了吕向东,让它翻跟头,它就翻跟头,让它骑独轮车,它就得骑独轮车,这时候就可以拉出来表演了。这狗熊本身底子好,老演员了,绝活儿都在身上,用不着吕向东重新教,吕向东也没这个本事,他只会教人演杂技。
王健从杂技团大院儿门口的长队横穿过去,他没票,但这不影响他进去看表演。杂技团隔壁是劳动局,门口只有一个看门大爷,王健趁大爷打个喷嚏的功夫就能溜进去。劳动局后院跟杂技团后院一墙之隔,王健踩着墙边的垃圾箱,轻轻一跃,骑着墙头就过去了。
狗熊表演在室内,还有一道检票口,但这一道检票就宽松多了,王健在人群脚下随便捡半张票根,钻进大院儿里的厕所待了一会儿,等看表演的人都进的差不多了,匆匆忙忙从厕所跑到检票口,晃一晃票根说自己刚从里面出来撒尿,检票的人摆摆手,王健就这么进了内场。
内场里乱哄哄的,多是大人带着小孩儿,座位先到先得,王健进来的晚,他也不占座位,直接跑到演员入口旁边,趴在隔离栏杆上,打算等狗熊出来时,跟狗熊来个近距离接触。
表演尚未开始,几个杂技演员站在演员入口处闲聊,他们年纪都不大,有男有女,穿着花花绿绿的演出服。王健趴在栏杆上闲的无聊,打量眼前这些杂技演员,其中一个小女孩个子矮矮的,大约十二三岁年纪,她不跟身边其他人嬉闹,自己靠在墙上看观众,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小女孩一转头,跟王健的目光对上,王健看见她鼻尖上有颗小小的黑痣,以为洗脸没洗干净,噗嗤笑了一下。鼻尖有痣的小女孩抱着胳膊走到王健面前,瞪着王健说,“谁让你在这儿的?你不能在这儿。”
鼻尖有痣的小女孩像训小孩儿一样,隔着栏杆驱赶王健。王健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看着年纪不大,一说话还挺成熟,跟着小大人似的,王健盯着她鼻子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是一颗痣,不是洗脸没洗干净。
“你管得着吗?”王健稳稳地趴在栏杆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鼻尖有痣的小女孩。
“那你趴着吧,一会儿熊出来咬你别赖我们杂技团。”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翻了个白眼,回到她刚才站的地方。
“哎哎,狗熊大吗?有我这么大吗?”王健还想跟她说话,但小女孩懒得再搭理王健,她继续靠在墙上看观众,好像杂技开场前的这段时间是观众表演时段,而她是这段时间里的观众。
观众席第一排视野最好的几个位置上竖着牌子,上写“嘉宾席”,鼻尖有痣的小女孩很好奇这几个位置是给谁留的。正琢磨着,她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从入口进来,鼻尖有痣的小女孩不认识林白露,只觉得这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好漂亮,像电视里的公主。
林白露和江秋颖手拉着手进入内场,径直走向第一排预留的嘉宾席。鼻尖有痣的小女孩远远看着林白露,看到她干净的长头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大大的粉色头箍,上面镶的玻璃钻熠熠生辉。二班的同学分散在看台各处,林白露跟同学们打着招呼,走到第一排嘉宾席坐下。
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痴痴地看着林白露,她幻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大概就是林白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