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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18章 南琴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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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秋颖和林白露是坐林文斌的车来的,林文斌没跟她们母女俩一起从杂技团检票口进入内场,而是被杂技团团长吕向东接迎着,进了后台休息室。

    吕向东不到五十岁,五短身材,十年前就秃了顶,只剩灰白毛燥的一圈头发贴在两鬓和后脑。他平常邋里邋遢,浑身酒气,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夹克,把脸洗得红扑扑的,油光满面,眼睛布满血丝,一见到林文斌,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满口黄牙。吕向东把林文斌当恩人,再造父母一般的恩人。

    市杂技团已经荒废多年,从九十年代中期就半死不活的,上边文化局不拨钱,让吕向东自己想办法,自收自支,自生自灭。陈旧的表演项目吸引不到市区观众,吕向东只能带着几个小杂技演员下乡巡演,到处赶大集,几乎成了江湖卖艺的杂耍班子。

    上半年林文斌主抓反邪教工作,反邪教的同时,林文斌还主持了丰富市民文化娱乐生活的一系列工作,其中就包括拨款给杂技团买进一只狗熊。吕向东本来是个光杆儿司令,如今手底下多了头狗熊,身价大涨,既有面子,还能每月领一份狗熊补贴。狗熊跟人不一样,顿顿得吃肉,所以狗熊的补贴比吕向东自己挣的都多,这份钱由吕向东保管,相当于进了他私人口袋,狗熊有没有肉吃,全看吕向东心情。

    杂技团狗熊首次演出,吕向东千邀万请,求林文斌来致开幕词。起初林文斌不愿来,谁料吕向东自己掏钱做了条横幅,写上“文化局为市民送福利,精彩黑熊杂技惠民演出”,挂在杂技团大门口。林文斌一看,心说这个吕向东挺会来事儿,吃水不忘挖井人,知道把文化局放在前头,这才答应来致开幕词。

    林白露和江秋颖在嘉宾席坐好后,女主持人拿着话筒走进内场。鼻尖有痣的小女孩远远望着林白露,几乎痴迷了,她看惯了农村大集上的观众,从没想过自己会离林白露这样贵气的女生这么近。鼻尖有痣的小女孩根本没听见主持人的开场白,只听到主持人忽然提高嗓门说,“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开市文化局副局长,文化馆馆长林文斌先生致开幕词!”

    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看到林白露用力鼓掌,她一回头,见到吕向东陪同着林文斌从演员入口走进来,吕向东弯着腰,像极了电视剧里陪在娘娘们身边的太监,鼻尖有痣的小女孩还是第一次见吕向东这副模样。

    林文斌讲话完毕,被女主持人送进观众席落座,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看到林文斌在x林白露身边坐下,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贵气的女生是局长家千金,怪不得一进来就坐在嘉宾席。鼻尖有痣的小女孩幻想着自己也是局长家的女儿,就像《还珠格格》里的紫薇一样,本应是公主,却流落民间。正胡思乱想着,吕向东用力推了她一把,她从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该上场表演了,吕向东正骂骂咧咧催她上台。

    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站在条凳一端,头顶十来个酒碗,一边表演一边偷偷瞄林白露。轮到她单独表演柔术软功时,她面对着观众席,向后下腰,把自己折叠成一百八十度,头从两腿之间伸出来,看到观众席第一排的林白露坐在林文斌和江秋颖中间。等鼻尖有痣的小女孩第二次下腰,把头从两腿之间伸出来时,观众席上的林文斌已经不在了。

    林文斌象征性地看了一会儿,还没等狗熊上场就离开了杂技团,他不喜欢嘈杂。司机开车送林文斌回家,快到文化局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林文斌让司机调头去文化馆,他忽然犯棋瘾,想找人杀几局。

    车开进文化馆大院儿,林文斌还没下车就看见上次那个看棋的小女孩又来了。南琴没有杂技团门票,所以周末照例跑来文局看棋。上午人不多,算上南琴,看棋的也就两个人。林文斌走过来扫了一眼棋局说,“下一局我来领教一下刘师傅。”

    林文斌话一出口,下棋的便领会了其中意图,加快进度结束了本局,起身给林局长让位。林文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码着棋子对刘师傅说,“真刀真枪啊,别手下留情。”

    南琴第一次看林文斌下棋,她记得上次别人喊他“林局”,猜测应该是个局长,想着局长的水平应该差不了。只见林文斌当头炮,把马跳,出车,拱卒,棋路稳扎稳打,没什么新意。数十步之后,林文斌瞅准一条直路,把炮长驱直入,塞入对方底线,棋子刚落地,南琴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嗯?”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林文斌听到了,他擡头看了眼南琴,南琴自知失语,急忙抿抿嘴,不再出声。

    正是林文斌这一步错棋,让刘师傅得了一步先机,把车杀进林文斌宫中,搅得他老将上蹿下跳,刘师傅另一支车也闪转腾挪过来,没几步就锁定了胜局。按照惯例,林文斌主动认输,刘师傅急忙说自己险胜,称赞林文斌有几步棋下得很妙,并帮林文斌复盘刚才输在哪一步,刘师傅说,“刚才你这个炮要是不过来,守住中路,我的车肯定不敢过去。”

    林文斌记得那步棋,南琴就是在那步棋上发出了质疑的声音。林文斌看向南琴,心想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竟有如此棋艺。他上次见到南琴时,南琴低头看棋,林文斌居高临下,只看到南琴的刘海,没有窥见其容貌,这次林文斌坐在石凳上,擡头看着南琴,发觉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有种成熟女性的端庄和温柔,鹅蛋小脸,嘴巴肉嘟嘟的,眼角弯弯,目光柔软,看上去楚楚可怜。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林文斌注视着南琴问道。

    “南琴。”南琴上一次这么回答自己的名字,还是林白露问她。

    “会下棋?”

    “会一点。”

    “跟谁学的?”

    “跟我爸爸。”

    “刚才你是不是看出来我走错了?”

    南琴犹豫了一下,说,“不能算错,太着急了。”

    南琴说话声音小小的,细细软软,带着点鼻音。林文斌很少跟南琴这么大的小女孩说话——除了林白露之外——他觉得南琴的声音好听极了,像南方的昆曲,林文斌想到了一个词,呢喃,他想多听听南琴呢喃。

    “后生可畏啊,”林文斌从石凳上起身,“文化馆的少儿象棋比赛参加过吗?”

    “没有。”

    “里面有棋馆,”林文斌指着身后的文化馆小白楼,“有象棋课,还有图书馆,乒乓球教室,舞蹈教室,想玩可以进去玩。”

    南琴看了眼小白楼,她从没进去过,林文斌所说的象棋课,乒乓球课,舞蹈课都是收费兴趣班,图书馆也要办借阅证才能进,南琴摇摇头说,“我没有办证。”

    “外边的人才需要办证,你都算文局老人儿了,不用证。”林文斌说完,旁边看棋的两个人笑笑,他们都见过南琴,只不过之前不会留意。

    “去吧,想看书看书,想弹琴弹琴,里边啥都有。”林文斌说。

    “真的能进去?”南琴小心翼翼地问。

    刘师傅笑着说,“馆长都发话了,看谁还敢拦你。”

    南琴望着小白楼,有点犹豫,这时林文斌说,“你跟我来。”

    林文斌走向小白楼,南琴踟蹰片刻,跟了上去,走在林文斌身后。她看着林文斌的背影,感觉像一座高山,当时她并不清楚为什么会觉得林文斌的背影像高山,后来才明白,像高山的不是林文斌的背影,而是权力。

    南琴跟在林文斌身后,走进文化馆小白楼,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来,踩在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浑身感到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