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琴,姨跟你说两句话。”
漆黑的楼道里,南琴无路可逃,她被陈芸拉住。
楼道里停着好几辆自行车,陈芸和南琴两人一个比一个穿得厚,站在一起几乎要挤满狭窄的楼道。
“芸姨。”南琴答应了一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身上衣服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南琴被陈芸挤压在自行车上,动弹不得。
“你咋不来文化馆了?”陈芸开口问道,嘴里喷出白花花的哈气,夹带着浓浓的话梅味。
“没时间去。”南琴声音打颤,因为害怕。
“象棋我送到你家了。”陈芸说,她声音也打颤,但是是因为冷的,她说,“刚才在你家跟你爸你妈坐着说了会儿话。”
南琴心里一震,有点喘不上气,她身上穿得本来就厚,又被陈芸挤着,胸口闷得慌,她用力从夹缝中挤出来,站在楼梯台阶上大喘气。
陈芸紧紧拉住南琴衣服,怕她跑。
“你家的情况我刚才也看见了,你爸妈都不容易。”
南琴打断陈芸,她说,“谁让你来我家的?”
“我这不是来给你送象棋了,你妈非让我进屋坐会儿。”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能说啥,说你爱看书,爱下棋,还懂事儿,你这么长时间不去,姨都有点儿想你了。”
“我有空就去了,我要回家了。”
南琴想要挣脱陈芸,但陈芸不松手,两手抓住南琴的胳膊。
“小琴,象棋是你林叔叔让我送过来的,他想见见你。”
“我要回家了。”
南琴用力抽胳膊,奈何陈芸力气更大。
陈芸见南琴情绪激动,担心她大喊大叫,急忙说道,“你要不去见他,他就来你家找你了。”
此话一出,南琴果然不挣扎了。
“你林叔叔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你,他对你那么好,你就去见见他,行吗?”
南琴背对着陈芸,被陈芸抓着一条胳膊,陈芸见她不说话,继续劝道,“明天正好是元旦,你来文化馆,你林叔叔在那等你。话我是给你带到了,你要是不去,他可就来你家找你了。”
陈芸等待着南琴的反应,但南琴一直背对着她,无声无息,陈芸把南琴转过来,看到南琴眼神冷冷的。
南琴擡眼看了一眼陈芸,眼睛里渗出难以名状的阴郁和恨意。
陈芸心里咯噔一下,她急忙说,“姨就是帮他传个话,林局说了,你是个好女孩儿,懂事儿,不用姨多说,该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有数。小琴啊,听话,明天过去一趟,你看姨跑这么远给你送象棋,刚才站在那边马路牙上等你回来,都冻透了,你给姨个话,去还是不去?”
南琴不语,她撇过脸,不想再闻陈芸嘴里的话梅味,南琴觉得自己快吐了。
陈芸有点着急了,她威胁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你要说你不去,我现在就走,回去跟林局说你不答应,明天你林叔叔亲自来你家送象棋,他那儿还留着一个棋子儿呢,他说了,想跟你爸好好聊聊,把你送到他那儿学象棋。”
陈芸慢慢松开南琴,南琴没跑,她拽了拽自己被扯歪的衣服。
陈芸忽然用嫌弃的语气说,“你跟你林叔叔在办公室里的事儿,你也不想让你爸妈知道吧?反正我刚才还没跟你爸妈说。”
陈芸停顿了一下,好像再给南琴回答的机会,但南琴不吭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来啊。”
陈芸说完,扭动着胖大的身子走了。
南琴站在漆黑的楼道,胃里一阵翻涌,刚才扑面的话梅味挥散不去。
南琴冲出楼道,跑到家属院墙根干呕。
一楼的窗户里溢出昏黄的灯光,南琴蹲在墙根,吐了几口唾沫,她看到墙根那几株枯萎的小菊花。
南琴记得秋天里,墙根这几株小野菊还开着金黄金黄的小花,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杆。不知道来年春天还会不会活过来,秋天还开不开花,南琴心里想着,起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面对着家门,南琴轻轻掏出钥匙,把黄铜钥匙缓缓插进锁孔,尽量不发出声音。
南琴一进家门,刑慧英和南志安正在卧室看电视,南琴一眼就看到她的象棋放在餐桌上,还装在那个小布兜里。
“冷不冷?”刑慧英听见南琴回家,从卧室走出来问道。
“不冷。”南琴说着解下围巾,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刚才有个文化馆的人来了,说你把象棋忘在他们阅览室,她给你送过来了x。”
刑慧英指了指餐桌上的象棋,又问,“饿不饿?”
“不饿。”
“你啥时候把象棋带到文化馆的?丢了也不说去找,还让人家送过来。”
“我忘了。”南琴说着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南志安虽然人坐在卧室里看电视,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刑慧英和南琴说话——象棋是南志安亲手做的,他比谁都在意这副象棋。
南琴上完厕所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南志安坐在餐桌旁,盯着桌面上散开的象棋子。南琴低头往自己卧室走,步子迈得很快,她担心南志安喊她,但南志安还是叫住了南琴。
“妮儿,红子儿里缺个马。”
南琴看到南志安把象棋子按照棋盘对应的位置在餐桌上摆着,红色棋子里少了个马,南琴没说话,听到南志安叹了口气。
南志安不无埋怨地说,“这是爸亲手给你做的棋子,你就这么不爱惜,扔到外面就不要了?”
“本来打算放假去拿的。”南琴站在她卧室门口说。
“收起来吧,回头找块木头再给你刻个马。”
南志安说话的语气中有意无意地表达着失望和责备。
南琴走到餐桌旁,默默收起棋子,装回小布兜,她没有看南志安,但闻见他身上有股酒味。
南琴拿着象棋子回到自己卧室,习惯性地插上插销。还没等她转身离开门,就听到敲门声——带着烦躁情绪的敲门声。
南琴抽出插销,打开门,看见南志安严肃地站在门口。
南志安瞪着南琴说,“在自己家插啥插销?我跟你妈又不进你屋。”
刑慧英听见了,从主卧出来,拉了南志安一下,说,“去洗洗睡觉,别跟这儿没事找事。”
南志安往卫生间走,边走边说,“都是惯的。”
南琴重新关上屋门,她慢慢插上插销,这次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南志安和刑慧英的争吵声,南琴没兴趣听,她用指头堵着耳朵,巴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但她还是隐约听见两人在为南志安买断工龄的事争吵。
南琴把装着象棋子的小布兜塞进床下的纸箱里,里面装着南琴夏天的衣服和鞋子,她把象棋子塞进纸箱最深处。
南琴坐在书桌前,轻轻摁开大录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大录音机里装的是王健借给她听的那盘磁带,这盘周杰伦的专辑《Jay》,南琴已经听了无数次。
南琴把一只耳朵贴在大录音机喇叭上,用手指堵住另一只耳朵,这样就听不到门外父母的吵架声。她听完一遍《星晴》,重新倒带,又听一遍。听完之后,倒带,又听一遍。
南琴趴在书桌上,眼泪止不住往外掉,她用袖子擦擦眼泪,听到窗外响起烟花声。
这是2001年最后一个晚上,离零点还有两小时,已经有人按耐不住跨年的心情,提前放烟花庆祝了。
南琴望着玻璃窗外,看不到烟花,只看见对面楼上的玻璃一闪一闪,倒映着红色的花火。
第二天就是新一年了,南琴脱下外衣和裤子,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窝,她在睡着之前许了个愿——她希望自己明天一早醒来变成一只蛾子,在这间狭小却空荡的屋子里随便扑扇扑扇翅膀,待到精疲力竭,找个角落停下,收起双翅,静静等待死亡,于是便过完了短暂的一生,无人打扰,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