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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29章 南琴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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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琴逃学这事,宋小峰是万万没想到的,他跟班上同学打听南琴去哪了,没人知道,只有南琴同桌记得南琴是第二节课下课后不见的。

    宋小峰给南琴家里打电话,刑慧英得知南琴逃学,更是万万没想到。

    当晚南琴一到家,便感觉到气氛异常。南志安端坐在餐桌旁,刑慧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南琴卧室门口,把门挡得死死的,明摆着是要堵住南琴。

    电视没开,所以屋里静得出奇,倒是能听见隔壁家里播电视剧的声音。

    “上午去哪了?”刑慧英先开的口,她瞪着南琴,不动声色,越是不动声色,问题越严重。

    “出去玩了。”南琴低着头回答,很平静。

    刑慧英没想到南琴如此平淡地说自己出去玩了,这不是刑慧英认识了十几年的女儿,南琴不可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承认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在刑慧英看来,她和南志安辛辛苦苦挣钱供南琴上学,逃学简直大逆不道。

    “去哪玩了?”刑慧英继续不动声色地问。

    她虽然很生气,但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儿,她发不出火,就像第一次尝到异域风情的菜肴,同样的食材,陌生的味道,说不上好吃不好吃,只是觉得味道怪,不好马上给出评价。

    南琴依旧低着头,她平静地说,“杂技团。”

    “你咋回事啊?不上课出去玩,你还有理了?”刑慧英开始提高嗓门,她希望用母亲的权威使南琴屈服,假如当下南琴哇一声哭出来,刑慧英心里才算有着落,至少刑慧英会觉得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一切都没变,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就游刃有余了。

    然而南琴没有哇一声哭出来,她静静地站着,擡头看向刑慧英说,“下次不出去了。”

    “你还想有下次?我跟你说,这人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我发现了,你这一段时间都有点儿飘,心都不在学习上,大合唱当个领唱就不是你了?”

    刑慧英教训南琴的时候,南志安想插两句,但欲言又止,只默默叹气。

    刑慧英继续说,“我跟你爸辛辛苦苦送你去上学,图的啥?你咋变得这么不懂事呢?”

    南琴哭了,不是哇的一声,而是安静地流泪。她深深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脖子都快折成了直角。

    刑慧英看到南琴哭了,终于放下心来,心说这孩子还有救,知廉耻,要真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模样,刑慧英就真发愁了。

    然而刑慧英永远不会知道南琴为什么哭。

    “今天跟谁出去的?”刑慧英问。

    “我自己。”南琴深深低着头,不想让刑慧英看见自己哭。

    “净给我说瞎话,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了,中午你回学校的时候看见你跟差生班一个男孩儿一块儿回来的。”

    “门口碰上的。”

    “我跟你说,别跟差生班的人来往,一个个都不学好,长大都是地痞流氓,你想跟他们一样啊?”

    南琴不吭声。

    “你要是敢给我早恋,我也不管你了,你想咋玩咋玩,学也别上了。”刑慧英说。

    南琴依旧不说话,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自从进入家门,她就没挪过地方。

    南志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听你班主任说,这段时间你上课总开小差,咋不好好听课?”

    南琴不说话,也不流泪了,呆呆地看着水泥地面上x一个小坑,黄豆那么大,从她记忆之初就存在在那里。

    “问你呢,”刑慧英说,“为啥不好好听课?上课想啥呢?”

    南琴没回答,她打了个哈欠。

    “你这是啥态度?”刑慧英大声说。

    “行了,先睡觉吧,”南志安说,“快期末考试了,你要是成绩考不到年级前五十名,下学期就得踢出尖子班,你自己好好想想。”

    南志安不知道尖子班有十五个人是靠关系进去的,所以南琴只有考入年级前三十五名,才有资格继续留在尖子班。

    刑慧英起身,把椅子从南琴卧室门口挪开,她对南琴说,“去洗洗脸,洗洗脚,今天先到这,悬崖勒马知道吗?期末考试好好复习,你要是掉出尖子班,今年过年走亲戚你都擡不起头,大家都知道你在尖子班,别让人家看你笑话。”

    南琴拎着暖瓶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兑了一盆温水洗洗脸。她把洗完脸的温水倒进洗脚盆,又兑了点热水进去。南琴坐在马桶盖上,脱下运动鞋和棉袜子,把她冰凉的小脚缓缓泡进热水。

    好不容易把脚泡热乎了,南琴想起来刚才忘记拿拖鞋,放在以前,南琴会毫不犹豫地喊妈或者爸。

    南琴坐在马桶盖上犹豫了一会儿,她擦干脚,重新穿上刚才脱下的袜子和鞋,倒掉洗脚水。南琴从卫生间出来时,南志安还在客厅餐桌旁坐着。刑慧英已经进了卧室,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南琴径直回到自己卧室里,关上门,从里面插上插销。

    南志安听到南琴插插销的声音,眉头一皱,他起身走进主卧,小声对刑慧英说,“明天你去趟学校吧。”

    “去干啥?”

    “跟她班主任聊聊,问问南琴最近咋回事。”南志安声音很小,担心被一墙之隔的南琴听到。

    “你咋不去?天天在家闲的没事干。”

    第二天上午,南志安去了趟学校,没让南琴知道。他直接去的办公楼,趁课间几分钟跟宋小峰简单聊了几句,问南琴是不是在学校早恋了,有没有被同学欺负。宋小峰说都没有,八成就是青春期的正常反应。

    南志安信任宋小峰,被宋小峰这么一分析,南志安也觉得有道理,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多少都有点青春期的叛逆。

    南志安没在办公室久留,站着聊了几分钟就走了。南志安走后,宋小峰才想起来刚才都没给南志安让坐。

    南志安刚走,林白露拿着一张单子来到宋小峰办公室,单子上写着元旦晚会的节目——林白露如愿当上了班级元旦晚会的负责人,她把同学们报名的节目送来给宋小峰过目。

    宋小峰简单看了一眼,满满当当一页纸。

    开场是林白露的电子琴表演,后面还有唱歌,小品,快板,游戏环节。林白露甚至还请了其他班认识的男同学来表演街舞。

    “挺好的,花销预算也写一下,到时候找我来批。”

    宋小峰之前跟林白露交代过,原则上每一位同学都至少要参与一个节目,林白露也是这么跟同学们传达的。

    但南琴没报任何节目,林白露也没去问,刚才跟宋小峰汇报时也没提。

    离元旦没剩几天了,自从那天南琴从林文斌办公室逃出来后,她就再也没去过文化馆。林文斌猜到了这个结局,但他不甘心。

    当初南琴办理借阅证时,留下过家庭住址,林文斌多次开车绕到东郊纸箱厂家属院附近,但他没胆量下车等南琴。他只敢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望向南琴家的三层筒子楼,百般思索接近南琴的计划。

    元旦前一晚,南琴晚自习放学回家,她在家属院门口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进漆黑的家属院。院门口不知道谁泼了几盆水,已经结冰,冻得结结实实。

    南琴刚进院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

    “小琴。”

    南琴回头,看见陈芸从街对面的黑暗里走出来,正朝她招手。陈芸浑身裹得跟粽子似的,鼻尖和颧骨冻得发紫。

    南琴看到陈芸,胃里一阵翻涌,心脏砰砰直跳,她慌忙推着车跑进楼道,关于林文斌的恐怖回忆全部出现在眼前,南琴迫切地想回家,回到自己卧室插上插销,把所有人关在外面,包括刑慧英和南志安。

    南琴正手忙脚乱地锁车,陈芸已经走到跟前,身上带着股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