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慧英坐上去实验中学的公交车,玻璃窗上全是水汽,外面实在冻得够呛。
她在车窗边坐下后,用手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擦出个圆圈,这样能看见外面。没过一会儿,透明的圆圈又被水汽糊上,刑慧英懒得再弄湿手套。
看不见外面就看不见吧,刑慧英心说,反正售票员会报站。
这会儿正是午饭点儿,刑慧英没心情吃饭,她也不饿,脑子里琢磨着一会儿见了南琴班主任该怎么问,怎么说。
实验中学上午的课一上完,学生们跟疯了一样,因为下午不上课,各班都在准备元旦晚会。
林白露连午饭都没吃,指挥班上男生把一半课桌清到走廊里,在教室中间腾出一片表演区,剩下的课桌围成一圈,当作观众席。
南琴自己去食堂吃了个烧饼夹菜,喝了碗鸡蛋汤。回教室时,看见个子高的同学站在桌子上,往天花板上挂彩带和彩球。林白露正带着她的三个小姐妹往黑板上画“2002元旦快乐”。
南琴在走廊上找到自己的课桌,从桌斗里掏出手套和耳暖戴好,拿上自行车钥匙。
她没忘记昨晚陈芸的话,如果今天不去文化馆见林文斌,林文斌就会闯进她家。那是她最后的角落,唯一一个还能令南琴觉得安全的地方。
元旦这天下午,学校门卫也不像平时那么严了,各班的班干部需要出学校去采买元旦晚会的材料,瓜子、奶糖、橘子、彩带,这些是必不可少的。有的班还借来了DVD,班干部得出去找音像店租卡拉OK光碟。
南琴混在这些进进出出的学生中间,骑车离开了实验中学。
就在实验中学门前这条街上,南琴与刑慧英搭乘的公交车擦肩而过。刑慧英就坐在车窗边,但玻璃上的雾气使两人无知无觉地错过了。
刑慧英不知道今天晚上实验中学各班组织元旦晚会,她一进校门,看见校园里乱糟糟的,学生三五成群在校园各处大呼小叫,一个个也不知道冷,唱歌的唱歌,排小品的排小品,还有站着说相声的。
刑慧英以为进了曲艺学校,心里纳闷,她记得实验中学管理挺严的。
走到二班门口,刑慧英看见课桌堆满走廊,黑板上画着花花绿绿的“2002元旦快乐”,她这才知道晚上有活动。
站在教室门口望了一会儿,刑慧英没看见南琴,她拉住一个女生打听,“同学,你看见南琴了吗?”
“没有。”女生匆匆回了一句就走了。
刑慧英又找人打听到宋小峰办公室的位置,她寻过去。在办公室找到宋小峰时,宋小峰正翘着二郎腿看小说,快餐杯和筷子在办公桌上扔着,看着像刚吃完不久,还没洗。
刑慧英进门之后客客气气的,她向宋小峰打听南琴的情况,宋小峰还是老一套,说南琴青春期,让刑慧英放宽心,要信任学校,信任老师,最后又夸了南琴几句,说南琴踏实,努力,就是有点内向。
宋小峰三言两语把刑慧英打发了,刑慧英一看宋小峰这么有信心,也没好意思再问别的。
刑慧英在校园里又转了几圈,没找到南琴,她到车棚扫了一眼,几百辆自行车里没发现南琴的车。
车不在,人肯定不在。
刑慧英心里打鼓,从南琴大姑家出来之后,她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说不上来的滋味。再加上中午没吃饭,血糖下降,多少有点心慌。
刑慧英想起上次南琴逃学是去的杂技团,她没犹豫,马上从车棚里出来,往学校大门口走。正走着,天上飘雪了。
刑慧英擡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雪花不大,但下得挺密,随后便听到校园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欢呼声,刑慧英看着学生们从教学楼跑出来看雪,新年第一场雪。
“我就说得下雪。”
刑慧英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走出校门。
杂技团大门紧闭,自从入冬后就没有演出过。刑慧英坐公交车赶过来,站在杂技团大铁门前面,拍了几下冰冷的铁皮大门,一个人影都没有。
雪没有变大,还是那么细细密密地下着。地面早就上冻了,雪花落在地上,都不着急融化,说明地面温度够低,能留住积雪,再继续这么下一会儿,灰蒙蒙的开市很快就能白花花的了。
刑慧英冻得有点流清水鼻涕,她往公交站走着,打算最后再去文化馆看一眼,x要是还找不到南琴,就回家,反正一个大活人不至于丢了,大不了晚上等南琴回家再好好审问。
南琴是在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到的文化馆。
她在文化馆大院的车棚里停好车,走出车棚,擡头看了一会儿初雪。小小的雪花落在她的毛线手套上,她擡手凑到眼前看了一眼,雪花太小,看不出形状,被她鼻子呼出的热气瞬间融化。
南琴笑了一下,揉揉冰凉的小鼻尖,随后低着头走进小白楼。
林文斌就站在他办公室窗前,居高临下透过窗户远远看着南琴揉揉鼻尖,低头走出他的视线。不一会儿,听见敲门声,林文斌早就等候在门口,手一直握在门锁旋钮上。他打开门,看见南琴穿得厚厚的,戴着手套,围巾,耳暖,刘海还是长长的,几乎盖住了眼睛,头发比上次长了一截,大概中间没理过发。
“请进。”林文斌激动地说。
但南琴站着不动,低垂目光,看着地面,不敢擡头。
“我今天是向你道歉的,别害怕,进来吧。”林文斌把门又敞开了一些。
南琴还是不敢动,她往屋内看了一眼,基本没变,迎面还是那张沙发,南琴一看见沙发,脑海里闯出之前的画面,她惶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南琴,请你原谅我,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不碰你。”林文斌无比诚恳地说,拿出了他最温柔的一面,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只希望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就几十分钟,一会儿你要是想走了,我绝不拦你,你随时可以走。”
南琴看向门锁,她心有余悸,不愿走进眼前这扇门。
林文斌看出了南琴的顾虑,急忙说,“我可以不锁门,你想走就能走,这样行吗?相信我。”
南琴擡头看了眼林文斌,她眼神里满是恐惧。
林文斌突然擡手,南琴像惊弓之鸟一样,啊了一声,缩紧身子往后退,眼泪哗一下就流出来了。
林文斌并没有去抓南琴,他擡手是为了发誓,只见他举起手,伸出中间三根手指,对天起誓说,“我发誓,绝不伤害你。”
南琴不停地用袖子擦泪,哭得止不住。
林文斌叹了口气说,“你看你来都来了,不愿意进来也行,改天我再去你家找你,专程登门请求你的原谅。”
林文斌又说,“我是不想把你父母掺合进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那你别关门。”南琴终于开口,哭着说。
“我答应你不上锁,但门……”林文斌犹豫了一下,说,“门还是得关着,我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们说话,你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南琴往身后看了一眼,走廊昏暗幽长,仿佛没有尽头,一侧是办公室,门都紧闭着;另一侧镶着一排窗户,也都紧紧关着,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阴沉的天,正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雪。
南琴吸了一下鼻涕,慢慢走向门口,跨进门内那一下,她感受到扑面的热气,跟上次一样,林文斌的办公室里暖气很足。
林文斌站在门口,南琴快速从他身边走过,只想离林文斌越远越好,哪怕擦身而过都令南琴恐惧。
进入办公室后,南琴盯着林文斌把门阖上,在南琴的注视下,林文斌没有上锁。南琴心情稍稍稳定了一些。
“坐吧。”林文斌站在门口说,他用身体挡住门。
南琴看了眼沙发,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坐那张沙发。南琴依旧站着,把耳暖从头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她很热,但她打定主意就算热死也绝不脱外衣。
林文斌堵在门口说,“南琴,上次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那次是我冲动了,冲动是魔鬼,当时我失去了理智,那不是真正的我。”
林文斌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离南琴近一些,但南琴连忙后退。
林文斌慢慢跪下,跪倒在南琴面前,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腿上,仰头看着南琴说,“你可以尽情地打我,骂我,我不会有怨言。你了解我的,其实我是个好人,我只是喜欢看你读书,看你下棋,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我们一起看书,一起下棋。上次你走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人生难得一知己,我简直太不是人了,那不是真正的我,你还记得我替你选书吗?那才是真正的我。”
南琴不知所措,她穿着厚厚的棉衣,身上已经开始出汗,每一秒都很煎熬,她只想赶紧离开。
“南琴你说句话,我求求你说句话。”林文斌跪着说,“能不能原谅我,原谅我那一次的冲动,我保证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我是个有理性的人,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你难道信不过我吗?”
南琴紧张说道,“我不想让我爸妈知道,我也不想再跟你见面,还有芸姨,我不想再跟你们有关系。”
“如果你答应每周见我一次,我保证你父母不会知道那次的事,也不让他们知道咱俩的关系。”
林文斌说完,又急忙补充道,“朋友关系,书友,棋友,单纯的红颜知己。”
南琴不说话,她担心拒绝林文斌会激怒他。南琴额头和脖子开始冒汗,脖子里一出汗,毛线围巾就刺得慌,她别扭地扯了扯围巾。
“屋里热,你把外套脱了吧。”林文斌依然跪着说,“没别的意思,怕你热得难受。”
“不用了。”南琴说。
林文斌站起来,南琴以为他要做什么,慌张地后退,撞到桌子。
“这样吧,今天你给我读会儿书,读完就可以走了,行吗?”林文斌说。
“行。”南琴警惕道。
林文斌走到办公桌旁,南琴始终远远地躲着他。
只见林文斌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比故事会略厚一些,书皮装帧粗制滥造,典型的地摊读物。
林文斌翻开折角的一页,把书交给南琴,说,“从这开始读吧。”
南琴微微颤抖着接过书,看了眼封皮,写着《情乱朱颜》,也不知道是本小说还是杂志,南琴陪刑慧英去县城赶集摆摊的时候,偶尔在大集的地摊上看到过类似的小册子。
林文斌在沙发上坐好,舒舒服服地靠在靠背上,双腿往前抻直,看着南琴说,“念吧。”
南琴捧着书,眼前的文字令她面红耳赤,她在《红楼梦》里读到过性描写,但眼前这些文字要比《红楼梦》夸张百倍,光是随便扫一眼,南琴就已经吓出一身汗。她往后翻了两页,发现这本书上几乎全是淫词秽语,一行行文字详细描述着那些南琴从未目睹过的性画面,但南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念吧,大点声。”
“我想走了,刚才你说,我想走就能走。”
“念完就能走。”
南琴又看了眼书,满纸都是难以启齿的文字,她咬咬牙说,“说好了,念完就能走。”
“嗯,念吧,大点声。”
“念到哪一页算完?”
“先念十页吧。”
南琴往后翻了十页,小册子虽然不大,但字很小,密密麻麻,十页也有不少内容,她在十页之后折上折角,说,“那我念完就走。”
“嗯。”林文斌应道。
南琴从林文斌指定的位置开始念,她尽量以机械的方式读出来,声音小小的,没读两句就被林文斌打断。
“声音大点,我都听不见,你要这么小声也行,你坐我旁边来读,让我能听见。”
南琴提高了嗓音,但语气中充满厌恶和敷衍。
林文斌皱着眉头,再次打断说,“你要是这么念,那得再加十页。朗诵时要充满感情,你们小学语文老师都教过,声情并茂,文学不是干巴巴的文字,是有情绪,有情感的,你不要以为这个不叫文学,这也是文学,你读过《金瓶梅》吗?”
“没有。”
林文斌直起身子坐好,说,“《金瓶梅》的文学价值不亚于《红楼梦》,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我让你读的是人性,是人最原始的灵性,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这些文学,认真朗读,好吗?”
林文斌推了一下眼镜,重新靠在沙发上,又说,“还有啊,对话一定要念出感情,语气词不要省略,这里面有不少语气词,我希望你能进入角色,念吧。”
南琴别扭地念着,磕磕巴巴,身上不停出汗,围巾里已经被汗浸湿了,毛线贴着脖子,刺挠难忍。她稍稍加快了速度,只希望早点结束。
林文斌眼睛盯着南琴,一边听,脑海里一边幻想着画面,裤裆慢慢鼓囊起来。林文斌有早泄的毛病,稍微碰他一下,他就憋不住,一旦发泄出来,一切都会瞬间索然无味。所以他不打算马上对南琴做什么,他希望把过程拉长,直到按耐不住再动手。他早就做好了计划,今天全馆放假,只有一楼值班室里留了个人,二楼动静再大也不会被听见。
南琴在羞耻中终于读完了一页,她翻页时擡眼看了一下沙发上坐着的林文斌x,竟看到林文斌不知什么时候静悄悄地把裤子褪到了大腿上,露出他那直愣愣的东西。
南琴惊呼出声,拔腿往外跑,却听到林文斌大吼一声。
“回来!”
南琴刚跑到门口,被吓得站住,她没见过林文斌如此暴怒,恐惧感使她难以违抗,她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敢看林文斌,身体跟着心脏剧烈打颤,明明热得出了一身汗,可她感到浑身冰冷。
“你读你的,别管我,我就坐在这儿,又不碰你,你怕什么?继续念。”
林文斌口吻强硬,与刚才假意温柔的林文斌判若两人。
南琴站在门口,侧身对着林文斌,她不愿再回到办公桌那边。她看到手边的门没锁,这令她心里有了一丝安慰,如果林文斌想要对她做什么,她可以第一时间开门逃跑。
南琴平复了一下情绪,把书捧起来,书页已经被她的手汗浸湿,她接着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读,听到林文斌发出令人作呕的喘息声。
窗外依旧飘着小雪,天空阴沉,南琴再次翻页时,看到办公室窗外的窗台一角已经积下一小撮雪。
文化馆门口的马路路面还没变白,但路边人行道和绿化带的冬青叶子上已经蒙上薄薄一层白雪。
刑慧英乘坐的公交车停在苍茫萧瑟的马路边,她从车上下来,打了个哆嗦,清水鼻涕没完没了的往外淌。
她远远望见五十米外的文化馆大门,这条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冷清得有些荒唐,刑慧英沿着人行道走向文化馆,留下一排新鲜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