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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33章 南琴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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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慧英虽然第一次进文化馆院子,但她一眼就看到了南琴的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曾经属于刑慧英,她再熟悉不过,暗紫色车身,磕磕碰碰,锈迹斑斑。

    南琴逃学虽然不对,但逃学来文化馆,听上去颇有报纸上传说的那些天才高智商学生的味道,对此,刑慧英颇感庆幸,庆幸南琴没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她最担心在网吧,游戏厅,台球厅,溜冰场,录像厅这些乌烟瘴气的场所找到南琴。

    刑慧英轻手轻脚地进来小白楼,里面安静得有点不适应,她甚至不敢用力吸鼻涕。墙上写着阅览室在二楼,刑慧英轻轻走上楼梯。

    顺着墙上的指引,刑慧英来到阅览室前面的走廊,远远就望见阅览室锁着门,屋里灯也没亮。

    虽然才下午两点,但天光昏暗,走廊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刑慧英怕静,她心里有点膈应,看着幽深的走廊铺着光溜的水磨石地板,四周刷着墨绿色墙裙,乳白色墙面,窗框髹的是古旧的暗红色油漆,有的窗玻璃上还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像极了电视里常常闹鬼的场景。

    刑慧英浑身发毛,她不愿久留,原路返回到楼梯口,正打算下楼时,隐约听见南琴的声音从另一边的走廊尽头飘过来。刑慧英伸头朝那边望了一眼,看到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出灯光,说明这栋死寂的老楼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人在,想到这,刑慧英放松不少,她轻轻走过去。

    走得越近,听得越清。

    是南琴的声音,刑慧英心说。

    但她越听越觉得别扭,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敢相信是南琴的声音,她听到的有些字眼是她这辈子都羞于启齿的。

    刑慧英快走到门前时,擡头看清门头上的牌子印着“馆长室”,她脑子里嗡了一声,不好的预感立刻随着血压冲上头顶。她站在门口仔细听了一会儿,千真万确是南琴在说话,说的话语淫荡之极,刑慧英觉得自己颧骨发烫,一直烫到耳根,浑身无力,像被掏空了肚子。

    刑慧英想伸手去抓门锁旋钮,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以前从不这样。

    刑慧英发觉自己害怕极了,她暴躁强硬的性格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就像一架正在轰鸣的机器突然断掉了最重要的链条,戛然而止。

    刑慧英没再想下去,她强行接上心里那根断开的链条,重新轰鸣着运转起来,用力推开门。

    正坐在沙发上自慰的林文斌被闯进来的刑慧英吓得缩成一团,大喊着提上裤子。

    “你谁啊!出去!”

    林文斌刚才在做什么,刑慧英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沙发正对着门,刑慧英第一眼就看见了林文斌,而她第二眼才看到南琴。

    南琴在门边站着,刑慧英推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南琴身上,她一个趔趄,擡头看到刑慧英已经站在屋子里了。

    母女俩短暂地对视,南琴脑子一片空白,那一刹那她竟有些想笑,莫名其妙地想笑,但她没有。

    刑慧英不分青红皂白,先抽了南琴一耳光。

    南琴低下头,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恐慌,来不及羞愧,来不及抱歉,来不及喊声妈。南琴在心里干巴巴地苦笑了几声,心如死灰,不悲不喜,反倒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林文斌以最快的速度拽上裤子,扎好腰带,白衬衣来不及塞进裤子里。他虽然没见过刑慧英,但从长相上不难判断,刑慧英是南琴母亲。

    林文斌异常冷静,脑子里快速分析局面。他做过相关预案,他预想过假如有人听到动静闯进来该怎么办,但他从未料到闯进来的会是南琴她妈。

    林文斌马上拿出领导的架子,冷峻而强硬地问,“你是她妈?”

    刑慧英本想发飙,却一下子被林文斌的气势压了下去,但她依然怒气冲冲地回道,“你谁啊?你对我闺女干啥了?”

    林文斌确认了刑慧英的身份,他看向刑慧英身边的南琴,镇定地说,“小琴,你先回去吧。”

    南琴呆呆地低头站着,像个任人指挥的木偶一样,听见林文斌让她走,她便转身往门外走。

    刑慧英一把攥住南琴胳膊,吼道,“他让你走你就走啊?你咋这么听他话!事儿不说清楚谁都别走!”

    南琴乖乖停下,依旧站在刑慧英身边,低垂着脑袋,那本《情乱朱颜》还在她手里捏着。

    林文斌用手指着刑慧英,缓缓说,“你听好,我告诉你,我们什么都没干。”

    “你等着,我打110。”刑慧英的眼睛快速在屋里寻摸,扫见办公桌上有电话,但林文斌挡在办公桌前。

    林文斌用手压住电话,说,“你报警,你就不怕这事儿传出去,南琴以后没法见人?”

    林文斌一句话捅到刑慧英软肋上,他看刑慧英不说话,接着说,“报警有用吗?公安局局长你熟还是我熟?政法委你熟还是我熟?教委班子都是我自己人,你们家南琴以后还上不上学了?”

    刑慧英望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金属边眼镜,梳着小分头的男人,她发现自己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放在平常,她瞅见这种领导模样的人,都绕着走,要是实在绕不开,一定得点头陪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写在基因里的尊卑秩序。她可以吼南志安,可以吼南琴,可以吼公交车司机,可以吼那些买秋裤时为了一两毛钱讨价还价的买家,但面对官,刑慧英无论如何吼不出来。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就问你对我闺女干啥了。”刑慧英气焰灭了。南琴听出来了。

    南琴第一次跟在林文斌身后走进小白楼那天,她仰头望着林文斌的背影,感觉像一座高山,当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像高山,这一刻她忽然明白,那个形似高山的背影,叫权力。

    “你问她我们干啥了。”林文斌说,“我刚说过了,啥也没干,你要是真报警了,没干的事儿也让传成干了,你是个当妈的,不为自己闺女名声想想?”

    刑慧英强撑着气场说,“我刚才在门口啥都听见了,你在这干啥事儿我也看见了,你是当官的能咋的?我去北京上访,我倾家荡产也得告死你!”

    林文斌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说,“随你便,还是那句话,你是个当妈的,为自己女儿好好想想。”

    林文斌把手从电话上拿下来,推了推眼镜,说,“这样吧,你要愿意,咱们就私了了,也别把事儿闹大,对谁都不好。我还是那句话,你出了这个门,要报警,还是要告我,我都拦不住你,但有一点你记住,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你,还有你女儿。你要愿意私了,我也不亏着你,咱们聊个数。”

    刑慧英哑口无言,她抓着南琴胳膊,问她说,“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南琴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盯着地,她身上的贴身秋衣早就被汗浸透了,她只想出去透透气,吹吹冷风。

    林文斌忽然说,“小琴,你先回去吧,我跟你妈谈谈。”

    刑慧英见南琴不说话,慢慢松开抓着她的手,低声说,“先回家,哪儿都别去。”

    南琴很听话,平静地走出了办公室。她没回头,垂首缓步往前走着,不疾不徐,擡眼看见走廊窗户外面的小雪,轻飘飘地斜着往x下落,文化馆大院里的松柏已经白了。

    南琴走到楼梯口时,才意识到手里还捏着那本黄色刊物,她随手丢在地上,慢慢走下楼。

    文化馆大院的水泥地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雪。南琴站在小白楼门口,看到一排浅浅的脚印从大门口伸向小白楼,大概是刑慧英来时的脚印吧,南琴不想破坏干净的雪地,她一步一步踩着刑慧英的脚印往外走,快到车棚时,才从刑慧英的脚印里跳出来。

    南琴贴身秋衣上的汗水很快就变得凉丝丝的,她一边打冷颤,一边骑车回家。

    家里没人,南琴没摘耳暖和围巾,直接进了自己卧室,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哒哒的小脚印。她从大录音机里取出王健的磁带,看了眼磁带盒上用圆珠笔写的“WJay”,磁带封面上,那时的周杰伦还留着长长的卷发,戴着耳机,悬空漂浮在一张躺椅上,好像只要听着音乐,人就可以飞起来。

    南琴把磁带揣进衣兜里,走出卧室,她停在小小的客厅中央,透过门框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小房间,然后走出家门。

    南琴顶着小雪骑车来到学校,操场上的学生不少,都拿着彩带气罐儿互相追着往头上喷彩带和泡沫。南琴没去自己的教室,而是来到初一一班门口,往里面望了望,没找到王健。她摸了摸兜里的磁带,转头又折回了车棚。

    南琴沿着平常放学回家的路往东郊骑,赶往化肥厂。化肥厂门前的路稀稀巴巴的,雪刚落下就被大货车碾成黑泥。

    化肥厂旁边的王记砂锅店亮着灯,南琴在店门口锁好自行车,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看到王健的后妈李艳丽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择韭菜,店里没客人,只有李艳丽一个人。

    “姨,王健在家吗?”南琴小声问。

    李艳丽上下打量着南琴,说,“你是他同学?”

    “嗯。”

    “谁知道他在不在家,你去后头喊他一声,看他在不在屋里。”

    李艳丽用下巴指了指后厨那扇通往后院的门。

    “谢谢姨。”

    南琴往后厨走,李艳丽眼睛一直盯着南琴,心说王健找的这个小女朋友长得还挺齐整,水灵灵的。

    南琴来到后院,一团乱,院中间停着三轮车,墙根的酒瓶堆成山,杂乱不堪,房檐底下摞满了黑漆漆的旧砂锅。南琴贴在房檐下喊了几声王健,没人答应。

    南琴回到店里,对李艳丽说,“姨,他不在家,我就先走了。”

    “好,慢点儿。”

    南琴走出砂锅店,站在湿巴巴的泥里愣了一会儿,又骑上车上路了。

    这次她骑到了杂技团,到大门口时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杂技团大门紧闭,南琴把嘴对准铁皮大门门缝,朝里面喊,“娜娜!娜娜!”

    整个杂技团大院死气沉沉,南琴都能听见自己的回声。她喊了一分钟,大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天上午,吕向东领着尚娜娜去了西郊开发区,那边一家洗浴中心开业,找他们去表演,吕向东打算趁此良机舒舒服服地在洗浴中心里泡两天。

    南琴再次返回学校时,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都回各自教室参加元旦晚会去了。才下午四点多,天色暗得就跟六七点一样,教学楼灯光璀璨,各班窗户里透出红红绿绿的彩光,灯管都裹了彩色玻璃纸。

    南琴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里面的自行车塞得满满当当,她找了个空把车插进去,然后骑坐在后座上,远远望着教学楼,她不想回教室。

    在车棚里坐了一会儿,南琴冻得双脚冰凉,她挪到锅炉房门口,想着能暖和点,低头瞥见地上有一片浅绿色的叶子,像刚削下来的青苹果皮,就在自行车停车架中间。

    是那只浅绿色的蛾子。南琴小心翼翼地钻进拥挤的自行车中间,把蛾子捡起来,托在手掌上。已经死了。

    昨晚,南琴许愿希望自己变成蛾子,愿望没有成真。她看着手上这只安静的蛾子,很羡慕。

    南琴把蛾子轻轻放进衣兜,随后走向教学楼。教学楼里热闹得不像话,四处流动着欢乐的空气,青春的歌声和笑声从一楼响彻五楼。

    高云飞攥着两瓶泡沫气罐在二楼走廊里奔跑,穿梭在各班之间,见到认识的就往人头上喷一坨泡沫,乐此不疲。他跑到二楼楼梯口,扭头看见南琴正在楼梯上往三楼爬。

    “南琴!”

    高云飞喊了南琴一声,南琴回头,还没看清是谁,就被高云飞往脖子里喷了一坨泡沫。

    “上去干啥?你怎么不在你们班里玩?”高云飞笑着挡在南琴面前。

    南琴抖了抖领子上的泡沫,看见高云飞染了一绺黄刘海儿,哗啦哗啦摇晃着手里的气罐。

    高云飞的两个小兄弟追着两个女生跑过走廊,叽叽喳喳喊个不停,高云飞听见了,兴奋地追过去,回头对南琴喊道,“一会儿去你们班玩儿!”

    南琴继续往楼上走,一直来到五楼。初三的教室在这一层,南琴第一次上来。五楼楼道里也堆满了课桌板凳,南琴随手搬了个凳子放在通往天台的铁梯子旁。

    上天台没楼梯,顶楼天花板上只开着一个方形口子,口子下面沿着墙壁焊着半截铁梯子,梯子不延伸到地面,不踩着个垫脚的东西爬上不去。

    南琴踩在凳子上,双手刚好抓住铁梯子,她牢牢握紧铁杆,蹬着墙往上蹿了两下,费尽全力才把左脚搭上梯子最下面一根铁杆。南琴在梯子上直起身子,仰头看见雪花从头顶的方形口子里泻下来。她慢慢爬上去,脑袋一探出房顶,连空气都变得自由了。

    南琴登上房顶,打了个哆嗦,高处有风。房顶白茫茫一片,一个脚印都没有。

    离天空更近的地方,似乎也更明亮一些,南琴立在房顶上,觉得还有些天光。尚未入夜的夜色中,平原一片苍茫。开市没几处高楼,站在教学楼楼顶,一眼就看遍了这块被人类耕种了几千年的中土。

    开市真小,南琴踏雪走到楼顶边缘,眺望出去。有灯光的地方就是开市,往北越来越黑,地势也越来越高,那是高悬在地面之上的黄河。

    南琴轻轻舒了口气,摸着衣兜里的蛾子,闭眼从楼顶跃了下去。

    如果让南琴在自己墓碑上写点什么,她一定写不出什么。她太平凡,平凡得像一只蛾子。她短暂的一生乏善可陈,她不够优秀,也不够顽强,甚至是懦弱的。她偶尔勇敢,却总是善良。

    厄运往往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究竟是因为承受了厄运才变得不幸,还是不幸的人更容易招致厄运?总之,南琴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孩子。如果一定要在墓碑上写点什么,她或许可以写——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但南琴没有墓碑。

    南琴摔在地上时,林文斌正在西郊新开张的红钻石洗浴中心里,他拿着吕向东给他的电子手牌,刷开了尚娜娜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