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从小就皮实,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在适者生存的法则之下修炼出来的。
他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从小饥一顿饱一顿,不管凉的热的,有饭就吃,没饭饿着。无非五谷杂粮,以碳水化合物为主,蛋白质的摄取量相对匮乏,更别提钙铁锌硒之类的营养品。
但就是皮实,像路边贴着地皮生长的牛筋草,碾不死,拔不断,灰头土脸却生机勃勃。
生病的这个周日,王健在家躺了一天,服下三包药片。从早到晚一口饭没吃,几十粒药片在胃里分解,刺激着胃黏膜。
当晚临睡前终于有胃口,喊饿,王喜给他煮了一大份油炸豆腐砂锅,豆腐底下垫着炸丸子、炸面筋、绿豆芽、红薯细粉,都是王健爱吃的,临起锅撒上半勺白胡椒面,热腾腾的冒着泡。
王健坐在后厨小板凳上,稀里糊涂吃完,浑身燥汗,胃里热乎且舒坦。随后钻进被子里一觉睡到天亮,早上一睁眼,痊愈,跟没事儿人一样。这天是周一,王健睡醒时,早自习已经结束了,他穿好衣服往学校走,不慌不忙,虽然知道旷早自习会被老秦问,但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生病了。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有五分钟眼保健操,王健老老实实在教室里揉四白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后背,是老秦。老秦拿下巴轻轻一勾,王健就知道又要谈话了。
两人在教室门外站定,还没等老秦开口,王健先说,“老师,我发烧了。”
老秦一愣,“发烧?去医务室了吗?”
“好了,早上刚好。”
“哦,好了就行,多穿点儿衣服。”
老秦早上根本就没来学校,不知道王健旷早自习,所以没明白王健什么意思,他顿了一下,问道,“上次你说你跟南琴认识?”
王健没料到老秦问他这个,回说,“认识。”
“你俩啥关系?”
“同学。”
“你不是说是朋友吗?”
“是朋友。”
老秦盯着王健问,“没谈恋爱吧?”
王健心中一慌,脱口而出道,“老秦你胡说啥呢?”
他说完就后悔了,低头等老秦骂他。
老秦瞪着王健说,“你说啥?”
“老师我错了。”
王健低头认错,眼保健操也应声结束,学生陆陆续续从教室里跑出来,老秦拉了王健一下说,“你过来。”
王健跟老秦走到僻静处,老秦背着手,问,“没有记者找你吧?”
“没有。”
“唔,没有就行。”老秦左右看看,低声说,“要是报社的人找你问话,别乱说,这帮人孬得很,净胡说八道,你可别让他们利用了。”
王健想起昨天读到的报纸文章,知道老秦什么意思,但他依然故意装傻说,“记者找我干啥?”
“有报社的人找二班学生问南琴的事,老想把事情闹大,造谣是非,毁坏咱们学校名誉。”
“他们都说啥了?”王健明知故问。
“胡编乱造,你不用知道,你就听老师的话,有人找你问东问西,你别理他。”
“那他要是给我钱呢?”
老秦眼睛一瞪,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有人找过你了?”
“真没有。”
老秦伸出食指点着王健胸口,语重心长道,“你要是拿了他的钱,这事儿就严重了,知道吗?说错话是要负责任的,到时候老师也帮不了你。”
“那我就实话实说呗。”
“你有啥实话?你先跟我说说。”
“我啥也不知道,这就是实话。”
“你咋这么费劲呢?”老秦点着王健胸口,“记住了,沉默是金,不知道就别说话。”
老秦长叹一声,走了,背影沉重,似有千斤担子压在身上。王健上一次看见这种背影,还是电视剧里北伐失利的诸葛亮。
王健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南琴自杀的真相,用不着老秦交代,要是真有记者罔顾事实,颠倒黑白,王健第一个站出来撕他嘴。
第二节是大课间,时间长,王健趁老秦走远后,跑上二楼。他在二班门口晃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见林白露趴在桌子上,身子一起一伏的,身边围着三个小姐妹,不知道在嘀咕啥,只看见她们三人手里都握着卫生纸。
王健心说,这是哭呢,估计报纸上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以王健对南琴的了解,他觉得南琴不x至于因为遭到孤立排挤就想不开跳楼。但他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事儿跟林白露脱不开关系。
自从上次尚娜娜被门卫赶出学校,王健已经好几天没她消息,狗熊是死是活也不清楚,他本打算这两天抽时间去趟杂技团,可一想到窨井底下消失的那个男人,王健便又跟病了一样,实在腾不出心情去找尚娜娜。
这天本该是狗熊补贴到账的日子,银行一开门,吕向东就带着存折过去了。可他一查帐,发现补贴没发下来。
上个月的狗熊补贴,吕向东一分钱没落着,全拿来买了那两瓶剑南春和毛尖,自己还往里贴了点钱。
好酒好茶本来是打算孝敬林文斌的,可是礼没送出去,连林文斌的面儿都没见着。吕向东提着白酒和茶叶去商店退钱,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这个档次的酒和茶,吕向东自己舍不得喝,原封不动藏在了衣柜里,想着以后早晚用得上。
果然被他料到了,狗熊补贴没按时发,八成跟林文斌有关系。吕向东紧赶慢赶跑回杂技团,提上那两瓶酒和两罐茶叶,搭公交车奔赴文化局请罪。
吕向东很识趣,没有直接找林文斌,他到了文化局先去林文斌的秘书那儿请个安,往桌子上放了两包软中华。
秘书也没跟吕向东兜圈子,明说了狗熊补贴就是林文斌让停的,而且都已经是上周的事了。吕向东求爷爷告奶奶想见林文斌一面,秘书跟他说林文斌不在局里,吕向东不相信,死缠烂打。最后把秘书惹急了,抓起桌上那两包软中华往门外一撂,说,“滚蛋!”
吕向东没办法,又提着那两瓶剑南春,两罐毛尖,原路返回杂技团。临走前,死活把那两包软中华塞给了秘书,也算没白跑一趟。
回杂技团的公交车上,吕向东越想越来气,他认为一切霉运全出在尚娜娜身上,归根结底,要是尚娜娜懂事儿,不顶撞林文斌,那他现在见了林文斌都能喊声女婿。
吕向东想明白了,这事儿也怪他自己,是他没做好尚娜娜的思想工作,操之过急了。
思想工作很重要,吕向东认为,物质决定意识,思想工作是建立在肉体工作的基础上的,没有改变不了的思想,只有没揍到位的肉体。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惯着尚娜娜了,下手不够狠,他决定给尚娜娜彻彻底底地做一次思想工作,直到尚娜娜答应上林文斌的船。
尚娜娜还不知道自己就要大难临头,她趁吕向东外出,偷偷煮了一大锅挂面,打进去五个鸡蛋,用她细细的胳膊颤颤巍巍地端着满满一锅面条来喂狗熊。
尚娜娜偷偷配了铁笼钥匙,她打开笼门,把热乎乎的一锅面条倒进狗熊饭盆里,然后重新锁好笼子,蹲在笼子外面看狗熊吃面。
狗熊也不嫌烫,热汤热水,连吃带喝,吃得呼噜呼噜响。尚娜娜正心满意足地看着,地上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急忙起身,看见吕向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白酒和茶叶。
吕向东小心翼翼地把酒盒和茶叶罐放在仓库门口,慢慢走进去,远远就看见狗熊在吃面。他用干燥粗糙的手掌搓了一把油腻的脸和明亮的头顶,搓得满手油脂,权当护手霜,在手掌、手背上抹匀,润一润皴裂的双手。
“你这个孬孙啊,对这个畜生比对你师父还好呢。”吕向东走到笼子前,看着狗熊饭盆里白花花的面条和荷包蛋,他擡头瞅着尚娜娜说,“你给它改善伙食,谁给你改善伙食啊?还不得靠你师父我?”
尚娜娜以为吕向东会因为她偷偷给狗熊煮面而大发雷霆,没想到吕向东心平气和。
吕向东说,“上次你得罪林局长,他把咱们杂技团的补贴停了,我还说等这个月补贴下来,给你买身新衣裳,给这个畜生也切几斤肉,现在补贴没了,你说咋办吧?”
尚娜娜望着狗熊,嘟嘟囔囔地说,“能咋办?下乡表演挣钱呗。”
“下乡?你不嫌冻得慌我还嫌呢。”吕向东点上一根烟,说,“天寒地冻的,就你这两把刷子能挣几个钱?这个狗东西的眼睛还没好利索,也上不了台。这么着,听话,去给林局长认个错,别不识擡举。”
尚娜娜听见林局长这三个字,扭头就走。
“回来!”
吕向东吼声震天,狗熊吓得面也不吃了,缩在角里。
尚娜娜知道吕向东又想揍她,所以远远躲着吕向东。
“我让你过来,没听见是吧?”吕向东威吓道。
尚娜娜站着不动,低头摩擦鞋底,突然听见吕向东大骂着冲过来。
“妈了个逼,你给我过来!”
尚娜娜拔腿就跑,冲出仓库时,被地上的剑南春酒盒绊了一跤,人没摔倒,但酒盒飞了出去。
吕向东看见酒被踢飞,比踢在他自己身上还心疼,慌忙跑过去捡起来,看见酒盒一角滴滴答答流出香喷喷的白酒,吕向东直想哭,赶紧用嘴噙住酒盒角,跟吃奶一样,一滴都舍不得浪费。他吮吸了一会儿,大骂一声,“妈了个逼!”
吕向东手忙脚乱地拆开湿漉漉、软趴趴的酒盒,看见玻璃瓶子拦腰碎了一半,他赶紧捧出还没碎的瓶子底,救下二两酒,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也不怕玻璃割破嘴皮,对着玻璃碴子一饮而尽。
吕向东舔了舔手掌,浑身发热。刚才他看见尚娜娜从大门跑了出去,估计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但他此刻特别想打人,杀人的心都有,吕向东把玻璃瓶底往墙上一砸,喘着粗气走回仓库。
自从狗熊瞎了一只眼,上不了台,挣不了钱,吕向东就对它没好气儿。好在狗熊有份补贴,不算一无是处。可如今补贴没了,狗熊真成了个吃白食的,吕向东恨不得宰了它,顺便尝尝熊掌的滋味。
吕向东鼻孔里喷着酒气,咣当一声打开铁笼,狗熊吓得缩成一团。
只见吕向东拖来铁链,套住狗熊脖子,往铁栏杆上拴好。他每次揍狗熊前都要上这么一道保险,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熊。
吕向东脱下外套往笼子上一甩,找来大皮鞭,这会儿酒劲儿也上来了,他抡圆胳膊往狗熊身上抽鞭子,一边抽一边骂。
狗熊哀嚎,却不挣扎,也许它知道挣扎也是白费力气,只会被铁链勒得更疼。
平常吕向东揍尚娜娜和狗熊的时候,手上都收着劲儿,怕把摇钱树打坏了,没人上台表演挣钱。但这次他是往死里打,狗熊实在受不住,突然朝吕向东呲牙,眼神也变了,变得野性十足。
那一瞬间,吕向东着实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狗熊露出这副面目。
吕向东很清楚,如果他这个时候停下,狗熊的野性就萌芽了,所以他必须一鼓作气,把狗熊彻底打服。吕向东一秒都没有犹豫,扬起皮鞭,劈头抽下去,抽得狗熊那尚未愈合的左眼又开了花,连带着鼻子也翻出肉来。
狗熊一声哀嚎,果然把牙收了回去。
吕向东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