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别了尚娜娜,跑回实验中学,他胸中鼓动起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他想起那晚站在井盖前的思考,关于宿命的思考,再次确信这一切巧合都是上天书写好的命运,当时他想要个答案,如今答案终于慢慢浮现在他眼前。天底下这么多人,偏偏林文斌掉进井里,这种巧事没道理可讲,王健觉得他命里就该为南琴报此一仇。
王健回学校后,认认真真上课,勤勤恳恳做题,静待被捕。
他想在入狱前真正做一回爱学习、守规矩的好学生,当警察冲进课堂要将他当众带走时,他可以惆怅地说,“阿sir,我想做完这篇完形填空再走。”
王健做了一周好学生,他没等来警察,却得知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事实——江校长是林文斌的爱人。
为此,他对林文斌的憎恨又添上一块重重的砝码。
在王健当好学生的这一周里,林白露始终没来学校。王健心说,不来也好。学校里正酝酿着对林白露的仇恨,有人觉得是林白露之前对南琴的孤立和欺负,再加上她淫魔老爸的猥亵,最终导致了南琴的死,所以林白露是有罪之人,搞不好南琴就是林白露专门物色来献给她局长爸爸的。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传得满学校都是。王健听完最后那句,心说传这话的人,心也够脏的。
等了一周都没等来警察,王健有点坐不住了,但这天晚饭前的《开市晚报》突然详细报道了“纸箱厂杀人案”,食堂门口的报刊杂志摊差点让人挤翻,五十份还热乎着的《开市晚报》转眼被抢购一空,王健连报纸长啥样都没见着。
等他晚自习放学后终于读到报纸原文时,案情基本上已经被同学透露得差不多了。
报纸上写的跟之前的传言大差不差,只不过增加了诸多细节。案子定性为故意杀人,犯罪嫌疑人刑慧英由于认定被害人林文斌对南琴实施了性侵,出于报复的目的,刑慧英以和解为由,将林文斌约到纸箱厂后街。1月4日晚,林文斌携带着五万元现金和解费来到案发地点,被提前埋伏好的刑慧英用一把羊角锤杀害,随后刑慧英使用三轮车将尸体以及五万元现金一同运至纸箱厂锅炉房,利用锅炉对尸体进行了焚烧,五万元现金和作案凶器也被投入锅炉一同焚烧。
犯罪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经警方调查取证,现场提取到的血迹与林文斌吻合,炉灰中清理出少量被害人的骨骼碎片及牙齿。经锅炉房职工证实,案发一日后,锅炉曾遭人恶意填入沙土,导致锅炉熄灭,所以当天掏过一次炉渣,刑慧英利用掏炉渣的机会,将大块骨骼以及烧得只剩一块铁锤头的羊角锤拣出,丢弃在城南运粮河中,凶器已由警方打捞出来。
被害人家属江秋颖在案发当晚明确知道林文斌是去纸箱厂后街与刑慧英和解,但由于刑慧英在行凶杀人后,使用林文斌的手机伪装成林文斌的身份与江秋颖短信沟通,从而延缓了江秋颖的报案时间。直到1月9日,江秋颖才报警说林文斌有可能遇害了,并称刑慧英是重大嫌疑人。
刑慧英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警方已于1月17日结案,移交检察院审理。
除了对案件的报道之外,《开市晚报》这篇文章在性侵事件上几乎只字未提,只说犯罪嫌疑人刑慧英认为女儿南琴遭到了林文斌性侵。同时文章也没有提及林文斌的局长身份,只简单将他描述为“在市文化局工作”。
报纸在王健手里停留了五分钟,后面排队等看报的一直催他,王健烦了,把报纸一撂,放学回家。
回家路上王健琢磨了两件事。
第一,刑慧英为什么要隐瞒他偷钱的事实?为什么要说谎保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第二,那五万块钱得烧了,烧给南琴。
第一个问题他想不明白,也没处问,只在心里暗暗发誓说,如果刑慧英没判死刑,将来一定报答。
王健到家取出衣柜后的皮包,面临第二个问题,烧钱。可是他下不去手。王健心想,假如他没有拿走这五万块钱,刑慧英会不会真的如她供述的那样把钱烧掉?王健觉得她会,她连人都敢杀,说明她连死都不怕,一个视死如归的人,还在乎这点钱?
王健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自私,贪婪,他不敢拉开皮包拉锁,不敢看那五沓钞票。他不断给自己找借口,试图说服自己留下这五万块钱。他抽了自己一耳光,心说,我应该说服自己烧钱才对。
王健没有挣扎太久。皮包被他重新塞回衣柜后面。他蹲在衣柜旁,脑门顶住冰凉的白墙,闭眼对南琴说了句对不起。
林文斌的葬礼异常简单,江秋颖只给林白露的一个大伯和两个姑姑打了电话,她娘家这边的亲戚干脆一个没通知。
在殡仪馆悼念厅里,林家一族十几个人见了个面,江秋颖的意思是,丧事就不大办了。林白露的两个姑姑不同意,对江秋颖意见很大,当面明说,你要是不办,我们办。
最后还是林白露的大伯说了句话,他说,“办不办,咋个办,江秋颖说了算。”
江秋颖不是不想办,是怕葬礼上出事。现在全开市人都听说了林文斌猥亵幼女,为刑慧英叫好的大有人在,放话要挖林文斌祖坟的也不是没有。所以这时候想安安生生给林文斌办个葬礼,没那么容易。
葬礼虽然没办,可江秋颖没闲着,她请张道长帮忙联系了几位道友师兄弟,摆道场,设坛做法,给林文斌超度亡魂。
张道长原本建议打七天醮,已是简化处理,若真要正经“做七”,须每隔七日做一次法,做满七七四十九天才算完。
林白露不信这个,听来听去只觉得张道长财迷心窍,想把江秋颖的钱包掏干净。林白露跟江秋颖说,“他们都是骗子。”
江秋颖赶紧捂林白露的嘴,林白露又说,“他们要这么搞,我就报警告他们邪教。”
在江秋颖的坚持下,法事最后还是做了,斋醮三天。
从江秋颖报警那天算起,她已经请了十几天假,林白露也一直没去上课。斋醮做完后,江秋颖对林白露说,“该回去上课了。”
回学校会面临什么,林白露清楚得很,所以寒假之前她没打算回学校上课。林白露在日历上划拉着跟江秋颖说,“你看,离放寒假就剩不到一个星期了。”
“那也得去,你课程都落下多少了。”
“我不去。”
江秋颖当然知道林白露为什么不愿去学校,林白露的恐惧,江秋颖同样也有。
该如何面对同事?如何面对领导?江秋颖深知,林文斌不在了,她这个副校长,她这个财务主任,不就是个空壳子?靠山倒了,以后只能自求多福。
“露露,妈妈也回去上班,跟妈妈一起去。”
“不去。”
江秋颖翻出她最贵的羊毛大衣,最贵的靴子,最贵的皮包,总之,她给自己配了一身最高调的装扮,她记得林文斌说过,人靠衣装马靠鞍,想要别人尊重,自己得先拿出派头。
她给林白露也选出一件大衣,放在林白露床上说,“迟早得去,你越怕,等着看你笑话的人越多。”
林白露看着江秋颖给她挑的大衣,心动了。去年暑假,林白露跟江秋颖去上海玩,买了这件BABYDIOR的大衣,黑色双排扣格纹天鹅绒,林白露早就想穿去学校显摆显摆,但江秋颖明确跟她说过,不准穿去学校。江秋颖知道林白露心浮,爱x虚荣,她觉得小孩儿尾巴总翘着不好,所以江秋颖一直有意无意地压制着林白露的傲气。
林白露穿上迪奥大衣,在镜子前走了两步,跟江秋颖说,“我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