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四天,王健晚上放学回家前,都会先去纸箱厂后街探探风。每次得到的结果都一样,风平浪静。
后街越风平浪静,王健心里就越静不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第五天晚上,王健下了晚自习照旧往纸箱厂后街跑,路过纸箱厂北门时,老远就看见两辆警车停在北门门口,红蓝两色警灯转个不停。
王健心口一紧,没敢多看,急忙绕了过去,隐隐约约瞥见北门拉着警戒线,厂里灯火通明。
等他绕到后街附近,彻底傻了。
先是遇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沿街站着,三五成群,议论纷纷,也不嫌冷,跟千禧年跨年等着看烟火一样。
王健继续往前走,路旁警车一辆挨着一辆,从铁路桥洞一直停到后街街口,沿路拉着警戒线。
还没等王健凑近,就有警察朝他摆手,让他走开。王健低头混入围观人群,远远地往后街上一望,腿差点打软。
他从小到大没见着这种阵仗,后街上不是一两个警察,是一群。巨大的探照灯把平日里漆黑的后街打得如白昼一般。
王健身旁七嘴八舌聊天的不少,可他听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男人,“出啥事了?”
“大案。”
王健心底一寒,说,“啥大案?”
“谁知道呢。”
王健没敢久留,溜着人缝跑了。
到家以后,他一头扎在床上,胃里不停抽抽。撅着屁股趴了半个小时,突然弹起来跪在床板上,用力抽了自己一嘴巴,心说,大不了一死!
没想到这一巴掌还挺管用,他胃里不抽抽了,胆子也大了许多,跑到院子里拧开凉水管,咕咚咕咚就着水管喝了几口激牙的凉水,撸起袖子洗了把脸,回屋睡觉。
王健清楚地记得这天是2002年1月9号,距离他偷井盖那个晚上,刚好过去五天。
这天晚上王健严重失眠,脑子里有个拖拉机,没完没了的轰鸣,冒着黑烟。他瞪眼熬到三点才睡着一会儿,醒来时四点半,手脚疯了似的出汗,被窝里实在待不住,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摸黑去学校。
这是王健来学校最早的一次,跨进校门时,五点刚过,他以为自己会是全学校头一个进教室的,没想到教学楼五楼教室亮着一排灯,初三学生已经有人在背书了。
王健班上的教室钥匙有三把,一把在男生宿舍,一把在女生宿舍,一把在老秦手上。每天早上谁最早起,谁拿钥匙来开门。
王健在黑灯瞎火的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冻得吃不住,左等右等没人来,只好到操场上去跑圈儿,一边跑一边琢磨昨晚的事,他实在想不明白,什么人掉进井里会惹出这么大阵仗,一定不是个普通人。
吃过早饭,王健站在食堂门口的报刊杂志摊前看了会儿报纸,一丁点儿关于纸箱厂后街的消息都没有。王健纳闷儿,觉得不应该,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事出突然,记者还没来得及写,报纸也没来得及印;要么就是事情太大,报社不敢登。
直到当天下午,学校里才刮起些风声,王健听到班上有人讨论纸箱厂闹出了命案,杀人焚尸。
王健听完心说,胡扯。谣言总是越离奇越容易口口相传,王健心里很清楚,后街上有可能出了人命,但跟杀人没有半毛钱关系,焚尸就更离谱了。
王健到处跟人打听,一圈听下来,没听到任何人提及窨井和五万块钱。可见目前的传言还都只是捕风捉影,没能触及本质。
当晚王健又往后街走了一趟,警戒线已经撤了,后街恢复到它本来的样子,漆黑一片。
王健没敢往里走,他只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盯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冷风吹得他缩紧脖子,他突然感到寂寞。他原以为自己会被通缉,从此过上刀尖行走的日子。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竟孤零零地站在案发现场,好像他是离案子最远的人。
次日,报纸上依旧毫无消息,但学校里的传言开始变得具体,言之凿凿,有名有姓。
传言说,死的是文化局副局长,叫林文斌。
王健听完,心里嘀咕了半晌,他不记得林文斌的样子,所以不敢确定那天掉进井里的人是不是林文斌。
传言又说,杀人的是南琴的妈妈,叫刑慧英。
王健听完,大呼扯淡,心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传言又说,警察从纸箱厂锅炉里掏出了林文斌的骨头和牙。
王健听完,眨眨眼继续往下听。
传言最后说,林文斌猥亵南琴,死有余辜,南琴的妈妈是替女儿报仇。
当他听到林文斌猥亵南琴时,先是震惊,马上想起尚娜娜曾险些被林文斌猥亵,仿佛一瞬间有根线在脑子里串了起来。
王健听完什么也没说,愣了半天。刚刚在脑子里串起来的线又断得七零八落,他不知道该如何拼凑这些消息,脑子一团乱麻。
王健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之后才意识到,他依然没听到任何有关窨井和五万块钱的线索。
难道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案子?
王健觉得自己快疯了,仿佛全世界合起伙来跟他开玩笑,他甚至开始怀疑偷井盖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是不是真实的,搞不好是场梦。他就像个从清朝昏迷至今的长辫子,醒来后逢人就问,当今圣上还是乾隆爷吗?满大街人笑说,皇阿玛没换,还是张铁林。
王健挠破了头皮都想不通。他可以回忆起窨井底下那个男人的模样,但他不知道林文斌的样子,所以对不上号。
王健在学校到处打听林文斌长啥样,没人说的上来,只听到有人说了句,林白露长啥样,她爸就长啥样。
王健这时候才恍然大悟般地把林白露和林文斌串起来,可他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林白露的样子,他跑到二班门口,想看一眼林白露,却发现林白露今天没来上学。
王健猛然想起杂技团演出厅进门左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张林文斌和吕向东的合影,是狗熊首演那天拍的,吕向东精心打印装裱,高悬在演出厅里。王健没心思上课,立刻从车棚旁边的锅炉房溜出学校,马不停蹄跑向杂技团。
杂技团大门锁着,王健高喊了三声娜娜,听见有人从屋里出来开门,来的却是吕向东。王健没工夫跟吕向东解释,只喊了句,“我看一眼林文斌!”便推开吕向东闯进杂技团院子里,直奔演出厅。
照片果然还在墙上挂着,林文斌背手而立,左边站着狗熊,右边站着吕向东。王健盯着林文斌的脸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给窨井底下那个昏迷的男人带上金属边眼镜,心说,还真是你。
吕向东跟过来,看见王健趴在照片上,跟个神经病一样,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应该啊,不可能啊。”
吕向东推开王健,拽下相框,皱着眉头往照片上瞅了一眼,嫌晦气,骂道,“妈了个逼,临死也不干件好事儿。”
吕向东从相框里揪出塑料打印的照片,出门拿打火机点了。
王健从演出厅里出来,愣愣地望着燃烧的照片,他擡头看见尚娜娜站在对面二楼宿舍门前走廊上,裹着军大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王健心知一定是吕向东打的。
吕向东吼了一声王健,说,“你来干啥?滚蛋!”
“靠你娘!”
王健不知哪来一股钻心的怒火,大骂一声,跑着蹦起来,抱住吕向东的脑袋,擡膝盖朝他面门上狠狠顶了一下。吕向东当场懵了,晃晃悠悠坐到地上,一摸鼻子,满手黑红黑红的稠血,还没来得及张嘴骂,又被王健一脚蹬在脑门上,仰头横躺在地。王健照吕向东腰窝里铆劲儿踢上三脚,自己还差点撂倒,他立在吕向东脸旁,低头冲吕向东说,“你再打尚娜,我弄死你。”
塑料照片冒着难闻的黑烟,烧完了。
王健走到二层小楼前,擡头对二楼走廊上的尚娜娜说,“林文斌死了。”
“我知道。”尚娜娜扶着铁栏杆,低头望着王健。
“南琴是因为他自杀的。”
“我听说了。”
“南琴她妈把林文斌弄死了。”
“听说了。”
“不应该啊。”王健说。
“为啥?”
王健很想把自己如何偷井盖,如何导致林文斌坠进,又如何偷了他五万块钱的事跟尚娜娜倾诉,但他还是忍住了。
如果那些杀人焚尸的传言都是真的,王健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种。那天晚上刑慧英原本就打算杀林文斌,她把林文斌约到纸箱厂后街,不料林文斌恰巧掉进了井里,刑慧英目睹了王健的全部所作所为——偷井盖,偷皮包,重新把井盖封回去——等王健离开后,才悄悄从暗处出现,x重新掀开井盖杀死了林文斌。
尚娜娜看王健站在楼下发愣,喊他说,“你咋不说话了?为啥不应该?”
王健仰脖子望着尚娜娜,心想如果刑慧英被抓,自己岂不是会被供出来?按时间推算,离警察上门把自己带走已经不远了。
想到这里的一刹那,王健心里空落落的,脑子蹦出无数件后悔的事,从小到大,不一而足,就跟人之将死前的忏悔似的。
尚娜娜见王健一直愣神儿,又喊了一声说,“阿健!”
王健回过神,听见尚娜娜跟他说,“你上来吗?还是我下去?”
“我该走了。”王健回头瞅了一眼吕向东,见他已经爬起来,蹲在水龙头旁边擤鼻血,洗脸。
王健认定了自己会坐牢,被剃成劳改头,穿上囚衣,端着脸盆站在铁窗里,等刑满释放时已是大人模样。他擡头望着尚娜娜说,“娜娜,要是我还能回来,我就带你走。”
“你要去哪儿啊?”
尚娜娜忽然觉得王健怪怪的,说的话也不知所云,她急忙往楼下跑。等她到楼下时,王健已经不见踪影,只看见杂技团大门微微敞着。
如果说尚娜娜爱过王健,应该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