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飞追过林白露,这事儿不是秘密,也不新鲜。他是元旦前才跟左小月谈上对象的。
左小月本来就烦林白露,再加上高云飞跟林白露人尽皆知的前情,她硬把高云飞留在大会堂,好让高云飞亲眼看她怎么收拾林白露。
高云飞是个活道人,他先前跟林白露虽然没处成朋友,但也谈不上仇人,偶尔在校园里碰上,还嬉皮笑脸地打个招呼。
林白露看出左小月来者不善,慌忙抓起文具袋起身。林白露坐的是大会堂中间的八人连桌,她侧身往过道上走,被左小月堵住。林白露没犹豫,马上回头转向另一边,不出意料又被左小月的朋友堵住。
高云飞不想看这一幕,带着他的小弟蹲到大会堂门口,给左小月把风。
林白露对堵路的女生说,“让开。”
女生笑着不说话,听见左小月在长桌另一端喊,“过来,从我这儿出。”
林白露踢着脚下的一排凳子,叮叮咣咣走到左小月面前,说,“让我出去。”
左小月擡手就是一耳光,说,“好好说。”
剩下四五个女生分别隔着桌子站在林白露左右,看见林白露挨了巴掌,不约而同笑出声,好像这会儿不笑是不合时宜的一样。
林白露没还手,垂着眼说,“够了吗?”
话音刚落,她另一半脸又吃了一巴掌,听见左小月说,“会不会好好说话?跟谁说呢?我叫啥?”
林白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本不想哭,可泪腺不争气,她扭头朝大会堂门口的高云飞喊,x“高云飞,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高云飞假装没听见,苦着脸蹲下,在地砖上沙沙沙地磨他的2B铅笔,铅芯被他磨得跟针尖儿似的,啪,断了,他长叹一口气。
左小月一巴掌把林白露歪着的头掴正,让林白露直视她。林白露眼圈儿里的泪被这一巴掌震出来,顺着红红的脸颊流下。
“我跟你说话呢,你喊他啥意思?”左小月回头看了眼门口的高云飞,又盯住林白露,说,“你看他理你吗?你他妈的就会勾引男人。”
左小月看林白露流泪了,笑说,“哭了,贱人哭了。”
她身边的几个朋友也跟着笑,凑林白露脸上说,“我看看哭了啥样。”
“你咋不傲了?”左小月说着,照林白露脸上又是一耳光,手上沾了林白露的眼泪,左小月往林白露鹅黄色的羽绒服上一抹,说,“跪下,说你错了,说你爸是强奸犯,说你是贱人,求我放你走。”
林白露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旁边几个女生催她说,“快点儿啊你,你不吃饭我们还吃饭呢。”
“不跪是吧?”左小月说着往后倒退一步,擡腿往林白露肚子上蹬了一脚,林白露一屁股坐在身后的凳子上,她没站起来,而是拍拍衣服上的黑脚印。
“都啥时候了,还心疼衣服呢。”左小月笑说,她突然脸色骤变,提高嗓门骂道,“别拍了!你他妈再拍?”
说着又往林白露肩膀和胸口附近踹了一脚,留下脚印,她说,“留着,下次看见你,要是没这个脚印儿,我再给你补一个,听见了吗?给我好好留着。”
旁边女生朝林白露后脑勺上推了一下,说,“赶紧跪下道歉,你不跪我们帮你跪了啊?”说着就抓住林白露的头往下按。
“谁都别帮她。”左小月发话了,“我今天就得看她自己跪,不是傲吗?你爸不是局长吗?你妈不是校长吗?你朋友呢?天天围着你转那几个呢?你还有脸来学校,谁给你的脸?诶我问你啊,是不是你给你爸牵的线儿?是不是因为合唱比赛那次南琴抢你风头了,你让你爸把南琴强奸了?啊?说话。”
左小月扇着林白露的脸,听见高云飞在门口喊,“走不走啊?快饿死了。”
“你们家林白露啥时候跪着给我道歉,啥时候走。”左小月冲高云飞喊道。
林白露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任由左小月的几个朋友照她头上拍打,她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从电视上看到报道说,《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今日在上海首映。而开市连家正经电影院都没有。
尚娜娜和王健在楼下看着从楼门里走出的稠密人流变得稀稀拉拉,尚娜娜无比确定林白露没有从楼里出来,她跟王健说,“我上去找她。”
王健懒得再爬楼,坐在楼门前台阶上晒太阳。
尚娜娜一口气爬上六楼,扶着楼梯栏杆弯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子往大会堂走。大会堂门口蹲着的高云飞和小弟看尚娜娜直直走来,急忙站起,伸手去拦。
“你干啥?”高云飞问。
“找人。”尚娜娜没多看高云飞一眼,直接绕过他走进大会堂门内。
高云飞措手不及,回头想拦没拦住,尚娜娜已经进了大会堂,她一眼就看到左小月坐在桌子上,用塑料文具袋扇林白露的脸。
尚娜娜刚想跑过去,被高云飞擒住胳膊,往外拖。
“出来,谁让你进了?”
高云飞看尚娜娜瘦瘦小小,所以没怎么使力,哪知道尚娜娜把胳膊顺时针画了个圈,扭得高云飞手腕子生疼,当场松了手。
左小月没见过尚娜娜,不知道她是冲着林白露来的。林白露见尚娜娜闯进来,也相当意外。
没等左小月开口问,尚娜娜已经跑到她面前,抡圆膀子就是一耳光,把这些年倒立行走练出来的臂力全抡出来了,比左小月刚才打林白露的那几十个耳光加起来都解渴。
左小月捂着脸发懵,双眼皮贴掉了一个。尚娜娜拉起林白露往外跑,林白露刚起身就被左小月的几个小姐妹按住了。左小月也回过神,去抓尚娜娜头发,大骂道,“妈了逼!”
尚娜娜一闪身子,躲过左小月,也松开了林白露,她看见门口的高云飞和小弟跑过来,心知硬碰硬不是办法,于是冲林白露喊了一声,“我去叫人!”
“别让她跑!妈了逼!”左小月气得嗓子都喊破了音。
尚娜娜像条泥鳅一样,在大会堂密密麻麻的桌子里上蹿下跳,没人追得上,她跑出大会堂,顺着楼梯往下蹦,一步四五个台阶。
高云飞追到楼梯口,见尚娜娜已经看不见了,立马跑回大会堂,喊道,“走吧,妈逼的跑了。”
左小月不理高云飞,薅着林白露头发问,“你朋友是吧?”
高云飞又喊,“赶紧的吧,一会儿老师来了。”
“高云飞你咋看的门?”左小月冲高云飞嚷嚷,“你要是害怕你走吧。”
她马上又回头瞪着林白露说,“林白露今天不跪,谁都别走!”
高云飞嘴里骂骂咧咧,和小弟站在门口继续望风。
左小月攥着林白露头发,用力往后一拧,林白露被迫仰起脸,左小月问小姐妹说,“谁有刀?”
林白露慌了,大喊,“你干什么?”
左小月见小姐妹们面面相觑,没人动,又厉声喊道,“你们谁有刀啊?”
“有铅笔刀。”一个女生说。
“行,拿来。”左小月烦躁地伸手要刀。
“左小月你干什么!”林白露把手举到头顶去抓左小月薅头发的手,左小月抓着头发往下一扽,林白露险些后仰过去,只能拧着身子半蹲。
尚娜娜一路跳到楼下,还没看见王健就大喊,“阿健!”
王健在楼门前台阶上坐着,晒太阳晒得正懒,听见尚娜娜尖声喊他,莫名其妙地回头,见尚娜娜冲出楼门,一手扶着门框,弯腰喊,“林白露在上面挨打了!你赶紧去!”
“挨打了?”王健懒洋洋地起身,没明白啥意思。
“有人打她!在考场!你赶紧去!”
尚娜娜跑过去一把抓住王健,把他往楼门里推。
王健迈开大长腿,一步四五级台阶,手攀楼梯栏杆,蹭蹭往上跳。尚娜娜想追他,可身子累得不听使唤,只能大喘着气,弯腰一级一级往上爬。
王健从六楼楼梯口蹿出来,身上冒着热气直奔大会堂,大会堂门口的高云飞一愣,嘴张开了,却没敢说话,更没敢拦。
王健走进大会堂,看见宽阔的会场里就林白露和左小月几个人,聚成一堆儿,左小月正用铅笔刀划林白露的羽绒服,每划开一个小口,就冒出一撮白花花的鹅绒,林白露已经浑身开花。
“你们几个想死啊?”王健说着缓步走过去,擡脚踢翻挡路的凳子,咣当一声,在大会堂里回响,他指着左小月说,“松开。”
左小月看高云飞立在门口不说话,喊道,“高云飞你管不管?”
高云飞一直都怵王健,但当着女朋友和林白露的面,他觉得这时候认怂太丢人,于是站在原地说,“王健,怎么哪儿都有你?”
王健头都没回,跟听不见一样,继续走向左小月,又沉声说了句,“松开。”
左小月没松开林白露头发,而是捏着铅笔刀看向门口的高云飞。
高云飞也被满肚子屈辱催恼了,抓起身旁的凳子上前一步,骂道,“王健你他妈聋了?”
王健毫无反应,就跟大会堂里没高云飞这个人一样,他停在左小月和林白露面前,轻轻抓住左小月持铅笔刀的手,把铅笔刀从她指尖抽出来,平静得不像话,看上去就像从女朋友手里抽一张餐巾纸那样自然而然。
王健随手把铅笔刀撇在地上,对左小月说,“我再说最后一遍,松开。”
“我靠你妈!”高云飞大骂着,朝王健甩出凳子。他本意是砸王健,只不过没料到大会堂的凳子质量好,木头扎实,比教室里那种软趴趴的木凳子沉多了,他甩出的凳子没飞到王健身上,半道儿就栽了。
王健听见动静,回头瞪高云飞,高云飞也不示弱,指着王健说,“看啥看?这儿没你的事儿。”说完甩了一下他的黄刘海儿。
王健弯腰抄起一把凳子,脚下垫步,作势要砸高云飞,高云飞吓得赶紧蹲下,藏在桌子后面。
王健没砸,随手将凳子扔在过道上,转身又面对左小月,这次他没讲话,擡起巴掌就要打。左小月没躲,也没出声,但松开了林白露的头发。
王健把停在脑袋旁边的手放下,这时候听见尚娜娜哼哼哈哈地喘着粗气跑进大会堂。
尚娜娜看见林白露浑身冒鹅绒,两个脸蛋被扇得红红的,忙跑过去问,“你没事吧?”
林白露一声不响,眼神冷冷的,低头用手指顺头发。
王健扫了一眼左小月和高云飞等人,不紧不慢地说,“以后你们谁再x找她麻烦,我一个一个找你们算帐,从你开始。”
他擡手指向高云飞,随后回头对左小月说,“别以为我不打女的,我不高兴了谁都打。”
尚娜娜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以为王健只用气势就摆平了一切,差点儿乐出来,恨不得蹦到王健身上狠狠抱他。
“走吧。”王健说着抓住林白露的胳膊,拉着林白露往大会堂外面走,林白露不声不响,就这么低头被王健牵着走出去。
尚娜娜刚才还砰砰直跳的心忽然沉了,她望着王健拉着林白露的胳膊。
王健从没这样拉过尚娜娜,尚娜娜想起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在杂技团漆黑的楼梯上,王健扶着栏杆,而她抓着王健的胳膊。
尚娜娜怀着醋意跟在王健和林白露身后,她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以后绝不让王健跟林白露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