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年来,黄河屡屡泛滥,这条脾气古怪的母亲河从中部平原这片广阔而古老的土地上带走过无数生灵,但也留下了肥沃的泥沙,养育着无数生命。
黄河岸边的开市产西瓜,每年七八月,松软平坦的黄沙土地上一定会躺满圆润碧绿的西瓜。大部分西瓜会运往全国各地,离城区近的瓜农也会留下一些,开着拖拉机拉上满满一拖斗进城去卖,便宜的时候几分钱一斤,所以开市人夏天不爱喝水,渴了便杀瓜。
尚娜娜午饭后啃了两块西瓜,趁老师还没走,跑去跟福利院老师请了半天假,说有个朋友要搬家去很远的地方,她想去道个别。
从福利院出来,尚娜娜把书包顶在头上遮阳,八月的烈日实在毒,晃得人睁不开眼。沿着光秃秃的路边走五百米就是七路车公交站,还没到公交站她就已经汗流浃背。
尚娜娜双手举着书包,腾不出手擦汗,额头的汗珠快要流进眼睛里时,尚娜娜用力摇摇脑袋,像个小猫小狗似的把脸上的汗甩飞,她短短的头发也被甩得炸了起来。
自从年初进了福利院,尚娜娜就听老师的话把头发剪短了,直接从后脑勺下面一刀切,露出耳朵和细细的脖子。老师说女孩儿剪短发漂亮,还显精神,但同学说老师是嫌长头发的女生费洗头膏。
尚娜娜对发型没什么追求,她倒觉得剪了短发还挺舒服,洗头都省事了。年初剪完头发第一次见林白露的时候,林白露盯着她瞅了半天,说真好看,像《围城》里的唐晓芙。
尚娜娜没听说过《围城》,不知道《围城》是本小说,更不认识唐晓芙,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直到两周以后林白露带着一本《围城》来找她,尚娜娜读了才知道,原来书中的唐晓芙“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尚娜娜读完林白露送她的书,彻夜难眠。那是她第一次认真读完一本小说,和她第一次在林白露家洗澡时的感觉很像。每当她庆幸自己离林白露的世界又近了一点时,与此同时又会发觉二人之间竟还隔着如此宽广的鸿沟,鸿沟的名字叫见识。
当她翻看两人定期交换的密码日记本,这种感觉便愈发强烈,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无法成为林白露无话不谈的朋友——不是林白露不愿对她袒露心事,而是很多事就算林白露写在了日记本里,尚娜娜也看得一知半解。
尚娜娜喜欢林白露,她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林白露无话不谈的朋友,为此,她告诉自己要没日没夜地读书,尽管读书也无法完全弥补两人见识上的鸿沟,但这是她唯一力所能及的事。
坐上空空荡荡的七路公交车,尚娜娜拉开车窗吹了会儿风,身上的热气终于渐渐消下去。她书包里装着一套便宜泳衣,是她用攒了两个月的零用钱买的,这笔钱原本打算给王健买个生日礼物,但林白露突然约她游泳,尚娜娜只好先挪用这笔小小的资金买了套泳衣。
早在五月份,林白露就已经在两人的交换日记里告诉过尚娜娜,说她这学期结束之后就会跟着江秋颖一起搬去洛城,江秋颖正在帮她物色新学校。
尽管尚娜娜早就听林白露说过想搬家,想转学,想永远离开开市,也知道搬家的计划定在八月份,可当尚娜娜前几天终于得知了林白露搬家的具体日期时,依然措手不及,躲进宿舍哭了一会儿。
七路车把尚娜娜拉到市区客运站,换十六路公交又慢慢悠悠坐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开市水利学院。
尚娜娜从水利学院气派的大门进去,太阳晒得皮疼,身上又开始出汗,她举着书包遮阳,按路标指引找游泳馆。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大学校园,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大学里总有上年纪的参天大树,树底下总是坐着看书的学生,至少电视上的大学长这样。
空荡的校园里唯一能看见人的地方就是游泳馆门前,学校游泳馆暑假期间对外开放,票价比外面游泳馆便宜,多是大人带着孩子来玩。
尚娜娜远远看见林白露的自行车在游泳馆门前支着,她跑了几步,跳上游泳x馆门前台阶,馆里的水汽裹着漂白粉气味扑面而来。
林白露捏着两张门票站在检票口,尚娜娜跑过去喊,“林白露!”
“带泳衣了吗?”林白露问。
“有。”
尚娜娜说着从书包里掏出泳衣,崭新的泳衣套在原包装塑料袋里。尚娜娜看林白露脸上没什么神情,以为她等的时间有点久,不开心了。
“进去吧。”林白露把两张门票交给检票员,走在前面进了内馆。
两人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林白露始终沉默不语。尚娜娜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见气氛有些怪,没找到开口的契机,竟也跟着沉默不语起来。
林白露并没有不开心,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告别,心里的难过全挂在脸上,看上去跟生气似的。林白露也有一肚子告别的话,可她不敢说,怕一聊起来就止不住哭,所以干脆不说。
泳池里几乎全是小孩儿,也没分泳道,五花八门的游泳圈挤在泳池里,想游泳都游不动。
林白露和尚娜娜就这么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被旁边奋力打水仗的男孩儿吵吵得耳朵疼。
尚娜娜望向深水区,那边格外清静,她突然潜到水下,抓住林白露的手把她扯下来,林白露也沉到水底。
两人在水底下睁开眼,耳边只剩下闷闷的水声,尚娜娜往深水区的方向指了指,林白露点点头,两人各自憋着一口气,从水底下穿过几十条腿,游向静谧的深水区。
尚娜娜先憋不住,从水面冒出来,林白露也上来喘气。
“敢不敢比谁先游过去?”林白露喊。
“来啊。”
尚娜娜说完又一头扎进水底。尚娜娜没正经学过游泳,她六岁那年和几个演杂技的大孩子去鱼塘玩,大孩子们开玩笑把她扔进鱼塘里,说游泳不用学,淹几口水就会了,尚娜娜凭着本能和胆子,就这么学会了游泳,也说不上什么泳姿,但就是游得快。
尚娜娜在水下故意放慢速度,跟林白露同时游到岸边,两人趴在岸上笑了一会儿,又陷入了沉默。
“还比吗?”尚娜娜打破沉默说。
林白露摇摇头。
尚娜娜泡在水里,明显感到深水区的水要凉一些,她离开岸边,仰身躺在水面上,听到林白露说,“要不我让我妈在那边找找吧,万一行呢。”
尚娜娜知道林白露说的是福利院,两人之前讨论过这事,林白露想让尚娜娜跟她一起搬去洛城,可尚娜娜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福利院是她唯一的归宿。林白露想让江秋颖帮忙把尚娜娜转到洛城的福利院。
“你忘了,咱俩的事,只有咱俩知道。”尚娜娜游回岸边。
“那咱俩就再也见不着了。”
“肯定能再见的。”
“什么时候?”林白露问。
尚娜娜也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说,“等我们上大学了。”
“那都多少年了。”
“五年吧,初中两年,高中三年,五年。”
一对看上去像大学生的情侣从两人身边游过去,打情骂俏,还亲了个嘴儿。尚娜娜和林白露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难以想象自己五年之后会长那么大。
林白露小声问,“他们是大学生?”
尚娜娜点点头,“看着像。”
五年后,就变成大人了,尚娜娜在心里说。
两人没怎么游,从泳池出来后,林白露买了两个大脚板雪糕,她们一人咬着一个坐在游泳馆大厅里,约定分开后每周都要给对方写一封信,又互相嘱咐好好学习,将来一起考上北京的大学。
大脚板刚咬了个脚趾头,两人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跟融化的大脚板一起滴了满地。
林白露搬家的日子定在后天,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尚娜娜和林白露告别前的最后一面。两人舔完雪糕走出游泳馆,太阳斜下去了,但依旧炽热。
林白露把自行车钥匙塞进尚娜娜手里说,“自行车留给你骑,右闸不灵了,左边是好的。”
尚娜娜骑上自行车,在游泳馆门前绕了两圈,喊道,“上车,我送你去公交站。”
林白露跳上后座,搂着尚娜娜细细软软的腰,忽然之间不知道哪来一股爆发力,林白露用力抱紧尚娜娜,把她箍得喘不上气,尚娜娜大喊大叫,林白露笑着松开,喊说,“让你不跟我走!勒死你!”
林白露等了半天,没听到尚娜娜回答。尚娜娜远远瞅见十六路车开了过来,她猛蹬几下,赶在公共汽车到站前骑到了公交站。
林白露跳下自行车,跑到尚娜娜面前才看见她泪流满面。
“谢谢你。”尚娜娜抹着眼泪说,与此同时十六路车到站了,尚娜娜推着林白露说,“你上车吧,走吧。”
林白露的眼泪也霎那间淌了出来。
“你真烦人!”林白露打了尚娜娜一下,不解气又打了一下,随后转身跑上公交车。
尚娜娜看着公交车关上车门,缓缓启动,林白露突然从窗口伸出头大喊,“我再也不回来了!”
尚娜娜望着远去的公交车,用力挥挥手。
很多年以后尚娜娜才明白,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场刻骨铭心的友情,或长或短。有些人忽然之间就不见了,明明昨日还朝夕相处,第二天就成了相隔万里的陌生人。“常联系”这三个字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俗不可耐,但回过头来看,如果说友情是一盆草,“常联系”就是水,不浇水的草会死的很快的。仙人掌也不扛不住大旱三年。
十六路公交车从视野里彻底消失后,尚娜娜又坐在自行车上啜泣了很久。完全平静下来后,她想知道几点了,可身上没表。擡头看见太阳挂在西边,不高不低。
尚娜娜请的是半天假,按道理说天黑之前回去都不算违纪。她已经快一个月没出过门了,所以不想浪费这半天假期。
自从尚娜娜住进福利院,王健只在南琴妈妈宣判后的第二天去找过尚娜娜一次。算下来两人已经快四个月没见面了。
尚娜娜没犹豫,立刻蹬上自行车往东骑,从水利学院骑到东郊化肥厂少说得一个小时,这么一趟下来,她注定得顶着月亮回福利院了。
尚娜娜没想那么多,她宁可回去被老师批评,也得趁这个机会去看看王健。她一路奔东,骑得飞快,太阳躲在尚娜娜身后使坏,灼晒着她瘦弱的后背。
尚娜娜刚洗过的头发在耳朵后面飘飞,她期盼着再次见到林白露,但又不那么着急见到。她希望几年之后再次站在林白露面前的那个尚娜娜,可以成为和林白露真真正正无话不谈的朋友。
尚娜娜用力蹬着自行车,任由热风拂过面颊,路过开市人民法院门前时,尚娜娜想起南琴妈妈,想起南琴,她永远记得南琴是第一个抓住她的手说要带她走的人,那时的尚娜娜无比希望有人能带她走,带她离开,可是她连跟南琴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尚娜娜不知疲倦地往东骑,她迫切地想见到王健,见到那个还留在她身边的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