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尚娜娜早已没了看春晚的习惯,但每一年除夕夜,她依然会想起那个和王健一家人围坐在砂锅店里看2002年马年春晚的遥远的晚上。
那年,赵本山带着高秀敏把轮椅卖给了范伟。尚娜娜就是在看完这个小品之后告别的王健一家。
王喜酒量不大,年夜饭上,一两白酒下肚,飘飘欲仙。王喜清醒的时候像块木头,你要问他什么是父爱,他会说,只要阿健饿不死,这就是父爱。但如果王喜喝点白酒,立刻就像换了个人,王健亲切地喊他一声爸,他都能感动落泪。
赵本山的小品演完后,尚娜娜看一家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说,“叔,姨,谢谢你们留我吃饭,我该回去了。”
王喜在酒精的作用下,正处在感情充沛的时刻,他瞅着王健和尚娜娜这俩孩子,越看越喜欢,死活不让尚娜娜走,非喊李艳丽去收拾间空屋子,铺一床新被褥给尚娜娜留宿。
尚娜娜不肯留,醉醺醺的王喜被王健搀扶着,把尚娜娜送出院子,王喜用力往王健肩头拍了三下,嘱咐王健把尚娜娜安全送到家。
王健陪尚娜娜走出黑胡同,来到化肥厂门前的大路上,尚娜娜回身说,“你回去吧。”
“我给你送过去。”王健说。
“赶紧回去看电视吧,你送我回去,又得跑回来。”尚娜娜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空气,有股怡人的鞭炮味,她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王健怕现在就回去会被王喜骂,说,“我陪你走到南琴家那条路上吧,我也透透气儿。”
两人慢慢横穿化肥厂门前的大路,往日这条路上大货车没断过,今天除夕夜难得清静,大路宽阔笔直,冷清得像世界末日。
王健还沉浸在小品的欢乐里,路上一遍一遍重复着“树上骑个猴”,“树上骑七个猴”,把自己逗得前仰后合,尚娜娜也跟着笑,却没怎么说话。
南琴家离王健家的砂锅店不远,尚娜娜在南琴家路口停下,四周黢黑,连个路灯都没有,尚娜娜站定说,“行了,你回去吧,别送了。”
“那我走了,你自己慢点儿。”
“嗯,你快回去吧。”
王健倒着走了两步,说,“我过一阵儿再去找你,春节这两天走亲戚,估计得走到初七。”
“嗯,民政局的人要是来了,我给你打电话。”
“行,走了。”
王健刚跑出不远,尚娜娜喊他,“阿健!”
“啊?”
王健停住脚步,站在黑暗里回望尚娜娜,尚娜娜也站在黑暗里,两人中间隔着黑漆漆的一段路,彼此都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个人影。
尚娜娜喊道,“你以后想去哪?”
“去哪?什么去哪?”
“等你长大了,有钱了,你想去哪?”尚娜娜站在路边,望着王健漆黑的轮廓。
“等以后再说吧,谁知道呢?”
“你不是说想去香港看谢霆锋,想去台湾看周杰伦吗?”
“想啊,等我有钱了肯定x去。”
“那你去了还回来吗?”
王健把手插进兜里,没细想,喊说,“谁知道呢?”
“要是我也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就不回来了。”
尚娜娜站在黑影里,身子小小的,王健远远望着她,见她两个眼睛闪着光,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等以后挣了钱再说吧,我连飞机都没坐过呢。”王健笑说。
“以后肯定能坐的!”尚娜娜挥着手喊道,“我走了!再见!”
尚娜娜沿着空无一人的大街慢慢走,耳边总能听见或近或远的鞭炮声。她喜欢那些从远方传来的炮响,远到几乎听不清楚,还带着回声。当一声声似有若无的遥远的炮声进入她耳朵时,她会莫名燃起希望,对远方的希望。
尚娜娜已经不再伤心。也许是因为吃饱了,她感到浑身充满力量。她突然发觉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才十三岁而已,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很长,长到即使不坐火车,不坐飞机,也可以用脚走到世界上任何角落。
大年初一傍晚,林白露来找尚娜娜,带来两瓶她自己灌的假泸州老窖和一摞《萌芽》杂志。林白露得知吕向东死了,除了感到意外,她的反应和尚娜娜一样,高兴不起来,但也不悲伤。两人都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了。
在民政局的安排下,尚娜娜终于赶在元宵节前两天正式住进了福利院,位置在开市西南角,离林白露和王健家都挺远。住进去那天,尚娜娜给王健打了个电话,王健说有时间就去找她玩。
实验中学开学的日子在正月十六,也就是闹完元宵的次日。林白露努力了一个寒假也没能说服江秋颖给她转学,江秋颖的理由很简单——除非离开开市,不然转学去哪都一样。
江秋颖为了林白露分班的事也努力了一个寒假,虽然最终没能把她留在二班尖子班,但逃过了一班。
元宵节这天,林白露一个人骑车上街,在文具店里挑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密码日记本,她带着这两个密码本骑了半个多小时自行车来到位于西南城郊的福利院。隔着福利院大门栏杆,林白露把其中一个密码本交给尚娜娜,她自己留一个,两人约定每两周交换一次,决不允许给第三个人看,这是属于她们俩的秘密。
新的一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开始了,尚娜娜进了福利院里的学校,她在学习上比任何人都更努力。
林白露反而开始厌学,她原以为经过一个寒假的沉淀,那件事的风头会过去,可她重新回到学校才发现,时间并不会使丑闻翻篇,只有更大的丑闻才能转移视线,然而在小小的开市,还有比林文斌性侵幼女更大的丑闻吗?
林白露走在校园里,总能听到指指点点的声音,她去食堂吃饭就像身上带着传染病病毒,没人愿意跟她拼桌。林白露对重新做回一个普通人不再抱有期望,她隔三差五逃学,不是泡在网吧,就是去找尚娜娜。
江秋颖眼睁睁看着林白露的月考成绩飞速下滑,从当初全校拔尖儿,到如今几乎垫底,只花了一个月时间。
江秋颖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林白露成绩变差,她找林白露掏心掏肺长谈了一次之后,终于开始认真考虑移居到其他城市。
而林白露也答应江秋颖,只要离开开市,去到一个不问过往的新地方,她保证一个学期之内考进全校前三名。
难熬的苦寒之冬终于过去了,中原灰蒙蒙的大地上总算看见了一点儿绿。柳絮飘上天的时候,刑慧英等来了宣判通知。她擡头透过看守所窗户望见外面白花花的,漫天柳絮。
去法庭路上,刑慧英想起去年春天,她从黄河大堤的柳树林里摘了满满一盆嫩柳絮回家,包了一顿柳絮馅儿包子,南琴爱吃。
刑慧英并不知道这几个月来,外面有很多为她请愿的人,不少孩子家长实名写信给法院,请求轻判刑慧英。
刑慧英反而盼着死刑给她一个了结,好让她下去陪女儿,向女儿好好道个歉。宣判当天,刑慧英在法庭上看到了南志安,看到了江秋颖,也看到了林白露。刑慧英无比沉静,这几个月她变了很多,说话嗓门都小了。
不知道是不是舆论起了作用,刑慧英最终被判了无期,她站在法庭上再一次望向窗外如雪般的柳絮,除了开口接受审判长的宣判之外,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