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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60章 娜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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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大门还有段距离,尚娜娜放慢脚步,分开十指插进湿答答的头发里,用力抖了抖,将头发打散,随后缓步走向大门。

    福利院大门门柱上有盏白灯,灯罩上爬满小黑虫,密密麻麻的蚊子围着白灯转圈。

    大门开着一半,王健在门外眯着眼睛看清走来的人是尚娜娜,他翻身跳下摩托车,站在门口朝她摆手。

    尚娜娜三步并作两步,轻轻跑来,她不敢跑太快,担心胸部晃得尴尬——她来得急切,没顾上回宿舍穿胸罩。

    “头发呢?”尚娜娜笑说,盯着王健的寸头。

    “剃了。”王健往头上揉揉,咧嘴傻乐,说,“凉快得很。”

    “你咋这么晚来了?”尚娜娜看向王健身后的宗申摩托车,“你的摩托?”

    “我爸的。”王健看了眼摩托,说,“我爸没了。”

    “啊?”尚娜娜心惊,她看王健说得很平静。

    “我没跟你说,五月份的事儿,都两个月了。”王健摩挲着自己脑袋。x

    “怎么没的?”

    “肝癌嘛,过完年就重了,撑了三个月。”

    尚娜娜想起春节去王健家拜年,那会儿只听说王喜肝不好,在吃药,没想到是癌症,人说没就没了。

    尚娜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夜晚的郊外一片寂静,只有蛐蛐儿没闲着。尚娜娜看王健一直摩挲着短短的头发根儿,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啥。

    尚娜娜走到摩托车旁边,指尖顺着车座上开裂的细纹划拉着,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就是过来跟你说的。”王健擡起头,信手撩着摩托车后视镜上绑的红绳,说,“我不上学了。”

    “为什么呀?”

    “没啥意思,马上就高三了,我这个成绩肯定考不上大学。”王健说,“就算再上一年,也是玩儿一年,浪费时间,我今年都十九了。”

    “你妈同意吗?”

    “跟她有啥关系?”王健看向远处的路灯,“分家了,早走了,又不是亲妈。”

    “走了?去哪了?”尚娜娜问。

    “谁知道呢?”王健说,“我爸把钱都给她了,房子跟砂锅店留给我,就这她还不满意,走的时候家里值钱东西差点儿让她搬空,要不是我姑拦着,店里的冰柜都差点儿让她搬走。”

    “一点儿钱都没给你留啊?那你怎么吃饭呀?”

    “吃饭的钱肯定够。”王健靠在摩托车上,“我跟我爸说了,我没打算考大学,他也知道我啥水平,撑死也考不上,干脆就没给我留上大学的钱,让我自己好好干。”

    “所以他的意思是让你继续开砂锅店?”

    “嗯,我都想好了,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弄干净点儿,反正我爸做砂锅的手艺我都会,就那点儿东西,没啥难的,干呗。”

    “你真的不上学了?”尚娜娜说,“就差一年,万一能考上呢?”

    “我要能考上大学,全国人民都上大学了。”王健笑说,“不是那块料。”

    王健突然走到大门内,望着福利院里的葡萄架,说,“葡萄熟了吗?”

    “过来尝尝。”尚娜娜走进院子,“刚才我还吃呢。”

    “你考得咋样?报的哪个学校?是我们一高吗?”

    王健说着跟尚娜娜来到葡萄架下,他擡手就能摘到葡萄,挑了个熟透的紫葡萄扔进嘴里,连皮带籽一块儿嚼了,说,“真甜,你要是也上一高,我就考虑考虑再上一年,还能跟你做个伴儿。”

    尚娜娜没说话,看王健从头顶上揪葡萄,一个接一个往嘴里撂,葡萄籽被他嚼得嘎嘣嘎嘣脆。

    “我可能也不上学了。”尚娜娜嘟着嘴,笑笑。

    “你为啥不上了?你学习不是挺好的吗?”

    “我也不想上了。”尚娜娜踮着脚尖想揪颗葡萄,却发现低处熟透的紫葡萄都被王健吃没了,只剩下半绿半紫的,她揪下一颗还没熟的说,“我都十七了才初中毕业,跟我一块儿参加中考的都是十四岁,人家十七都该上大学了。”

    “你管他们呢?”王健笑说,“我不也一样吗?高一那会儿我也十七。”

    尚娜娜把那颗没熟的绿葡萄吃了,倒也不怎么酸,她学王健不吐籽,嚼碎才发现籽是苦的,她皱着眉头咽下去说,“籽儿这么苦你怎么不吐啊?”

    “懒得吐。”王健依旧嘎嘣嘎嘣嚼葡萄籽,说,“你啊,好好上学,考上大学比啥都强。”

    “我真不上了,没跟你开玩笑。”

    王健不再摘葡萄,他盯着尚娜娜,用手背擦擦嘴问,“不上学你干啥?”

    “还没想好,不一定,也可能报职高吧,挑个好找工作的专业。”

    “不上学是不是因为钱?”王健问。

    “不是,我真不想上学了,就想赶紧找工作上班儿。”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钱?”王健说,“我可以先借你啊,我手里钱多着呢,都用不着。”

    见尚娜娜低头不语,王健又说,“真的,你到时候考上大学再还我不就行了,你要是好好学习,以后上大学还有奖学金呢。”

    尚娜娜突然微笑着擡起头,说,“你还记得杂技团的狗熊吗?”

    “说你上学的事儿呢,咋又扯到狗熊了?”

    “突然想起来了,你说它现在在哪呢?”尚娜娜望向大门外,王健的摩托车安静地停在门口。

    “动物园儿吧,它不是眼睛瞎了吗?杂技肯定是耍不成了。”王健原地蹦了一下,用脑袋去碰葡萄叶,说,“也可能早就死了吧。”

    “我忘了那天晚上到底听没听见枪响。”尚娜娜缓缓说,“他们说打狗熊用的是麻醉枪,我当时挺害怕的,只记得脑子嗡嗡响。前段日子临考试前我失眠,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三个警察在杂技团那个小厨房里问我话,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我听见过枪响,就一声,我还吓了一跳。”

    “真的?”王健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知道,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尚娜娜在葡萄架底下慢慢踱步,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真奇怪。”

    “搞不好狗熊真死了,给你托梦呢。”王健跟在尚娜娜身后。

    “放屁。”尚娜娜回身往王健胳膊上打了一下,说,“我猜它还活着呢,吃得白白胖胖,比咱们活得都滋润。”

    “黑毛儿的狗熊,吃得白胖可还行,你说那是北极熊。”

    “你咋晚上来找我呢?白天怎么不来?”尚娜娜背着手往门口走。

    “白天多热啊,骑摩托车晒死了。”王健跟在尚娜娜身后,说,“你上学得用多少钱?我们学校一个学期多少钱来着?一千?我也忘了,回去我问问。”

    “你自己都不上了,还劝我上学。”尚娜娜说,“我想明白了,大学毕业也是找工作,还不如早点进社会呢。”

    “那能一样吗?”王健拍打摩托车车座上的土,才这么一会儿就落了一层细灰,他说,“大学毕业找的是高端工作,初中毕业只能进厂,你知道富士康吗?”

    “没听过。”

    “南方的一个电子厂,我家胡同里有几个熊货,出去打工都进富士康了,那都不是人待的地儿,吭哧吭哧干一年还没去新疆摘两个月棉花挣得多呢。”王健跨上摩托车,又说,“那几个熊货一发工资就往东莞跑,饭都吃不上了还去找小姐。”

    “电子厂里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都有,流水线。”王健说,“你可别去,你去电子厂还不如过来跟我卖砂锅呢。”

    尚娜娜噗嗤笑了,说,“那你给我开多少工资?”

    “那能叫开工资吗?”王健也乐了,“你是大股东,我当董事长,挣钱咱俩一人一半儿。”

    “接着忽悠。”尚娜娜笑说,“树上几个猴儿?”

    “说正经的呢!”王健突然来了精神,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我说真的,你来吗?跟我一块儿干,我这两天打算装修呢,等装修好了就开业,我一个人肯定干不了,到时候怎么着都得觅个人,你要是愿意来就太好了,省得给外人开工资,真的,来吗?”

    “你这也太突然了吧。”尚娜娜背着手,“刚才还劝我上学呢,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你还不相信吗?”王健说,“咱俩这关系,合伙儿开个店多好,到时候让你管帐。”

    王健站在尚娜娜面前,微微弯着腰,定定地看着尚娜娜的双眼,仿佛盯着游戏厅里快速闪动的苹果机,期待最终亮灯的是他押的五倍赔率大苹果。

    尚娜娜被王健看得不好意思,转过脸去,走到摩托车旁抓住车屁股上的钢架,小声道,“我得想想。”

    “别想了。”王健绕到尚娜娜面前,又弯腰盯住她,说,“给你俩选择,要么我借钱给你上高中,你好好考大学,要么跟我一块儿开店。”

    尚娜娜低着头,不由得想起与林白露的约定,但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花王健的钱去上学。一想到七年以后,她自己成了光鲜的大学毕业生,而王健成了王喜的样子,整日站在油腻的灶台前煮砂锅。如果结局是这样,尚娜娜宁可不要那光鲜的人生,也决不愿把自己的光鲜建立在王健的牺牲上。

    尚娜娜擡起眼睛认真看着王健,说,“等我想好了给你打电话。”

    “你有我手机号吗?”王健从兜里掏出新手机,银色外壳的直板波导,“前几天刚买的,咱也是有手机的人了。”

    “你可省着点花钱吧。”尚娜娜看王健得意地按手机,笑说,“手机号多少,你说吧,我能记住。”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给你写这儿。”

    王健说着俯身从路边捡起一粒小石子,趴在福利院大门外的水泥电线杆上,绕着电线杆把手机号写在上面。

    “你们晚上几点熄灯?”王健拍拍手掌的土,跨上摩托车。

    “平常都是十点,暑假不怎么管。”

    王健打着摩托车,在福利院门前兜了个圈儿,开到马路上,停x下后回身拍拍后座,朝尚娜娜喊,“走!带你兜一圈儿!你们西郊开发区这马路修得真好,又宽又直,还没人。”

    “那可不?再过几年西郊就是市中心了。”尚娜娜欢快地跑过去,刚想跨上摩托,突然想起没戴胸罩,她偷偷往自己胸口瞄了一眼,把擡起的腿又放下了。

    尚娜娜照王健后背轻轻捶了一拳头说,“下次再坐你车,早点儿回去吧,慢点儿骑。”

    “那我走了。”王健往后挪挪屁股,一把油门冲出去,回头喊,“你想好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我等着你去当老板娘呢!”

    尚娜娜呆呆地直立在马路边,脸上不知不觉红起来,她不确定王健最后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老板的老婆才叫老板娘呢,阿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尚娜娜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