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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61章 娜娜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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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娜娜没给王健打电话。她想给王健个惊喜。

    那晚王健离开后,尚娜娜独自走回公共浴室,拿上洗澡篮回宿舍路上,她心中做下决定。

    第二天,尚娜娜找福利院老师长谈一上午。老师劝她老老实实上职高,少跟社会上的小流氓来往。

    老师口中的小流氓指的当然是王健——十八九岁,骑着摩托车,顶着寸头,大晚上跑来找女生,十分符合小流氓的标准。

    老师担心尚娜娜一时冲动,被青春的荷尔蒙冲昏头脑,她向尚娜娜举了几个曾经发生在福利院学生身上的例子,说几几年有个女孩儿,不听劝,未婚先孕,早早就结了婚,后来悔不当初。又说几几年还有个女孩儿,也是不听劝,最后跑来找老师借钱打胎。

    尚娜娜听完老师苦口婆心的劝告,坚定地说,“老师,我会注意的。”

    午饭后,尚娜娜提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走出福利院,右手蛇皮袋里装的是衣物、鞋子、洗漱用品。左手蛇皮袋里塞着一床被褥,一卷竹席,一个枕头,以及与林白露的书信和密码日记本。

    尚娜娜两只手便拎起了所有家当。原本她还有辆自行车,早在半年前,尚娜娜骑着林白露送她的自行车跑到旧货市场,以九十元的价格把自行车卖给了一对父子。她去王健家拜年时买礼品的钱就是从这儿来的。

    从西郊去东郊该如何倒公交车,尚娜娜对此轻车熟路。她总是先搭车到城南的火车站,然后转乘从火车站始发的9路车,便可以直达东郊终点站。由于是从始发站上车,所以百分之百有座位坐。

    尚娜娜喜欢火车站,她曾无数次站在站前广场上注视来来去去的旅客,好奇又向往。对尚娜娜来说,火车站进站口有股魔力,仿佛只要走进去,随便坐上一列火车,睡一觉醒来就是新世界了。

    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尚娜娜只在电视上见到过,她从未坐过火车。

    夏日午后的街道永远那么宁静,仿佛被烈日按下暂停键。尚娜娜提着两包行李从公交车上下来,面前是化肥厂大门,往南走不到一百米就是王健家的砂锅店。

    砂锅店卷闸门锁着,尚娜娜绕到旁边的胡同里,王健家院门也锁着,喊了几声没人应。尚娜娜在胡同里找了块阴凉地儿放下蛇皮袋,坐在上面。在公交车上晃悠一个多小时,尚娜娜有点晕车,她没力气再去找公共电话给王健打手机,打算坐着等王健回来。

    胡同里静极了,尚娜娜坐在背阴处打瞌睡,不知道胡同里谁家的电视一直响着,听上去像韩剧,声音忽远忽近,十分催眠。尚娜娜想起四年前那个年三十的下午,她也像现在这样百无聊赖地等待,等着民政局的人来接她,那天她和一只晒太阳的小野猫玩了很久。

    差不多快五点的时候,王健骑着摩托车拐进胡同,他看见尚娜娜在阴凉处坐着,屁股下面堆着两个大蛇皮袋,不用问就全明白了。

    “咋不跟我说一声呢?”王健激动地从摩托上跳下来,跑过去帮尚娜娜提行李,“几点来的?”

    “都等你一下午了,你去哪了?”尚娜娜捋着头发,见王健晒得红彤彤的。

    “建材市场。”王健提起两个大包,“你不是有我手机号吗?咋不给我打电话?”

    “我又不着急。”尚娜娜笑说。

    王健提着大包走在前面,欣喜地回头,问,“想好了?来了就不走了吧?”

    尚娜娜不知道怎么回答,笑笑说,“等你嫌我烦了我再走。”

    “你不嫌我烦就行。”王健放下行李,掏钥匙开门,“晚上烤羊肉串儿咋样?我亲自给你烤,给你接风。”

    “你还会烤羊肉串儿?”

    “啥叫还会烤,专业的好不好?”王健推开院门,提起行李进入院子,兴奋地说,“王记砂锅新业务,家伙事儿我都买好了,你看那儿。”

    院墙边摆着一套黑漆漆的烧烤架,看上去有年头了,两包黑木炭靠在一旁。

    王健又说,“我早就跟我爸提过,夏天卖羊肉串儿比卖砂锅赚钱,他懒得弄,你想想,夏天吃砂锅多热啊,根本就没生意,我打算夏天卖羊肉串儿,冬天卖砂锅,你觉得咋样?”

    “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

    尚娜娜一进院子,闻见股新鲜花椒的香气,她看见院墙边那颗细细的花椒树上结满了嫩花椒,有的花椒还是绿着。

    尚娜娜没好意思问王健关于老板娘的问题,她始终不清楚王健的心思。尚娜娜认为,如果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一定会用尽全力在她面前假装成熟吧?可是王健在尚娜娜面前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尚娜娜想不明白,也猜不透,更不好意思开口问。

    天暗下来以后,王健在院子中间支起烧烤架,搬来一张小方桌,两个小凳子。尚娜娜在小方桌底下点上一盘蚊香,坐在桌子旁用细铁签串羊肉串,白天的暑气终于慢慢消散。

    木炭在后厨的煤气灶上烧红后,王健用火钳一块一块夹进铁簸箕,随后一股脑倒进烧烤架里,再盖一层新炭,拿蒲扇呼哧呼哧猛扇几下,火星飘飞之间,天也彻底黑了。

    王健从尚娜娜串好的肉串里抓起二十根,往炭火上一砸,细铁签子在他手里哗啦啦转动,真有点儿烧烤师傅的架势。

    王健手拿一把蒲扇给炭火扇风,尚娜娜也拿着一把蒲扇,站在旁边给王健扇风。羊肉滋滋冒油,烧烤架上升起袅袅白烟,一把孜然撒下去,烤羊肉串的香味终于出来了。

    “你喝啤酒吗?”王健问道,他把烤好的第一把羊肉串摆上桌,准备进屋拿啤酒。

    “我没喝过,会不会喝醉啊?”

    “醉不了,今天你必须尝一口。”

    王健说着跑进砂锅店后厨,从冰柜里取出两瓶冰啤酒跑回院子,绿色的玻璃啤酒瓶上挂着白霜,飘着寒气,光是瞅一眼都觉得解暑。

    王健用筷子起开啤酒,拎着一瓶往尚娜娜面前一放,他自己举起一瓶,说,“为新生活,干杯!”

    尚娜娜握着冰凉的啤酒举起的那一刻,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但心中也前所未有地澎湃和搅动。

    她喜欢王健,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可她从未看清过王健的心意,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王健生活在一起,她不晓得以后将如何面对他。

    而在尚娜娜心里,还有一块比爱情更重要的地方——远方。她曾无数次思念王健,也无数次凝望火车站进站口。她希望有那么一天,当她大步走向火车站进站口时,不是独自一人。

    “干杯!”尚娜娜喊。

    两人没用杯子,就着啤酒瓶直接喝,尚娜娜喝下第一口啤酒,觉得凉凉的,苦苦的,还感受不到啤酒的美味。

    “你打算什么时候装修?”尚娜娜问。

    “我今天不是去建材市场了吗?”王健咬着羊肉串说,“他们看我是个小孩儿,想坑我,以为我不知道价钱,其实我早就打听过了。”

    王健喝一口啤酒又说,“装修还是得找个熟人才行,要不然净花冤枉钱,明天我去找我姑父,让他带我觅个认识的装修师傅,聊好价钱,包工包料,这个月怎么着也得弄好。”

    “得花不少钱吧?”

    “看装修成啥样,我打算粉刷一遍门面,换个新招牌,带灯箱那种,门窗都换成铝合金的,地上铺一层瓷砖,屋里也得刷一遍白,桌椅换成新的,煤火灶台全打掉,以后不烧煤了,全换煤气灶,光这些估计就得一万。”

    “那你钱够吗?”

    王健突然神秘兮兮地笑笑,小声说,“其实我爸偷偷给我留了几万块钱,没让我后妈知道。”

    “我说你怎么还买新手机。”

    “手机没几个钱,买的便宜货。”

    尚娜娜喝第二口啤酒时,忽然感受到啤酒里有股奇妙的香气,是她从未在其他食物里闻到过的,她又细细品尝一口,好像终于明白人们爱喝啤酒的原因了。

    “真好喝。”尚娜娜借着院子x里昏黄的灯光看啤酒瓶上的字,问道,“你说我喝完这一瓶会醉吗?”

    “管他呢,醉了睡觉呗。”王健说,“我爸一瓶倒,我喝啤酒还没醉过呢。”

    尚娜娜玩着手里的铁签子,突然问,“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去哪?”

    “嗯……”尚娜娜想了会儿,说,“外面,去大城市看看。”

    “想啊,等挣钱了吧。”

    “我是说,去别的地方生活。”尚娜娜放下铁签子,认真看着王健。

    “生活?”王健说,“没想过,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刚开始是得适应适应,慢慢就好了啊,先租房子住,你又有当厨师的本事,在外面也能开饭店,我可以跟你一起开个小店,我也可以去找工作,反正就慢慢来嘛。”

    “哪有在家里舒服,出去还得租房子,我自己有这么大院子,还带门面房,多好,你想出去打工啊?”

    “我想跟你一起出去闯一闯,去大城市看看,说不定咱们就在外面站住脚了呢?”

    王健也开始玩铁签子,他用铁签子扎木桌,扎出一排小孔,说,“我以前挺想出去的,跟你一样,不想待在这破地儿,那会儿我一看见砂锅就烦,每天放学一回家就是洗砂锅,你看见那堆砂锅了吗?”

    王健捏起一根细铁签指着屋檐下摞得比人还高的一堆砂锅,像座山,也像座黑漆漆的坟墓。尚娜娜记得四年前第一次来王健家就看见了这堆旧砂锅,如今依旧堆在那里,没变多,也没变少,仿佛自古就有,今后也会永远存在下去。

    王健说,“我打小就洗砂锅,那一堆砂锅都是我洗的,小时候也想过,以后自己能挣钱了,肯定不留在这儿。”

    “现在呢?”尚娜娜问。

    “现在……”王健盯着房檐下那堆砂锅,突然挠挠头,笑说,“其实到哪都一样,出去了照样得干活,都一样。”

    王健喝口啤酒,又说,“咱们俩好好把店开起来,多挣点儿钱,闲了还能打打游戏,挺好的,不折腾了。”

    “不想当大侠了?”尚娜娜笑说。

    “在游戏里当当得了。”

    王健说着起身,抓起第二把羊肉串摊在炭火上,用蒲扇猛扇两下,擡头望见月亮圆了,他说,“你看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尚娜娜突然背了一句诗。

    王健笑着说,“咱这儿哪有海?”

    “人海。”

    尚娜娜噗嗤笑了,她对着月亮喝了一大口啤酒,半瓶下肚,竟一点都不晕。

    两人吃着聊着,四十串羊肉串吃完,王健又烤了几片馒头收尾,不知不觉地上已经排出六个空瓶,一人喝了三瓶啤酒。

    尚娜娜也没想到自己酒量这么好,王健问她说,“晕了吗?”

    尚娜娜笑说,“没尽兴。”

    王健起身,尚娜娜以为他又要去拿酒,忙说,“跟你开玩笑呢,不喝了,晕了。”

    “你过来。”王健突然小声说,他没往后厨去,而是走向卧室。

    尚娜娜紧张了一下,想起福利院老师跟她讲的那些案例。尚娜娜缓缓站起来,确实有点晕,但意识是清醒的,她跟在王健身后,紧张归紧张,却丝毫不怕。

    王健打开他卧室的灯,尚娜娜跟进来。

    酒精多少对尚娜娜起了点作用,她呼吸是急促的,感觉脑袋像一瓶刚刚拧开的碳酸汽水,无数小气泡在头顶上劈劈啪啪爆开,爆出带着甜味的清凉的雾气。

    尚娜娜笔直地站在王健身旁,王健比她高半个头,她想用力把头撞在王健胸口上,她一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傻笑起来。

    “笑啥呢?”王健问。

    尚娜娜赶紧拧上头顶的碳酸汽水瓶盖,缓过神来之后,看见王健手里抓着一个皮包。

    “你看。”

    王健拉开皮包拉锁,撑开皮包给尚娜娜看,五沓厚厚的百元大钞躺在皮包里。

    尚娜娜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突然把这么多钱亮在她眼前,她竟有些怕,好似看见了一滩血一样。

    “五万,我爸给我留的,没骗你吧?装修肯定够了。”

    王健说着重新拉好拉锁,把皮包塞进衣柜后面。

    准确来说,皮包里装的是四万九千五百块。四年来,王健除了当初拿出五百元用来交借读费和还游戏厅老板的欠债之外,再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