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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62章 娜娜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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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最后一天,王记砂锅店彻底装修完毕。从月初砸开老灶台的第一块砖算起,到最后全新的煤气灶正式点火,前前后后刚好一个月。

    果然如王健所料,砂锅店装修花掉一万。他原本打算换个崭新的灯箱招牌,没想到那东西还挺贵,远超预算,最后只定做了一块便宜门头,店名依旧叫“王记砂锅”。

    装修期间,王健和尚娜娜能自己干的都自己干,少请两个工人就能少付两份工钱。店里刷白墙那天,王健和尚娜娜干脆没睡觉,一鼓作气刷了个通宵。

    彻底完工这天傍晚,王健和尚娜娜如释重负,躺在砂锅店干净的白瓷砖上,天花板也洁白一新,白铁皮桌案和煤气灶上一滴油星都看不见,桌椅也都是新买的。尚娜娜躺了一会儿,瓷砖冰凉,她爬起来说,“洗澡去了。”

    王健没反应,尚娜娜扭头一看,见他躺在瓷砖上睡着了。

    尚娜娜冲完淋浴回来,王健还在地上睡着,她把王健拽起来说,“再躺一会儿要感冒了,快去洗澡。”

    王健昏昏沉沉爬起来,火红的夕阳刚好穿透明亮的玻璃窗,王健看着窗明几净的砂锅店,欣慰地笑笑。

    王健去后院洗澡时,尚娜娜一个人由砂锅店正门走出来,一辆辆货车从门前这条大路上呼啸而过,卷起干燥的烟尘。那一团团尘土被夕阳映成红色,向天上飘飞,最后均匀地落在东郊每一棵树稍,每一个屋顶,每一扇玻璃窗,每一盏路灯,每个人头上。

    尚娜娜站在公路边,转过身子回看崭新的砂锅店,一尘不染,通透明亮。她又举目四望,整个东郊化肥厂一带依旧灰蒙蒙、脏兮兮。白白净净的砂锅店显得格外突兀,像个粉嫩脆弱的初生婴儿,躺在狼烟四起,满地弹坑的前线阵地上。

    尚娜娜原以为砂锅店装修好之后,面对崭新的店面,她可以从中看到崭新的希望。可当她环顾四周,发现无论砂锅店多么干净,多么漂亮,它依旧被这片毫无生气的灰色包裹着。有种绝望从尚娜娜心底钻了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王健和尚娜娜用店里的新煤气灶第一次开火做饭。他们煮了四个砂锅,拌了两个凉菜,开啤酒庆祝新店装修完成。

    吃砂锅烫嘴,所以费凉啤酒,两人喝得很快,倒在小玻璃杯里,一口干一杯。

    尚娜娜也就三瓶啤酒的量,喝到第四瓶时,她突然高兴起来,说话声音也变大了。有那么几个瞬间,王健仿佛看到几年前那个还住在杂技团的小姑娘。

    喝完第五瓶啤酒,尚娜娜安静下来,眼睛迷迷糊糊,脸蛋发红,嘴角始终挂着安详的微笑。

    王健以为自己还没醉,可他起身去冰柜里拿啤酒时,发现地面在旋转,走路都不直了。

    “我喝多了?”王健自言自语。

    “头晕。”尚娜娜安详地坐在那儿,眯着眼睛微笑。

    “我这就喝多了?”王健扶着冰柜门,没打开,慢慢走回到餐桌旁坐下,眼前天旋地转。

    “你脸都红了。”尚娜娜笑眯眯盯着王健。

    “你还说我,你去照照镜子。”

    “我不照。”

    尚娜娜迟缓地摇摇头,扶着桌子站起来说,“我要睡了。”

    只见她慢慢挪着脚步,走不成直线,一边绕弯一边还笑。

    王健看乐了,说,“娜娜,你知道你像谁吗?”

    尚娜娜叉着腰站定,眼神迷离地撩起头发,说,“我头发长长点儿是不是像舒淇?”

    “像杂技团那个狗熊!”王健笑说,“你刚才走路那架势,我学学你。”

    王健站起来学尚娜娜走路,两只胳膊微微擡着,每迈一出步,身子跟着摇。

    “你才像!”

    尚娜娜喊道,她晕头转向,两腿发软,往王健身上扑着打他。

    王健赶紧上前扶住尚娜娜,抓住她细细的手腕,用胳膊住她胳肢窝。尚娜娜就这么半挂在王健身上,被王健着送回她那屋。

    尚娜娜住的屋子原本是王喜和李艳丽的卧室,李艳丽搬走时几乎把房间搬了个空,如今这间大卧室里只剩一张木板床,一张大桌子,一台摇头扇,以及新买的一个布衣柜。

    王健把尚娜娜放到床上便出去了。尚娜娜想看看自己喝醉后什么样,她爬起来,伸手去抓桌面上立着的镜子,她像失控了一样,眼睛到了镜子上,手却慢半拍,她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镜子,不料一擡手将镜子从桌上划拉了下去。

    王健两手拎着六个空啤酒瓶子从后厨出来,听见尚娜娜屋里咔嚓一声脆响,忙放下瓶子跑过去,开门x见尚娜娜蹲在地上捡镜子碎渣。

    “你别用手,我拿扫帚去,别捡了。”

    王健说着弯下腰,抓起尚娜娜两只手把她提起来。尚娜娜腿软站不住,直直地向后仰,王健一把揽住她的腰,脚底下却踩中碎玻璃,王健慌忙擡脚,没稳住身子,被尚娜娜的重量一带,两人相拥着砸在木板床上。

    这么一摔,尚娜娜反而清醒了,睁眼看见王健压在自己上面,两人脸对着脸,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尚娜娜往王健嘴巴上轻轻亲了一口,王健紧张地不停颤抖,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随后便狂风暴雨般亲吻尚娜娜。两人在闷热的房间里,以沉默而慌乱的方式迈出了进入成人世界的那一步,成为彼此生命中的第一个人。

    清晨四点,尚娜娜被摇头扇吹醒,她身子是热的,皮肤却被风扇吹得冰凉。王健在她身旁睡得直挺挺的,尚娜娜轻轻下床,走到院子里。

    离太阳出来还早,但天空已经有了雾蒙蒙的蓝色荧光,院子里凉丝丝的,尚娜娜口干舌燥,进后厨喝了两大杯水。

    砂锅店窗外已经能看到货车驶过,尚娜娜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早已习惯货车呼啸而过的噪音,整夜不间断。

    她望着店里昨晚吃完还没收拾的砂锅和杯盘,想到此后一生都将站在这里,看着窗外没完没了的大货车,直到有一天被空气中飘飞的灰尘埋没。

    尚娜娜静悄悄地回屋,换上衣服,王健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那,睡姿相当老实,尚娜娜离开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她走到王健卧室门前,屋门敞着,尚娜娜回望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随后走进王健的屋子。她从衣柜后面拽出皮包,站在床边轻轻拉开拉锁,包里还剩四沓钞票,整整四万元。尚娜娜拿出两沓,犹豫片刻,又拿出一沓。她拉上拉锁,将皮包塞回进衣柜后面。

    就在尚娜娜握着三万块钱离开王健房间时,她突然停住,原地站了会儿,随后又折回到衣柜旁把皮包拽出来,尚娜娜从书桌上找来铅笔和练习本,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塞进皮包,把皮包放到王健床上显眼的位置,然后静静地离开了。

    尚娜娜只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那三万块钱,她经过院子里的花椒树时,又闻到花椒的香味。尚娜娜走到花椒树下,摘了一簇红红的花椒装进书包,她轻轻打开院门离开了这里。

    尚娜娜迎着稀薄的晨光不停往西走,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说,“火车站。”

    到火车站后,尚娜娜买了最早一列去往洛城的火车票,清晨六点十三分发车。当她紧紧握着车票走进那个凝望过无数次的进站口时,尚娜娜忽然蹲下掩面痛哭。她把脸埋在膝盖上,用力把声嘶力竭捂在胳膊里。

    尚娜娜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四年前那个除夕夜,那天她正一个人这么哭着,王健跑到杂技团,把她领回了家。

    尚娜娜跨上绿皮火车时,太阳从铁轨尽头升了起来。尚娜娜第一次坐火车,她一路上紧紧抱着书包,连个瞌睡都不敢打。火车会在三个多小时后到达洛城,尚娜娜还没想好怎么跟林白露解释这一切,她有林白露的住址和电话,包里还揣着三万块钱,总之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

    当天上午不到十点,林白露家的电话响了,江秋颖一早就去了公司,所以接电话的是林白露。林白露在电话里听到尚娜娜的声音,陌生又熟悉,她得知尚娜娜在洛城火车站,撂下电话就冲出家门。

    林白露在火车站前远远看到尚娜娜只背着一个小书包,以为她是趁暑假来找自己玩儿,林白露激动地跑过去,长头发在身后飘飞。尚娜娜也笑着跑过去,可她心里压着太多事,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尚娜娜在早餐店里对林白露倾吐了所有事,包括与王健的关系,以及书包里的三万块钱。

    尚娜娜说,“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上学应该是没机会了。”

    林白露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好像在想事情,突然擡头说,“听我的,其他什么都不要学了,你就只学英语,往死了学。”

    “为啥?光学英语也考不了大学啊。”

    “不是让你考大学,你就听我的,只要你把英语学好,等明年我考上北京的大学,咱俩一起去北京。”

    尚娜娜听完林白露的话,心里似乎有了着落,她说,“行,到时候你上学,我打工。”

    林白露定定地看着尚娜娜的眼睛说,“娜娜,英语是你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虽然尚娜娜不知道为什么英语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但她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林白露。

    那天下午,林白露带着尚娜娜租了间便宜民房,两百块一个月,随后在门口小超市里简单置办了些日用品。天黑前,两人搬着从盗版书店买来的全套李阳疯狂英语资料和磁带,全套新东方学习资料,以及单词书,语法书,英汉词典各一本,回到尚娜娜的小屋。

    林白露马上升高三,接下来的一年会全力冲刺高考,所以不可能经常来辅导尚娜娜学英语,当晚林白露离开前告诉尚娜娜说,“这一年肯定很苦,得靠你自己了。”

    林白露走后,尚娜娜坐在台灯下翻开单词书,她吃过的苦数都数不清,林白露口中的苦对尚娜娜而言,或许只是生活罢了。

    尚娜娜念出单词书上第一个词,“abandon,放弃,离弃,遗弃,抛弃,舍弃,丢弃,离开。”

    尚娜娜逼着自己静下心,可她盯着abandon,还是难以自控地想起了王健。

    当天早上七点,王健被热醒,他以为尚娜娜已经在店里忙活了。王健从尚娜娜房间出来,穿着被汗浸透的短裤回到自己卧室,打算换身衣服,进门便瞅见皮包放在床上。

    王健安静地站在床边,没有马上拿起皮包,他往门外轻轻喊了声,“娜娜?”

    屋子里,院子里,空荡宁静。

    王健拉开皮包拉锁,包里剩下一万元,以及一张纸条。

    王健望着纸条上那行铅笔字,静静站了十分钟,他把纸条塞回皮包时,眼泪也跟着滴了进去。

    王健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忘记自己回房间是要换衣服,他穿着汗湿的短裤来到院子里,在水池边洗了把脸,开始准备第一天营业的食材。

    王健切洋葱时,被洋葱熏出几滴眼泪,可他是笑着的,他一想到尚娜娜终于踏上了去远方的路,像个女侠一样,挥刀斩断了十七年不公平的命运,王健一边被熏出眼泪,一边为尚娜娜感到开心。

    王健从没把那五万块钱当成自己的,他始终认为那是南琴妈妈的钱,南琴爸爸的钱,无论这笔钱属于谁,绝不属于他自己。王健心想,如果南琴在天有灵,知道这笔钱帮着尚娜娜离开了这片对她而言充满苦难的土地,南琴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一个砂锅面条,再拌个洋葱荆芥,啤酒有凉的吗?”

    砂锅店第一位客人走进来,王健热情地喊道,“有。”

    王健从冰柜里取出冰凉的崂山啤酒,昨晚同尚娜娜喝酒的画面再次闯进他心里。

    尚娜娜留给王健的纸条上写着——

    “阿健,我永远爱你,永远,再见。——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