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校长”这个称谓,已经许多年没人对江秋颖喊过。
“你是实验中学的?”江秋颖颇感意外。
“你不记得我了?”王健大声问道,眼睛里闪着光,他看江秋颖努力回忆却回忆不起来的样子,急忙补充说,“我还帮你搬过石头呢。”
江秋颖依然一头雾水,她对眼前这个光膀子烤串儿的年轻男人毫无印象。王健帮江秋颖搬石头那天,江秋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帮林文斌逃过劫难,接连数日心神不宁,所以根本不记得王健。
“你就是王健吧?”江秋颖说。
王健以为江秋颖想起来了,甚至还记得他的名字,激动地连连点头,说,“是我,是我,你想来了?”
尽管江秋颖忘x得一干二净,但她还是笑笑说,“嗯,想起来了。”
“你是来找我的?”王健问。
“哎呀!串儿着火了。”江秋颖指着王健手里的羊肉串说。
王健低头一看,光顾着跟江秋颖聊,忘了翻羊肉串,肥油滴在炭上腾起火,把羊肉串都点着了,王健忙抓起矿泉水瓶呲水。
“没事儿。”王健抖抖肉串,继续烤,问道,“你吃饭了吗?”
“呃……没呢。”江秋颖闻着烤肉香味,咽咽口水,说,“你先忙,等你忙完这会儿再说。”
“马上就好。”王健忙说,他擡头冲店里喊道,“崔姨!”
店里的胖大姐从后厨过来,王健对她说,“你问问那两桌还加不加菜,要加让他们现在就加,跟他们说厨师有事儿,现在要是不加菜后边就做不了了。”
江秋颖忙拉住崔姨不让她走,对王健说,“我说句话就走,你该忙你的忙你的。”
“留下吃饭。”王健无比坚定地对江秋颖说,“你去看看你喜欢吃啥串儿。”
“真不用,别耽误你们做生意。”江秋颖说着急忙从包里掏出那个装着三万元现金的信封,“我就是帮人给你捎点儿东西,这是三万块钱,给你的。”
王健一愣,抓着辣椒面的手忘了往羊肉串上撒,他说,“谁给的?”
“娜娜给的。”
王健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呆滞片刻,像个卡壳的烤串机器人,忽然又恢复运转,他熟练地给手里的羊肉串撒上辣椒面,拿铁盘子托着交给崔姨,肃然说,“后边再来客人不接了。”
“别啊。”江秋颖匆忙把厚厚的信封往王健手里塞,说,“东西给你我就走了,你该做生意做生意嘛。”
江秋颖说着就要撤,又回头说,“钱你点点啊,三万,我也没点过。”
“你别走。”王健喊,“娜娜在哪儿?”
王健追上江秋颖,拉住她急迫地问道,“娜娜现在在哪儿?”
两人在促狭的后厨面对面站着,江秋颖没想到王健反应这么大,忙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帮她把钱给你,其他我什么都不清楚。”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健堵着江秋颖问,“这钱不是她给你的吗?”
“不是,我都不知道娜娜是谁。”江秋颖被王健挤得连连后退,说,“钱是我女儿让我帮忙转交给你的。”
“林白露?”王健问。
“你跟露露认识?”
王健根本顾不上回答江秋颖的问题,追问道,“娜娜是不是跟林白露在一块儿?”
“我不认识娜娜。”江秋颖说,“我也不知道她俩什么关系,我就是帮她捎个钱。”
王健紧紧抓着信封,自言自语说,“娜娜肯定跟林白露在一块儿,她去找林白露了。”
刚才王健激动的反应多多少少有点吓到了江秋颖,况且王健光着膀子,上身只松松垮垮地挂着条围裙,江秋颖本打算赶紧跑,可王健的几番追问也极大地勾起了江秋颖的好奇。
这么多年来,江秋颖不敢说自己真的了解林白露,她很清楚自己离女儿的世界越来越远。林白露究竟藏着多少秘密,江秋颖一无所知。娜娜是谁?王健又是谁?他们和林白露又是怎样的关系?江秋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清这些问题背后的答案,同时她也很清楚,这些答案永远不可能从林白露口中听到。
“你跟露露怎么认识的?”江秋颖问。
“我一班的,她二班的。”王健平静下来。
“娜娜也是你们同学?”
“不是。”
“那她是谁?”江秋颖问。
王健似乎没听到江秋颖的话,他托着厚厚的信封沉默良久,忽然说,“你能不能跟林白露说,让娜娜给我打个电话,我没换手机号。”
“你先跟我说娜娜是谁。”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王健低下头,眼睛呆呆地望着手里的信封。
如果说刚才烤串儿的王健像个大人,那么此时此刻低着头的王健就像个小孩儿,至少在江秋颖看来是这样。她看王健低头不语的样子,恍然之间想起那天帮她搬石头的高个子男生,江秋颖像在回忆里捡到宝贝似的,抓住王健汗津津的胳膊惊喜地说,“我想起你了!帮我搬石头!我还给你苹果!你是不是没交借读费那个?”
王健笑说,“你才想起来啊?”
“你剪头发了!”江秋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激动,也许是太久没和家乡人打交道,偶然遇上个旧相识,像中了彩票,她欢喜地说,“你上学那会儿头发可长了,我想起来了,真快,都成大人了,我刚才真没认出来。”
江秋颖温热的手轻轻抓着王健的胳膊,王健像触电一样,一股令他浑身酥麻的电流直挠他天灵盖,鸡皮疙瘩顿时从身上冒出来。
王健咽了口唾沫,说,“你不是没吃饭吗?吃完饭再走吧,在哪吃都是吃。”
江秋颖提着包犹豫不决,说,“算了,净给你添麻烦,别耽误做生意。”
后厨电灯稍暗,王健在阑珊的灯光中望着江秋颖的脸,发觉她与当年那个江校长并无变化,不仅没变老,气质上反而更干练,更有活力了一些。
王健说,“我记得林白露转学的时候是初二,这都几年了?”
王健掰着指头数,江秋颖脱口而出说,“六年,零二年夏天转走的。”
“六年。”王健点点头,“那会儿学校里没人知道林白露去哪了,你也是那会儿走的。”
王健顿了顿,说,“留下来吃饭吧,我烤几个串儿,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呃……”江秋颖没有马上答应,她在犹豫中看见王健的两颗乳头露在围裙外面,像两个眼睛,而围裙正中间的口袋好似一张嘴,组合起来看就是张脸,显得既滑稽又色情。
江秋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行,随便吃点儿吧,别太麻烦。”
六年来,江秋颖始终在逃避关于实验中学的记忆,更不敢跟实验中学的人往来,王健却是个例外。自打江秋颖想起王健就是那个帮她搬石头的憨憨的男生,她便莫名其妙地对王健产生好感。至于为何产生好感,究其根本的原因,也许是王健在刚才的聊天里对当年林文斌的事只字未提,这给了江秋颖极大的安全感。
这六年里,江秋颖往开市跑过二三十趟,免不了碰上熟人,跟熟人一聊起来,对方无一例外会提及林文斌的案子,尽管大多数人是出于好意安慰江秋颖,但安慰的同时也无疑是在揭开江秋颖的伤疤。
但王健像个对当年的案子毫不知情的局外人,见了江秋颖依然可以热情地喊一声“江校长”,这声“江校长”结结实实喊进了江秋颖心窝。
王健晃晃信封说,“我把钱放一下,你先看看想吃点儿啥,外头有菜单,自己家饭店,随便点。”
王健跑回卧室把钱锁进抽屉,又匆匆跑去卫生间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个澡,算上洗头、打香皂的时间,前后不超过四分钟。
王健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袖短裤回到砂锅店,江秋颖没好意思点菜,王健干脆每一样肉串都拿几根,凑了五十根串儿,让崔姨煮上一个酥肉砂锅,一个素砂锅,凉菜拼了两盘。
王健挑了张干净桌子,挪到电扇风口,让江秋颖先坐着吃会儿凉菜。等王健烤好肉串回来,江秋颖见他一手端着堆满肉串的铁盘,一手拎着两瓶冰啤酒,江秋颖忙摆手说,“我一会儿还得开车,不喝酒了。”
“那你喝饮料,可乐,雪碧,王老吉,还有红茶绿茶。”
“喝个王老吉吧。”江秋颖说。
王健憋着没笑出来,连忙转身去冰柜里拿饮料,要换做别人,他死活得补一句“说吉不说吧”。
但王健对江秋颖说不出那样的玩笑。江秋颖是王健第一个爱上的女人,那时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那段短暂而隐秘的爱慕以江秋颖的离开结束。如今王健却发觉那并非结束,只是暂停。
此时此刻,王健仿佛站在死灰复燃的篝火旁,看着星星之火蹿出火苗,他内心激荡的同时也深深地不安。
2002年1月4日,也就是林文斌坠井的那个夜晚,王健在纸箱厂后街上隐匿了太多秘密。六年来,他疲惫地捂着这些秘密,早已精疲力竭。
如今他想重新去爱江秋颖,就必须愈发吃力地捂严这些秘密,然而江秋颖恰恰是最应该知晓这些秘密的人。
王健就像赤身裸体在风雪交加的寒夜里行走,他偶然寻到了那堆刚刚死灰复燃,烧起温暖火焰的篝火,他欣喜若狂地奔向篝火,急于拥抱火焰来给冻僵的身子取暖,却发觉自己赤裸的身上浸满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