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夏季天黑得晚,但此时此刻的天也已经黑透了。砂锅店里那两桌客人没有再加菜,嘈杂地聊着天,声音盖过电视上的奥运会篮球比赛。他们的声音像是被急x速旋转的风扇叶切碎了一般,细细密密地灌满闷热的屋子,却丝毫不影响王健听到江秋颖的一颦一笑。
王健起开一瓶冰啤酒,给江秋颖开了罐冰凉的王老吉。
“这是你自己开的店?”江秋颖问。
“家里的店。”王健满上啤酒杯。
“哦,我刚还想呢,你跟露露一届,应该也还上着学呢,今年该大二了吧?”
“我没上学,高三就不上了。”
江秋颖略感意外,说,“哦,跟家里学做生意啊,一直在家里帮忙?”
“前两年我爸没了,这个店就传给我了,现在也算是我自己的店,吃啊,吃串儿,砂锅先凉一会儿。”王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秋颖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么早就当家了,你今年多大?有二十?”
“二十一。”
“比露露大两岁。”
“林白露现在在哪上大学?”
“在北京。”
“北京。”王健咬着羊肉串,点点头说,“娜娜要是跟林白露在一块儿,那她应该也在北京呢,对了,你们这几年搬哪了?搬北京了?”
“没有。”江秋颖欲言又止,扭头扫了眼店里其他两桌客人,随后笑笑说,“没搬远,洛城。”
“洛城还不远?”王健说,“这是搬回来了?”
“没有,我回来办点事,过两天就走。”
王健得知江秋颖只是短暂停留,心里的火焰被泼了盆水,他强颜欢笑说,“不会是专门来给我送钱的吧?”
江秋颖笑说,“钱你可收好啊,现金不保险,明天早点儿去存银行。”
江秋颖依然把王健当个学生,跟他说话总不自觉的带着谆谆教导的口吻,王健却无可救药地迷恋这种来自成熟女性居高临下的温柔。
江秋颖吃了根羊肉串,眼睛放光,连连夸赞说,“好吃,好吃,这个肉真好吃,嫩,里面带汁。”
江秋颖早就饿了,连吃三根羊肉串,王健得意地喝了口啤酒,朝其他两桌客人瞄了眼,偷偷凑近江秋颖小声说,“咱自己吃的是鲜肉,他们吃的都是冻的。”
江秋颖像批评调皮捣蛋的学生似的,笑说,“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们一班的学生最头疼了,没人管得住你们。”
“老秦天天揪我,我也想上二班,我觉得我脑子不笨,要是好好学应该也不赖。”
“你不该辍学,你们这一代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成绩好不好都能有大学上,拿不拿文凭倒是次要,至少出去开开眼界。”江秋颖忽然语重心长。
“后悔也来不及了。”王健自斟自饮。
“那个娜娜跟你们差不多大?”江秋颖问。
“嗯。”王健点点头,放下啤酒瓶。
“露露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过,我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个朋友。”
王健从素砂锅里夹出一块炸面筋,放盘子里凉着,他盯着面筋说,“我应该早想到的,她还有林白露这么个朋友,我一直以为她去南方打工了。”
“你说娜娜?”
“嗯。”
江秋颖向前探着身,胳膊肘撑住桌面,说,“这个娜娜到底是谁啊?你给我讲讲,露露啥也不跟我说。”
王健端起刚倒满的啤酒杯,举到嘴边没喝,啤酒微微溢出来一些,顺着王健拇指流下去,王健缓缓放下杯子,舔舔干燥的嘴唇说,“咱们市杂技团以前有只狗熊你还记得吗?”
店里的客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听见清脆的碰杯声。崔姨摇着蒲扇坐在店门口,已经挡走五轮客人。
王健把尚娜娜的故事讲给江秋颖听,却有意抹去了南琴和林文斌的部分,也没讲林白露被人堵在考场里欺负。
江秋颖听完王健漫长的讲述,仿佛又穿越回2001年重新过了一遍,她回味了一会儿,怅然说,“小姑娘真不容易,听你这么说,她现在可能真的跟露露在一块儿呢。”
两人沉默片时,江秋颖突然疑惑道,“我好像没听出来娜娜跟露露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王健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说,“我也记不起来了。”
店里两桌客人都已经离开,崔姨收拾完桌子,又坐回到店门口,王健喊说,“崔姨,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你不用管了。”
“那我走了?”崔姨乐呵呵起身,“今天下班儿怪早。”
崔姨扯下围裙,到后厨拿上自己的小包,临出门时,王健喊说,“崔姨,卷闸门帮我拽一半儿下来。”
崔姨走后,砂锅店只剩下江秋颖和王健两人,刚才还吵闹不堪的店里瞬间清净下来,只剩电视和电扇在响。江秋颖听到砂锅店外面的大路上不断有货车呼啸经过,她扭头望向窗外,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看到一辆辆大货车打着长长的车灯划过夜幕。
见江秋颖出神地望着窗外,王健没有打断她。江秋颖就这样沉默了一分钟,直到王健把酒杯放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她才回过头,默默喝了口王老吉。
王健看江秋颖心事重重,于是转移话题,笑说,“对了,那天为啥要搬石头啊?”
“啊?”
“搬石头,那天你不是让我把石头搬到门口吗?那石头可沉了。”
王健正笑着,江秋颖突然转身捂住脸,她虽然没哭出声,但王健看见她在抹泪。
江秋颖迅速擦干眼泪,把身子转回来假装无事发生,但还没坚持一秒,又忍不住背过身去。
王健小心翼翼地问,“你咋了?”
江秋颖不再掩饰,转过来低着头,泪痕挂在脸上,她凝视着桌子说,“你知道南琴吧?”
这一问,出乎王健意料,他心头骤紧,说,“知道。”
江秋颖突然失声痛哭,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一手捂住脸,哭得肩膀止不住抖动。王健见状急忙把餐桌上给客人用的劣质餐巾纸递过去,而后又觉得这种薄如蝉翼的纸太次了,忙起身跑到后厨拿来一卷自己用的卫生纸。
江秋颖已经很多年没跟外人聊起过那件事,那件事像一团会生长的幽绿的水草,在她心里越浸泡越稠密。听见王健聊起那天搬石头,江秋颖关于南琴和林文斌的记忆一下子迎面袭来,彻底拦不住了,她仿佛发泄一般地哭泣。也是因为跟王健不熟,江秋颖才敢这样哭出来。
王健把卷纸塞到江秋颖手上,便没再说话。他坐在江秋颖对面默默喝啤酒,好似等待一场骤雨停下。
王健独自喝完一瓶啤酒后,江秋颖扯下两片卫生纸擦擦鼻涕,说,“不好意思。”
“都过去了。”王健说,“其实,我跟南琴是好朋友。”
江秋颖盯着王健,眼神中透着不可思议,她呆滞了片刻,忽然说,“那你认识南志安吗?”
一丝惶恐在王健脸上稍纵即逝,他眼睛不自然地往别处瞟了瞟,端起啤酒杯说,“我只知道是南琴她爸。”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王健摇摇头,赶紧喝了杯啤酒,又马上倒满。
“这几年你见过他吗?”江秋颖问。
“谁?”
“南琴她爸。”
“没见过。”
江秋颖失望地叹了口气,又是一阵沉默。
肉串还剩四五根,江秋颖吃过的铁签子整齐地并在桌角,王老吉也已经空了,江秋颖起身说,“我帮你收拾一下吧,该走了。”
江秋颖端起凉菜盘子,王健急忙把她的手摁下去,说,“你别管,放着放着。”
“没事,就这几个盘子。”
江秋颖坚持要帮忙收,王健执意不肯。他拦着江秋颖的手不让她碰盘子,见拦不住,干脆紧紧抓住她双手。
互相拉扯几下之后,两人同时发觉不太对劲,又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此时此刻王健正紧紧握着江秋颖的手。
江秋颖急忙撤开眼神,把手轻轻往后缩,王健慌忙松开,两只手紧张得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放在肚子上搓了搓。
“那我就不管了。”江秋颖尴尬地从凳子上拿起皮包,后退两步说,“钱你点点啊,记得存好,我走了?”
“那个……”王健支支吾吾,摩挲着脑袋,往江秋颖身边靠近半步,低头说,“我,其实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你。”
王健说话时没敢看江秋颖,说完才偷偷擡眼瞄了她一下。
“我走了。”
江秋颖匆匆撂下三个字,几乎是以逃离的姿态往外跑,砂锅店卷闸门垂着一半,她弯腰钻出去,心脏砰砰直跳,惊慌失措地钻进车里,以最快的速度启动汽车,一脚油门冲上马路。
开出一公里之后,江秋颖依然心有余悸,她放慢车速,恐惧感逐渐退去,可心跳的速度始终没降下来。江秋颖感到身子在微微颤抖,仿佛寒冷时不可自控地打颤,又像喝了太多杯咖啡,心慌心悸,精神兴奋。
她已经许多年没体会过这种感觉,呼吸急促,全身都在亢奋地抖擞。
江秋颖回到酒店房间时,呼吸已经平稳,身体的兴奋感也已然退去。她疲惫地瘫倒在床上,仰面张开双臂。房间x很安静,安静得可以清楚听见自己呼吸,也可以清楚听见隔壁做爱的声音。
声音依旧来自卫生间排风管道,江秋颖轻轻走入卫生间,她只打开了灯,没开排风扇。她站在排风扇底下静静听,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江秋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老。
她仿佛偶然揭开某个惊天秘密一般惊讶地发现自己才四十二岁而已,她从未认真思考过四十二这个年龄。四十二岁乍一听无疑会被归为中年,可仔细一想,四十二岁也才刚走到人生的一半,往后还有大把年华。
江秋颖安静地站在镜子前,直到隔壁也安静下来。
这一夜,江秋颖辗转反侧,睡不踏实。终于熬到天蒙蒙亮,她趁太阳还没热起来,又驾车来到南志安家。
这次江秋颖没敲门,而是悄悄靠在南志安家院子墙外,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她琢磨着人早上总得起来上厕所、刷牙、洗脸,免不了发出声响。
江秋颖听了大约半个钟头,一片死寂。她走到门前敲门,跟昨天一样无人答应。江秋颖打算跟南志安死耗下去,她不信南志安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
江秋颖回车上拿了两瓶矿泉水,在南志安家对面的玉米田边找了块树荫坐下,一等就是一上午。
黄龙岗就这么二十几户院子,一半没人住。早先住在这儿的人还挺多,后来陆陆续续都搬了。黄龙岗这地方留不住人也正常,说它属于县城,可它离县城多少有点路程,位于偏僻的大南地。说它算农村,它也算不上,黄龙岗居民上的是城镇户口,家里都没田,偏偏又挨着田间地头。住在这地方,去县城上班不方便,想种地却没有田,所以最后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江秋颖守在村里等待的这一上午,只瞧见几个老人从家里出来走动,偶尔听见几声咳嗽和犬吠,余下皆是风声与蝉鸣。
临近中午,江秋颖实在耐不住,开车离了县城。路过东郊,江秋颖不知不觉放慢车速,她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到路边。
江秋颖坐在车里,轻轻咬着自己食指关节,犹豫不定。她明明难以抗拒地想去砂锅店,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这个理由不是给王健的,是给她自己的,她得说服自己。江秋颖实在不愿回酒店,一个人坐在空荡又逼仄的房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秋颖在车上坐了会儿,从包里拿出口红稍微给嘴唇补了点儿颜色,随后驱车前往王健的砂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