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颖把车开到砂锅店门前,正赶上午饭时间,见店里忙得冒烟,江秋颖便没往店里走,她担心自己进去后,王健又像昨晚那样提前打烊。
江秋颖驱车沿着石化路往北开了一小段,找到一家“空调开放”的朝鲜冷面,打算等午饭点儿过了再去砂锅店。
在冷面店刚坐下,江秋颖哈欠连连。吃完冷面更是困得擡不起眼皮。她干脆开回酒店,打开空调,把窗帘拉死,躺下后便不省人事。
江秋颖原本只打算眯一会儿,可连续几场混沌粘稠的梦境压得她想醒却醒不过来,她在梦中恍惚意识到自己鬼压床了,可就是醒不了。她困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久久无法脱身,终于精疲力尽醒来时,已然下午四点钟。
江秋颖匆匆洗了把脸,化上淡妆,打算再去南志安家门口碰碰运气。江秋颖是个轴人,认准的事就必须办到位。
江秋颖从酒店出来,开车往东,故意走的石化路,途径王健砂锅烧烤门前,她远远望见店里没人,于是把车开过去。
江秋颖受不了不了了之和不欢而散,昨晚王健最后那句话一直压在她心里,要是不跟王健把话说开,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回洛城。
江秋颖不声不响走进店里,西晒日头把店面照得金灿灿,明晃晃,崔姨趴在餐桌上打盹,电视没开,落地风扇站在墙角缓缓摇头,吹送着温热的风。
江秋颖没喊崔姨,她轻声走向后厨,看见王健光膀子坐在墙角玩电脑,白背心搭在他肩头,一台小风扇立在电脑主机机箱侧面的面粉缸上,直直对着王健猛吹。王健背对江秋颖,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股票走势图,根本没留意身后站着人。
江秋颖昨晚来过后厨,却没注意墙角还有台电脑。电脑放在一张网吧淘汰下来的旧式电脑桌上,电脑桌左右竖着隔板,把大头显示器夹在中间。
这个墙角原先是用来放面粉缸的,多年以前,王健为了偷偷寻摸店里的零钱,曾屡次潜伏于这个位置静待王喜和李艳丽关门打烊。
江秋颖故意轻轻咳嗽,王健没听出来是谁,随意回头瞅了眼,见是江秋颖,忙起身抖开大背心套在身上,跟遇上班主任似的。
“你还会炒股啊。”江秋颖尴尬地笑笑。
“闲的没事儿,看两眼。”王健比江秋颖更尴尬,手足无措。
“那个……我没啥事儿,正好路过,进来瞅瞅。”江秋颖很不自然地比划着说,“钱存银行了吧?”
“噢,没,没呢。”王健不敢看江秋颖,眼睛在地面上飘忽。
“昨晚上……你也别太放到心上。”江秋颖努力用轻松的口吻说,“喝完酒容易乱说话,正常,别有心理压力。”
王健一言不发地垂着头,双手老老实实背在身后,像挨老师训。
江秋颖看王健不吭声,又说,“你不是想跟娜娜联系吗?回头我跟露露说一声,是不应该断联系,以前那么好的朋友。”
“我不是喝完酒乱说话。”王健扭扭捏捏地说,“上学的时候没敢跟你说,也没机会,昨天算是补上个遗憾,不图啥,真的。”
这回换成江秋颖低头尴尬,不知道该讲什么。
王健又说,“昨天一看见你,那个感觉又回来了,你也别有心理压力,反正我是不在乎年纪,我可能就是喜欢大点儿的吧,我也不知道为啥,从小就这样。”
“你肯定不知道我年纪。”江秋颖说。
“看着也就三十多吧。”
江秋颖用中指把侧脸垂下的头发顺到耳后,苦笑着说,“我都四十二了。”
“那也没多大吧。”
“比你大一倍还不算大?”
“我觉得没啥。”
两人都低头沉默,后厨里闷热不堪,好在太阳晒不到这里。王健把身旁的电风扇转了九十度,对着江秋颖吹。
温热的风拂动江秋颖轻薄的纱质上衣,米白色纱料被风轻轻推着,贴紧江秋颖身子,仿佛一双温热的手掌抚过。
江秋颖轻轻收了收肚子,说,“我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了。”
“你啥时候走?我是说回洛城。”王健问。
“这两天吧,也说不准,办完事就走。”
“我留你个电话吧。”王健鼓足勇气说,脸都涨红了,又说,“QQ号也行。”
江秋颖正犹豫着,听见前面店里哐啷啷一阵啤酒瓶碰撞的声音,王健从后厨出来,见送啤酒的人来了,王健回头对江秋颖说,“我先跟他算一下。”
送货的搬着一筐筐啤酒摞在冰柜旁,把空塑料筐和酒瓶收回去,王健找来计算器算账。
江秋颖趁王健在前面店里忙活,她走到电脑桌旁,想找纸笔留下自己电话号码。
桌子上只放着本泛黄的旧书,名叫《个人股票买卖指南》,封皮已经褪色,装帧设计一看就是典型的九十年代初风格,浮夸又不失朴实。书里夹着根圆珠笔,笔屁股露在外面,江秋颖抽出圆珠笔,却没找到能写字的纸,她只好撕下一片卫生纸,用旧书垫着写下手机号。
江秋颖把写有手机号的卫生纸夹进《个人股票买卖指南》,她饶有兴致地俯身看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王健看的那个叫国都证券的软件页面,曲曲折折的股市行情走势图像山峰一样,江秋颖看不懂。她随手翻开《个人股票买卖指南》,书纸黄黄的,印刷也相当古旧,翻到扉页时,江秋颖当场怔住。
扉页上有一行小小的钢笔签名,蓝黑色墨水,写着“南志安1994年5月购于文华书店”。
王健算完啤酒钱往后厨走,前脚刚跨进门,江秋颖扑面而来的犀利目光将他钉在门口。
江秋颖手持《个人股票买卖指南》,把扉页上的签名对着王健,问道,“你不是不认识南志安吗?”
王健慌乱之下,结结巴巴说,“这个是……那个啥……那个……我找南琴借的。”
王健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反而欲盖弥彰。
江秋颖直勾勾盯着王健说,“你认识南志安,昨天晚上为啥说不认识?”
“不算认识。”王健额头冒汗,说,“找南琴借书的时候见过一面。”
“你知道他住哪吗?”
“不知道。”王健频频摇头。
“你不知道南琴家住哪,怎么找她借书?”江秋颖快速追x问。
“我……南琴把书带学校给我的。”
“你刚说找南琴借书的时候见过南志安,你在学校见的南志安?”
“不是,我记错了,我没怎么见过南琴她爸。”王健已经被问得晕头转向。
“你知道南琴家住哪吗?”江秋颖继续问。
王健思索片刻,说,“知道。”
“她家在哪?”
“她家,以前住纸箱厂家属院儿那边。”王健努力镇定情绪。
“你能带我去找一下南志安吗?”江秋颖说。
“我不知道他在哪。”
王健说完,江秋颖没有再追问,她冷静地盯了王健一会儿,缓缓说,“你刚还说南志安家住在纸箱厂家属院,现在又说不知道他在哪。”
王健还没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江秋颖给他挖的陷阱里。
江秋颖说,“所以你其实知道南志安已经搬家了,对吗?”
王健极不自然地皱皱眉头,假装努力回想的样子,忽然展眉说,“哦,对,我好像听谁说过他搬家了,不知道搬哪了。”
“听谁说的?”
“这谁记得住,来这儿吃饭的哪个人说过一嘴。”
“胡扯,他都偏瘫了还怎么搬家?”
“搬走那会儿还没得病呢。”
江秋颖没再接话,而是瞪着王健,似乎在等王健意识到自己又露出了破绽。
江秋颖缓缓道,“你连南志安什么时候得的病都这么清楚,这也是听店里吃饭的人说的?”
王健哑口无言,江秋颖把手里那本《个人股票买卖指南》扔回到电脑桌上,冷峻地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找南志安的,他跑到洛城跟踪林白露,你要是跟南志安有联系,我劝你带我去找他,要不然我只能报警了。”
“报警?”王健有点慌张,忙说,“不至于报警,你先别激动。”
“我一点儿都不激动,我看你有点儿激动,你要是跟南志安没关系,你替他紧张啥?你跟我说实话,为啥你不敢承认认识南志安?”
王健苦着脸犹豫半晌,终于开口说,“南叔他,他现在脾气有点儿古怪,不爱见人,其实我跟他联系也不多,也就这两年逢年过节去看看他。”
“那你紧张啥?这有啥不能说的?”
“南叔他不让我跟别人提,连我他都不乐意见。”
“所以这本书不是南琴给你的。”江秋颖看了眼那本旧书。
“不是。”王健沉声说,“南叔借我看的。”
“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对吧?”
“知道。”王健有气无力地回道。
“带我去找他。”
江秋颖说着便往外走,王健急忙说,“不行,他不让我跟旁人说他住哪,我答应过他。”
“他住县城黄龙岗,正对着玉米地那一户。”
王健讶异地瞅着江秋颖。
“不用你带路。”江秋颖说,“我让你跟我去,是让你帮我喊他出来,他一直躲着不见我。”
“你还是别去了。”王健为难地说,“他现在谁都不见。”
“你知不知道他去洛城堵我家小区门口?林白露亲眼看见他拿相机偷拍我们娘俩,我没直接报警就已经够意思了。”江秋颖说着便不自觉地激动起来,又说,“他报复林文斌,我啥也不说,那是林文斌罪有应得,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缠着我女儿不放,我必须当着他面问清楚。”
“他肯定没坏心,你相信我,南叔不是那种人。”
“我就问你去不去?”
江秋颖不是在跟王健商量,她已经把车钥匙握在了手上,她见王健站着不动,也不答话,失望地说,“我找警察跟我去。”
江秋颖说完便径直往店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王健追过来喊说,“你等会儿,我跟你去。”
王健坐上江秋颖的车,从东郊到县城,一路上两人都安静得像哑巴。江秋颖直接把车开进黄龙岗,停在南志安家门前。
王健下车望着南志安家死气沉沉的院子,像座与世隔绝的堡垒,他掏出手机说,“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江秋颖没说什么,她站在王健身边安静地等待。
王健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他来到铁门前面,先是轻轻敲门,朝院子里喊,“南叔,南叔。”
见没反应,王健后退两步,擡头冲着院墙,双手拢在嘴边,用力喊,“南叔!南叔!”
王健和江秋颖轮番敲门,院子里却始终一片寂静。
“我看是真不在家。”王健说。
“不在家能去哪?昨天一天都没人。”
“你不是说他去洛城了?”
“林白露发现他之后他就跑了,应该不会留在洛城。”
“说不定半路拐到其他地方还没回来。”王健望着紧闭的铁门说。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我真不知道。”
两人在院子前耗到六点,无功而返。江秋颖开车把王健送回东郊,她把车停在砂锅店门前,没下车,对王健说,“辛苦你了,后边再联系吧。”
“你现在去哪?”王健坐在副驾问。
“再找人打听打听。”
“吃完饭再走吧。”
王健从江秋颖脸上再一次看到搬石头那天的样子,心绪不宁中带着无助,如今还多了些落寞。
江秋颖疲惫地笑笑说,“算了,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没事儿,简单吃点儿。”
“我手机号在你书里夹着,你要是有南志安的消息,给我打电话,谢谢你了。”
江秋颖的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无力地落在腿上,她轻轻叹息,重新变回那个温柔的女人,她没催促王健下车,自己也没着急走,而是定定地望着灰蒙蒙的窗外。
“那你路上慢点儿。”
王健下车,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砂锅店,他立在门口,痴痴地望着江秋颖的车开上大路。
崔姨正坐在店里看电视,见王健无精打采地回来,问,“咋回事啊?”
“没事。”王健径直走向后厨,他在后厨门口驻足对崔姨说,“崔姨,你先下班儿吧。”
“又不干了?”崔姨站起来说,“出啥事儿了?”
“没啥事儿,休息一天。”
王健看崔姨有顾虑,说,“不扣工资,回去吧。”
崔姨走后,王健枯坐在后厨电脑前,他把江秋颖的手机号记到手机通讯录上,盯着电脑Windows系统桌面上那片蓝天和草原,惴惴不安。
王健去后院卫生间尿了泡尿,尿液又黄又热,把尿道烫得火辣辣的,在便池里荡起细密的白沫。王健打了个尿颤,心神不定地提上裤子走出卫生间,忘了冲厕所。
他回到后厨拧开电风扇,起了瓶冰啤酒坐在电脑前,仰头一口气往燥热的肚子里灌了半瓶冰镇啤酒,打出一串长长的气嗝,心绪这才镇定下来。他点开电脑桌面上的游戏“侠盗猎车手:圣安第列斯”,操纵着游戏里的黑人小伙,骑着酷炫的“凯旋TIGER900”双缸摩托车孤独地驰骋在美国西海岸的沙漠公路上。
晚上九点,王健退出游戏,天已经黑透了。他骑上王喜留给他的那辆宗申摩托离开家,出门向南,随后转东,往县城方向开去。
王健一路开到黄龙岗,村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王健在南志安家门口停车,将摩托车藏进旁边漆黑的玉米地里,趁四下无人,他走到南志安家铁门前,从兜里掏出一小串钥匙,静悄悄地开门,侧身隐入漆黑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