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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69章 砂锅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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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志安拧开老屋的锈锁,用力拽开门板那一下,一股带着老木头霉味的寒气往脸上扑。老屋多年没人住,冷得像个冰窟窿。

    南志安进屋开灯,留刑慧英在院子里守着三轮车上的林文斌。刑慧英以为林文斌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也跟着进了屋里。

    堂屋电灯已经坏了,厨房的灯还好使,南志安撑开折叠桌,摆在厨房正当中,对刑慧英说,“给他擡过来吧,一会儿你出去拾点玉米芯儿把煤火生着。”

    刑慧英从屋里出来,看见三轮车上的林文斌坐了起来,他正眯着眼,下意识地到处摸眼镜。

    刑慧英措手不及,想喊南志安,又怕惊到左邻右舍,她回身跑进屋里,撞上正往外走的南志安,南志安看她慌乱的样子,不用猜就知道是林文斌醒了。

    南志安撞开刑慧英跑进院子里,林文斌正晃晃悠悠地把腿迈出三轮车,南志安冲过去,擡起胳膊肘朝他后脑勺重重地砸下去,林文斌低沉地嗯了声,重新倒回三轮车里,半晕半醒,嘴里直哼哼。

    只见南志安抄起刚买的一整瓶医用酒精拧开瓶盖,揪住林文斌头发,把瓶口猛戳进他嘴里,填鸭似的往里灌,还没等林文斌反应,小半瓶医用酒精已经进了肚子。

    林文斌被呛得翻身咳嗽,三分钟不到,酒劲儿上头,林文斌再次昏死过去,被七十五度的酒精彻底麻翻了。

    南志安和刑慧英把不省人事的林文斌擡进厨房,扔上桌。摇曳的灯影下,南志安将钳子、锯子、切纸刀叮叮咣咣摆上灶台,好似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得了块好肉。

    南志安用打包带将林文斌捆好,对刑慧英说,“堂屋抽屉里有洋火,你先生火吧。”

    刑慧英从厨房里出去后,南志安拿起钳子,掰开林文斌嘴巴,准备拔牙。南志安瞅着那两排又白又齐的牙齿,实在没胆量动手。

    他扔下钳子,找来一个瓷碗,冲洗干净后往碗里倒了点儿医用酒精,兑上自来水,仰头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精从嗓子眼儿滑入胃里,呛得南志安呲牙咧嘴。

    酒是狂药,一碗下肚,南志安精神了,周身燥热,怒目圆睁,他抓起钳子撬开林文斌的嘴,钳住门牙,像起钉子似的左右拧一拧,然后铆劲儿猛拽,牙没掉,林文斌整个人差点被扽下桌子。

    尽管南志安喝了酒,但他依然发怵。他看活螃蟹进蒸锅都难受得不行,何况让他从活人嘴里拔牙。

    南志安又勾兑了一碗酒喝下去,刑慧英抱着满满一簸箕玉米芯回来,闻到南志安满嘴酒气,骂他说,“啥时候了还喝酒!”

    南志安没搭理她,他甩开外套,撸起袖子,重新钳住林文斌的门牙,像个疯子似的左拧右拽,半天终于拔下一颗牙齿。

    刑慧英早吓懵了,那一刻她觉得南志安像变了个人,她不敢看南志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已经没有回头路。

    林文斌嘴里止不住往外淌血,南志安跟看不见似的,又钳住他另一颗门牙,转头对刑慧英说,“迷瞪个啥?赶紧生你的火!”

    自从拔出第一颗牙,南志安仿佛着了魔,他面无血色,像被抽干了灵魂,一言不发地又连续拔出四颗牙齿。拔牙是个体力活,南志安几乎筋疲力尽,汗水湿透秋衣。

    这时刑慧英已经把煤火燃起来,她背对着南志安,不敢回头看,但她可以闻到血液腥甜的气息。

    南志安把钳子扔进洗碗池,目光呆滞,双手颤抖,他冲洗着手上的血,沉声说,“去把铁锨拿过来。”

    刑慧英一刻不敢犹疑,转身往外走,出了厨房又折回来,用颤抖的声音问,“铁锨在哪搁着?”

    “自己找找。”南志安没擡头,盯着自己手上冲刷下来的血水流进洗碗池下水孔。

    南志安原本计划斩下林文斌右臂,但他担心林文斌失血过多,最终改为从右手手腕处下刀。

    刑慧英举着铁锨跑回来,南志安接过铁锨,在水池里用多年以前晒干的丝瓜瓤把铁锨上的泥土刷洗干净,接着放到火上烤。

    等铁锨烧得通红,南志安把切纸用的铡刀放上桌,对刑慧英说,“碘伏,纱布,准备好。”

    切手的一幕,刑慧英没敢睁眼,她只听到嘎吱一声,再睁眼时,林文斌的右手已经掉进地上的洗菜盆,血液滴滴答答从桌面流下来,滴进盆里。

    南志安抓着林文斌右臂,说,“帮我扶稳。”

    刑慧英照做,只见南志安先用纱布条紧紧勒住林文斌手腕,用以止血,随即从煤火上拿来滚烫的铁锨,用铁锨通红的铁板贴住林文斌右手手腕上的创面,滋滋冒烟,一股烤肉香味飘上来,刑慧英转头呕了满地。

    包扎好林文斌右手之后,南志安又以同样的方法切去林文斌左手大拇指,如此一来,林文斌基本丧失了抓握能力,也就基本上丧失了反抗与逃跑的能力。整个过程中,林文斌始终没醒。

    南志安和刑慧英低头看着满地血污,都怔怔地沉默了很久,他们忽然像一对陌生人,不仅对对方感到陌生,对扭曲和变态的自己也感到陌生。

    凌晨三点钟,南志安用塑料袋包好五颗牙齿,一只右手,以及一根左手大拇指,他对刑慧英说,“咱俩只能保一个,要是警察查到咱们,就说人是我杀的,跟你没关系,警察要是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必须撇干净。”

    南志安望着不省人事的林文斌,说,“以后你就囚着他,让他生不如死。”

    “志安,我活不下去了。”刑慧英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她说,“我对不起咱妮儿,咱家南琴没遇上个好妈,我一想起我扇她那一巴掌,我就害怕,我为啥要扇她?她是我闺女,我没护好我闺女,我还扇她,我闺女让人欺负了,我这个当妈的想的不是帮闺女出气,我想的是传出去丢人现眼。”

    刑慧英从南志安手里拿过那个装着牙齿和断手断指的塑料袋,说,“你别跟我抢了,要是能判我死刑正好,一了百了。”

    刑慧英揣着塑料袋回到纸箱厂时,东郊街边的早餐铺已经在热气腾腾地蒸包子了。

    清晨五点,刑慧英把林文斌的牙齿和断手断指投入锅炉,她久久凝视着炉腔里的火焰,仿佛自己的灵魂也在燃烧,刑慧英觉得那一刻她已经死了。

    从那天起,南志安的生命里多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买来砖头,在老院儿北屋砌出一间坚不可摧的牢x房,厚厚的墙中间夹着隔音泡沫。

    起初林文斌常常大声喊叫呼救,南志安用断水断粮来威胁他。

    为了不被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发现,南志安干脆离群索居,彻底斩断社会联系。

    林文斌自残,南志安帮他疗伤,林文斌生病,南志安给他买药医治。南志安囚禁着林文斌,林文斌也囚禁着南志安。南志安折磨着林文斌,林文斌也折磨着南志安。

    没出三个月,林文斌便彻底放弃了生的念头,他开始以绝食的方式自尽。南志安为了逼他活下去,跑去实验中学门口,偷偷拍下林白露的照片,拿林白露的照片给林文斌看,并跟他说,“你要是不死,我就隔一段时间拍一张你闺女照片给你看,让你看着你闺女长大,你要是死了,我送你闺女下去陪你。”

    林文斌的求生欲被瞬间点燃,他哭着答应南志安会好好活下去,哭着求南志安多给他看看女儿。

    南志安看林文斌一副好父亲的模样,越想心里越恨,他也哭着对林文斌说,“我靠你娘,你把你闺女当宝贝,把我闺女当啥?”

    说完,南志安把林文斌打到尿失禁才罢手。

    2002年夏天,林白露和江秋颖无声无息地从开市搬走以后,南志安不知道她们搬去了哪里。为了给林文斌拍照片,南志安趁那年岁末前后守在开市南郊公墓门口,想碰碰运气看江秋颖会不会来给林文斌烧纸。果然让他等到了,南志安暗地里跟着江秋颖,见江秋颖烧完纸去了趟市中心的茶楼,在茶楼里见了个女道士,之后便赶去火车站。南志安不知道江秋颖买的是去哪的火车票,他随便买了张便宜车票,混上站台,在站台上等江秋颖进站。江秋颖坐上一辆往西去的火车,终点站兰州,南志安也跟着上了这趟车。火车途径洛城时,江秋颖下车,南志安跟上,就这么摸清了江秋颖在洛城的住处。

    之后,南志安基本上每隔半年去一次洛城,趁林白露放寒暑假在家时,南志安躲在街边偷偷拍下林白露的照片,拿回去给林文斌看。

    这些年来,南志安跟林文斌的关系也越来越微妙。南志安怕林文斌死,所以像个奴隶一样伺候着他;南志安又恨林文斌,所以像个暴君一样折磨他。

    林文斌也一样,当他喊着要一头撞死的时候,南志安不敢惹他,他便有底气向南志安讨些好处;当他想看女儿近况的时候,又得卑躬屈膝求南志安。

    自从南志安离群索居,便染上喝酒的毛病,他靠县城小酒坊里散卖的“五粮原浆”麻醉度日,这酒比林白露买给吕向东的那种散酒强不到哪去,南志安也不在乎身体,浑浑噩噩喝了五年。终于在2007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他手脚麻木,舌头发直,去县城医院一检查,脑梗,医生直接给他推住院部去了,他躺在病床上想的却是林文斌在家没饭吃怎么办。要不是南琴大姑及时把他转去市区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估计南志安会彻底丧失语言能力,也就没机会把王健喊到身边,亲口告诉他囚禁林文斌的秘密。

    老院儿里的蚊子们在王健身上吃饱自助餐,各自散去,王健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奇痒难耐,他弯腰薅下一团车前草,握在手里揉搓出墨绿色的汁液,涂抹在胳膊和腿上。这时一束汽车远光灯划过漆黑的黄龙岗夜空,江秋颖到了。

    王健打开院门,眼瞅着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停在门前。车子熄火,大灯熄灭,江秋颖穿着睡衣从车里下来。

    之前院门紧闭时,江秋颖巴不得破门而入,闯进去一探究竟,但此刻面对着敞开的院门,她反而迟迟不敢近前。

    王健背光站在院门中,江秋颖望着门框里高高瘦瘦的王健,只能看清他漆黑的轮廓,而他身后那座草木繁茂、幽绿狭长的院子像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隧道,江秋颖莫名胆怯了。

    王健说,“等会儿不管你看见什么,都别冲动,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