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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 正文 第70章 砂锅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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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秋颖接到王健电话时,她刚洗完澡,正套着睡衣准备吹头发,听说南志安死了,江秋颖恍惚好一阵儿。她挂断王健电话后将信将疑,最后还是决定亲自过去瞅一眼,心猿意马出门,衣服都没顾上换。

    江秋颖顶着湿湿的头发站在院子门外,她没敢直接跟王健进院子,而是靠在车门边上问,“南志安在里面?”

    “嗯。”王健迟缓地点点头。

    由于王健背光而立,江秋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她又问,“死了?”

    “嗯。”王健再次点点头。

    江秋颖没走过去,她依然站在车门旁边,警惕地问道,“南志安死了谁给你开的门?”

    “我有钥匙。”

    江秋颖默默将手搭在汽车门把手上,她在想如果王健突然攻击她,身后这辆车可能是她唯一的活路。

    王健说,“白天我没说实话,我答应过南叔替他保密,所以不能让你进去。”

    “他都死了你还叫我过来干啥?”

    “我也是刚来了才知道他死了。”

    王健回头看了眼院子,江秋颖从他昏暗的侧脸看到某种历尽世间沧桑浮沉的悲戚和绝望,江秋颖难以想象这种神情会出现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脸上。

    王健说,“我觉得这里头的事儿,应该跟你说清楚,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亲口给你讲了。”

    “啥事儿你说吧。”江秋颖的手依然抓着车门。

    “你还是进来看一眼吧。”王健松垮地站在院门里,像被抽去了筋骨。

    江秋颖没动,王健看她面有惧色,说,“你别怕,有我在呢,我陪你进去。”

    江秋颖心说,你可别陪我,我怕的就是你。

    但她又转念一想,王健能这么说,说明他或许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伤害她,王健以为她害怕的是院子里的死人。

    江秋颖说,“我刚才已经报警了。”

    王健沉默了一阵儿,说,“我还想着等你进来看过之后再报警的,算了,等警察来吧。”

    王健说完,蔫头耷脑走回院子,重新坐到昏暗的门廊下,歪着头发愣。

    江秋颖看他并不害怕警察来,心中踏实了许多,她回身钻进车里拿上手机,紧绷着身子走向小院,她像走钢丝似的屏息跨入院门,踩着满地车前草缓缓靠近亮着灯的屋子。

    王健擡头见江秋颖走来,她身上那件棉绸面料的睡衣像个宽宽大大的连衣裙,藏青色底子上印着许多莹白硕大的玉兰花,她走在墨绿的夜色里,脚下生满肥嫩清凉的车前草,王健觉得江秋颖仿佛长在草丛中的一棵树,一棵南方的玉兰,王健忽然很想去南方,可是一想到警察马上就来了,他轻叹一声,做好了面临牢狱生活的心理准备。

    “带我进去看一眼吧。”江秋颖走到王健面前说。

    王健起身进屋,江秋颖跟着,她鼻子灵,刚进来就嗅到残余的煤气味。王健带她进门左转,穿过一扇木门来到一间促狭的小屋,小屋右手边是一面贴满芦苇杆的墙,江秋颖没看出来那其实是一面芦苇杆制成的大屏风。

    尽管江秋颖做好了目睹死尸的准备,但当她看见椅子上的南志安时,还是吓出一头冷汗,紧紧抱住王健胳膊。

    南志安坐在一张蓝色塑料椅子上,身上穿着泛黄的短袖白衬衣,衬衣塞进黑西裤里,脚上穿得是白袜子、黑皮鞋。也许他是在赴死之前特意换上的这身体面的衣服。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圆形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页稿纸,应该是南志安留下的遗书。

    一个锈迹斑斑的煤气罐倒在南志安脚边,不出意外的话,煤气罐里应该已经空了。

    南志安明显死于煤气中毒,煤气罐大概是他拖着偏瘫的身子从厨房艰难地滚到这里来的。

    “他自杀的?”江秋颖双手紧紧抓着王健胳膊问。

    “嗯。”王健拿起茶几上那页稿纸,给江秋颖说,“南叔写的。”

    江秋颖腾出一只手接过稿纸,另一只手仍抱着王健的胳膊,她借着屋子里昏暗的白色节能灯看清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应该是南志安用左手写的,他写道——

    “慧英,今天我暴露了,我不应该去洛城。秘密可能快守不住了。

    这六年我活得很痛苦,我知道你在监狱里也很痛苦。

    我累了,自从得了病,我每天都很疲惫,我开始思考这么做的意义,也许当初我们的选择是错的。我想解脱,你应该是能理解我的,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

    你放心,我会把那个畜生带走,到那边我会继续看着他。

    我想,我们的女儿应该已经投胎转世,希望她可以生在一个好人家。你说你不是一个好母亲,我想我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或者我们的女儿不必再转生成人,南琴小时候跟我说过,她想当一棵草,希x望她已经梦想成真。

    上个月,咱们家院子里长出很多草,是车前草,我很喜欢。

    慧英,你要好好活着,希望你能减刑,也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

    遗书落款处写着“2008年8月8日南志安”。

    江秋颖反复读了两遍,她拿稿纸的手在颤抖,另一只手挽着王健,擡头问,“你看了吗?”

    王健点头。

    “八月八号,前天,前天死的?”江秋颖瞪大眼睛问。

    “应该是。”

    “前天上午他还在洛城呢,林白露亲眼看见他的。”

    王健低头注目歪坐在塑料椅子上的南志安说,“可能下午就回来了吧。”

    “这个秘密是啥秘密?”江秋颖指着稿纸上第一段秘密两个字问,她又指着第四段畜生两个字说,“这一句啥意思?这说的谁?”

    “林文斌。”王健无力地说。

    江秋颖闻言低下头,没再发问,她缓缓松开王健胳膊,又看了遍稿纸上的字,把纸放回玻璃茶几上。

    “林文斌也死了。”王健说。

    江秋颖不语,她不愿回忆起那些事,这么多年来她都逼着自己往前看,莫回头。

    江秋颖没敢多看南志安的尸体,她背过身,垂首站在王健面前说,“他写的那个秘密,是不是打算报复我女儿?”

    “不是。”王健说。

    “那是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缠着我女儿不放,我们搬那么远都躲不掉他。”

    “他没想过害林白露,他就是去拍几张照片。”王健说,“给林文斌看的。”

    江秋颖听得一头雾水,仰头注视着王健苍白瘦削的脸,她记得今天下午王健还没长出胡子,此刻他下巴和腮帮上竟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王健舔舔干裂的嘴唇,喉头蠕动了一下,说,“他没死。”

    “谁没死?”江秋颖满脸的疑惑不解。

    “林文斌之前没死,但是他现在死了。”王健说。

    江秋颖蹙着眉头,没听明白。

    王健抓住身旁的芦苇杆屏风说,“等会儿你别害怕,也别激动,千万别激动,我刚才已经确认过了,死了,估计跟南叔一样也是前天才死的。”

    江秋颖大脑一片空白,只见王健拉开芦苇杆屏风,屏风后面竟藏着一扇黑洞洞的铸铁门,门不高也不大,仅容一人出入。王健用力拽开虚掩着的铸铁门,生铁合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声,门后一片死黑。

    王健弯腰钻入黑暗里,听到吧嗒一声,门后亮起白色的灯光。江秋颖快速回想刚才王健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脑子里嗡一下,两腿发软,她扶住芦苇杆屏风后冰凉的水泥墙,走进铸铁门后面的暗室。

    暗室里的臭气令江秋颖慌忙捂住鼻子,几乎同时,她看到了地上的男尸。

    林文斌平躺在地上,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灰色裤衩,瘦骨嶙峋,全身皮肤微微泛着黑紫色。他灰白的头发十分稀疏,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依旧戴着眼镜,嘴巴微张,早已没了气息。

    江秋颖安静地凝视着林文斌,几乎已经认不出来,他枯瘦而衰老,缺了右手,左手也只剩四根指头,肚皮下陷,肋骨高耸。

    这间十五平左右的暗室没有窗,四壁皆是坚硬粗糙的水泥,靠墙处放着一条窄窄的木板床,一张小小的方木桌,头顶挂着盏白色节能灯泡,一台老旧的深褐色电风扇立在床边,墙角则放着红色的塑料便盆,便盆上盖一块遮味用的三合板。

    王健担心江秋颖做出过激的举动,但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江秋颖只轻轻走到林文斌身边,蹲下端详了一分钟,她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随后缓缓起身走出暗室。

    王健急忙跟过去,见江秋颖不紧不慢地来到院子里,定定地站在门廊下,身子一起一伏,像在深呼吸,随后凝固了几秒,忽然跑去院墙边弯腰呕了出来。

    江秋颖没流一滴眼泪,她吐完之后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洗了把脸,手臂上被蚊子叮出许多包。

    王健守在她身边说,“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南叔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朝院门外望了眼,把头转回来说,“趁警察还没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王健向江秋颖倾吐了所有往事,包括他从井底偷走了那五万块钱,他几乎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剖开交给江秋颖,说出秘密的过程好似从身体中割除了一大块肿瘤,王健感到久违的畅快。

    讲完以后,他长叹一声说,“等警察来吧,这么多年了,也该结束了。”

    江秋颖站在院子中沉默良久,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深夜十一点,她说,“我刚才没报警。”

    “没报警?”王健颇为意外。

    “刚才骗你的。”

    王健回头望向亮着灯的屋子,说,“那赶紧报警吧,人都死两天了。”

    江秋颖摁亮手机,默默走到一旁打电话,接通后听到她说,“喂,露露,没睡吧?南志安的事已经解决了,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他以后不会再来了……放心吧,没啥事,误会……我还在老家,没回去呢……这两天就回……你早点睡觉,别熬夜……对了,钱我已经给王健了……他说想跟娜娜联系,娜娜跟你在一块儿吗……我就帮他问问,你要跟娜娜在一块儿你就跟她说一声……行,行,我不管了,你早点睡觉,嗯。”

    江秋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白露讲这一切,所以她干脆只字不提。林白露迟早会知道的,慢慢来吧,江秋颖心说。

    江秋颖打电话时,王健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江秋颖挂断电话走回来,王健问,“咋不报警啊?”

    “报警了你怎么办?”江秋颖说,“你又是偷钱,又是知情不报,你不怕被抓啊?”

    “该咋判咋判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该有这一劫。”

    “能躲过去总比白白受罪强。”江秋颖说,“你本来就不该掺合进来。”

    “我偷钱了,怎么着都洗不干净。”王健垂着脑袋说。

    “人都已经死了,那点儿钱还提它干什么?”江秋颖说,“你还这么年轻,你说的对,这么多年了,是时候结束了,不应该再有人因为这件事受罪。”

    “瞒不住的,南叔死了,总不能放这儿不管。”

    “想想办法,天亮再说吧。”江秋颖疲惫地说,“你先别着急报警,我真的不希望看你掺合进来,坐牢会留案底的,你才二十岁。”

    “二十一。”王健格外强调说。

    “行,二十一。”江秋颖无奈地说,“这不是重点,我跟你说的啥意思你能明白吗?”

    “明白,你是为我好。”

    江秋颖走回到门廊下,往屋内轻轻探身扫了一眼,对王健说,“你刚来的时候什么样,你还把它恢复成什么样,明白我意思吗?你摸过的地方用抹布擦一下,别留指纹,门该锁的锁上,我去把我刚才吐的地方处理一下。”

    王健不知道江秋颖有什么计划,但他选择信任江秋颖,回到屋里擦干净指纹,重新锁上暗室铸铁门,把芦苇杆屏风挪回原位,最后望了眼南志安。

    一切办妥之后,两人离开院子。王健跑去对面漆黑的玉米地里推出摩托车,他骑上摩托在前头开道,江秋颖开汽车跟在后面,她开足远光灯,给王健照亮黑暗的夜路。

    两人开出县城后,江秋颖没回酒店,她跟在王健摩托车后面开到东郊,主动提出想去砂锅店吃点东西,顺便商量一下怎么跟警察解释。

    王健没吃晚饭,早饿了,他拧开三个煤气灶,同时煮上三个砂锅,也没区分口味,店里还剩什么食材就往里扔什么,荤素乱配。煮砂锅的空档,王健拌了一大盆水嫩的田七叶,没装盘,直接把拌菜的铝盆端上了桌。

    江秋颖说,“我想喝点儿酒。”

    王健一愣,问,“白的啤的?”

    “你喝吗?”

    王健犹犹豫豫地说,“我不喝了吧。”

    “那我喝啤的吧。”

    “凉的?”

    “凉的。”

    江秋颖不知是渴了还是求醉,一口菜还没吃呢,先干了三杯啤酒。

    王健一看,给自己也开了瓶,说,“我陪你喝点儿吧。”

    王健饿得心慌,血糖低,端酒杯的手都哆嗦,他抿了半杯啤酒,埋头吃菜。

    江秋颖连筷子都没碰,不声不响一瓶见底。等王健终于狼吞虎咽填上了那股饿劲儿,擡头看见江秋颖已然醉眼迷离。

    江秋颖起身又去冰柜里拎了瓶冰啤酒,满上一杯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有罪。”

    王健停下筷子,愣愣地瞅着江秋颖,他之前觉得江秋颖目睹林文斌尸体时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于平静,所以以为江秋颖说自己有罪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林文斌被囚禁的秘密,甚至还深度参与其中。一想到这儿,王健浑身起鸡皮疙瘩。

    江秋颖醉醺醺地说,“南琴死了,我比你们都害怕,我给她办过两场法事,安魂,超度,年年元旦都给x她烧纸烧香,我怕得很,我怕她来找我,我要是早帮她,说不定就没后边那么多事了。”

    王健惊得忘了嚼嘴里的菜,他放下筷子,问,“南琴去找过你?”

    江秋颖端起酒杯掩面痛哭,啤酒洒得胳膊上、衣服上到处都是,王健忙扯来卫生纸给她擦。

    江秋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抱着王健忏悔,王健听出个大概意思,说是她当初发现林文斌不对劲,以为林文斌外边有人儿了,于是去他单位里打听,文化馆有个芸姐跟她说,林文斌挺关照一个来借书的小姑娘,江秋颖回去翻林文斌书房,发现一沓南琴合唱比赛上的照片,当时江秋颖质问过林文斌,看出他有危险的苗头,但她不敢惹林文斌,选择了隐忍和沉默。那个时候林文斌还只停留在意淫阶段,江秋颖觉得要是她勇敢一点,哪怕跟南琴提个醒,或许南琴就不会被林文斌伤害,那样的话,南琴是不是也就不会死了。

    江秋颖哭哭啼啼说完,举起啤酒瓶对瓶灌了两口,不到两分钟便趴在饭桌上不省人事。

    王健没管她,他坐在桌对面愣了会儿神,感觉肚子还没吃饱,于是一个人吃光了所有菜。王健收完碗筷,抱起烂醉的江秋颖来到后院。

    自从两年前尚娜娜悄然离开后,王健把尚娜娜原先住的房间当成了杂物间,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物件儿,后院四间房里只有王健自己住的屋子有床。

    王健把江秋颖平放到自己床上,江秋颖翻了个身,蜷着身子又睡着了。王健坐在床边看着这个虽然已经四十二岁却依旧美丽的女人,他想起十四岁那年,江秋颖抱着三个苹果硬要塞给他,那是王健第一次离江秋颖那么近,就像现在这样。

    王健看到江秋颖胳膊上全是红红的蚊子包,他起身从桌上拿来花露水,滴在手心,轻轻涂满江秋颖裸露在外的手臂。王健把摇头扇调成中档,放在离江秋颖不远不近的地方,关上灯便离开了房间。

    王健毫无困意,他站在宁静的院子里乘凉,砂锅店门前的石化路上依旧时不时驶过一辆赶夜路的大货车,轰隆隆卷着滚滚尘烟不知去往何方。

    王健闲的无聊,进后厨打开电脑,打算玩会儿游戏,等困了再睡。电脑启动后,QQ登录框自动弹出来,他随手登上QQ,听到QQ发出两声咳嗽,那是添加好友的提示音。

    王健点开好友申请列表,看到一个昵称为“Jane”的人加他好友,头像是个可爱的小黑熊。王健通过好友申请,Jane不在线,他看到Jane的签名栏里写着“真正的世界是无比广阔的,充满了希望、悲伤和兴奋,等待勇敢的人去冒险,去寻求人生的真谛。——《简爱》”。

    王健不知道这人是谁,性别显示女,他点进QQ空间,打开相册才恍然发现,是娜娜。照片里的尚娜娜头发长长了,笑起来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王健在尚娜娜相册里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不少英语课堂上的照片,尚娜娜不是学生,而是站在黑板前讲课的那个人。照片里的教室看上去不像学校,更像都市里时髦的玻璃会议室。王健继续往后翻,慢慢发现原来尚娜娜已经当上了英语培训机构的口语老师,春节还跟公司一起去了泰国团建旅游。

    王健乐呵呵地从头到尾浏览完尚娜娜的QQ空间,已经凌晨两点,他看着尚娜娜两年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恍如隔世。

    王健还没来得及给Jane改备注名,他敲开Jane的聊天窗,打了一句,“娜娜,加油”。

    Jane久久没有回复,大概已经睡了。

    尚娜娜的学生常常问她为什么要叫“Jane”这么老气横秋的名字,这个名字在西方是上个世纪的老奶奶才叫的,尚娜娜每次都说,“因为我喜欢简爱啊。”

    但只有林白露知道真正的原因——“Jane”的发音是“健”。

    王健在后厨打游戏打到天亮,六点多听见后院有水声,他打着哈欠从后厨出来,江秋颖已经起了,正就着院子里的水龙头弯腰洗脸。

    “不头疼吧?”王健站在后厨门口问。

    王健冷不丁的这么一声把江秋颖吓了一跳,她赶紧直起腰,甩甩手上的水,尴尬地笑笑说,“不好意思,我该走了。”

    江秋颖低头走向后厨,王健侧身给她让出路,擦肩而过时,江秋颖站住说,“我等会儿打算报警,就说发现南志安跟踪露露,我担心他报复,过来找他,但是联系不上,让警察帮我想想办法,我不跟警察提你,你就当没见过我,那五万块钱的事你也忘了吧,就当烧了。”

    江秋颖穿过后厨,从砂锅店正门离开,王健一直把她送到车上,江秋颖临上路时又喊了一声王健,她降下车窗说,“王健,你这个院子的风水啊,全让那堆砂锅坏了,你房檐底下那堆砂锅要是没啥用就清了吧,黑压压的一堆像个坟,风水不好。”

    江秋颖走后,王健重新把卷闸门锁上,他上午得补觉,不打算开张。

    王健回到后院,瞅着房檐下那堆小山一样的旧砂锅,确实像坟,不吉利。他推来三轮车,开始清理,抄起积满灰尘的旧砂锅往三轮车上扔,叮叮咣咣,也不在乎砂锅摔碎,反正都打算扔了。

    就在王健抄起一个旧砂锅打算撂上三轮车时,砂锅里好像有个什么塑料材质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他往砂锅里一瞧,看到一盘褪色的磁带,王健一眼就认出磁带是周杰伦的第一张专辑《Jay》,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砂锅里竟有盘磁带。

    王健从砂锅里掏出这盘陈旧的磁带,翻到正面看见磁带盒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大大的“WJay”,那是王健给自己起的英文名,比周杰伦多了个达不溜。

    王健回忆起七年前那个夏末秋初的夜晚,他蹬着南琴的旧自行车带南琴放学回家,东郊的马路没有路灯,他们都生活在没有路灯的地方,这个世界不曾为他们点灯,但他们在黑暗中结伴同行,眼里闪着光,南琴安静地坐在王健身后,仰头看到一颗星星。王健就是那晚把磁带借给了南琴。

    如今这盘磁带落满灰尘,贴纸早已褪色,王健扔下手中脏兮兮的砂锅,捧着这盘磁带终于绷不住了,他蹲在满地砂锅里哭得像个傻子。

    2002年元旦那天,开市下了场小雪,南琴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把磁带还给王健,也想再见王健最后一面。她顶着小雪跑来砂锅店,南琴从兜里掏出捂得热乎乎的磁带,贴在房檐下喊了几声,可惜王健不在家,她站了一会儿,把磁带轻轻放进了身边那堆砂锅里,那盘磁带带着南琴身上的一点余温,滑入了那口不起眼的砂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