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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她战栗的光辉 正文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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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47章

    梁清蓉记得那些日子,时时刻刻都是混沌黏糊,怎么样都清醒不了的日子。

    那个时候华宇航大概三岁了。一开始,他去了梁清蓉厂子里的托儿所,每天早上送,下午接,可孩子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她就听了华振廉的话,又把孩子接回了家。

    华振廉说:“算了,别让娃去托儿所了,托儿所的老阿姨们也不上心,我去了好几次,每次去,她们都在一旁嗑瓜子打毛衣。娃就在水泥地上爬,她们看也不看。航航天天去,吃不上多少饭,还天天都拉裤兜里。反正她们也看娃不顺眼,一有机会就掐娃的屁股。我问她们航航左边屁股蛋上青的是怎么回事,人家跟我翻白眼,说,我怎么知道你娃是自己在哪儿摔的,嫌我们这不好就别送来啊。”华振廉的语气里都是丧气,“从明天开始我带着算了,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咱不入托了。”

    那个时候她和华振廉都清楚,这孩子有病。病的学名他们说不上来,但说得简单通俗点,这孩子就是个傻子。

    梁清蓉点点头,算是同意。她知道华振廉的确心疼孩子,但更重要的是,他怕丢人。华宇航越大,他就越不爱带孩子出门。以前孩子的那些不受控制的行为还能用孩子小不懂事来搪塞,可现在,只要谁认真观察这孩子一阵子,马上就能看出这孩子有问题了。尤其有的时候在人多的地方,华宇航会不受控制地一边甩手一边惊叫,太引人注意了,华振廉面子上挂不住,他受不了这个。

    那个时候建设西路有一个离中学挺近的店面刚刚空下来,店面不算大,但位置比以前的那个要好很多。华振廉盘了下来,简单装修了一番后就把之前旧址那积压的书都搬了过来。但卖得最好的还是辅导书。店里也卖杂志和文具,挣不到什么大钱,日子倒也过的去。虽然生意比之前开的那个店要好一点,但这比当时他办停薪留职时在心里画下的宏伟蓝图可差得太远了。他离开单位这么几年,原来的办公室里早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就是他想回去再从头做起,也是不可能了。

    但能怎么办呢,不管他愿不愿意,新的日子还是一天接一天地到来了。虽然看起来只是前一日的重复,但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他的生活里,每天都会多出一道细纹般的裂缝。

    他早就在这机械的重复里认清了现实了。属于自己的意气风发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属于他和梁清蓉的惊心动魄的岁月也已经过去了,以后的生活里应该就只有现在这种淡淡的死感了。

    华宇航越来越大了,这活着也像死了的感觉也一天天的,越来越强烈了。

    因为孩子不再去托儿所,他们只能做了分工。华振廉白天一边顾着书店一边带华宇航,于是夜里就全靠梁清蓉。华宇航有睡眠障碍,大半夜了还要在床上跳,还总是在同一个位置上跳,旧床垫很快就被他跳到塌进去。梁清蓉搂着他躺下,关上灯,给他唱歌,给他讲故事。可没什么用,华宇航还是哈哈大笑,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梁清蓉听不懂的话。

    梁清蓉白天要上班,下班回家的路上去菜场买菜,回家以后做饭烧菜。晚上她和华宇航睡在她和华振廉的卧室里,华振廉一个人睡在华宇航的小屋里。每天白天兼顾书店和华宇航已经耗尽了华振廉所有的心力,有的时候,他回到家,一句话都不说,吃了饭,就直接回到现在已经属于他的那间小屋里。梁清蓉注意到他的表情,知道他一直在忍耐,忍耐着不发火,不暴怒,所以他的嘴唇紧闭。因为一张嘴,必然就没有什么好话。

    这样也好。梁清蓉想。毕竟吵架也总是要劳心费神的,她也早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那几年的梁清蓉总是过着那种凌晨三点多才睡着,六点就要起床的日子。时不时她就会觉得两眼一黑,再睁开,她的脑子里就像是一锅刚刚煮好的浆糊,黏黏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分不清楚。在单位,她趁去上厕所的功夫里用水龙头的凉水洗脸,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扇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别在工作里犯错。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她和华振廉已经好久都没有交流了,不管是感情上还是身体上。但她觉得有件事,就是不用交流他们也一定能达成共识,那就是,这样没意思的人生活着也行,死了也不错。

    有的时候,在没有一丝光的房间里,半梦半醒间,梁清蓉睁开眼睛会突然看到刘慧琴的脸。她面对着自己躺着,脸上带着获胜者的笑容。

    她说:“我早就跟你说过的,让你别犯傻。你以为当妈容易吗?”

    “不容易。”刘慧琴的脸越来越清楚,她脸上的斑,眼角的皱纹,有点泛酸的口气,都让梁清蓉的眼眶泛红,“国喜好吗?国庆好吗?小静好吗?”

    刘慧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梁清蓉伸出手去,想碰碰她,然后再从她那里要一个答案,可像个肥皂泡泡一样,刘慧琴消失了。她收回来的手碰到了床单,湿乎乎的,拿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一下,一股子骚臭味。华宇航又尿床了。

    窗口那里已经微微泛亮,梁清蓉摸出枕头下面的手表,凑到眼前看了一下,五点五十五了。她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卫生间里,她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竟然越来越像刘慧琴了。不管自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看起来也总是阴郁,有种灰色的愁苦相成了永久的底色。她觉得自己总能透过那底色和瓦场巷里的刘慧琴相见。

    在越来越频繁的梦里,她们也总是对话。

    刘慧琴总是在叮嘱,“做女人,别太贪心。”

    “我不贪心。”

    “那你想要什么?”

    “我曾想要真爱,想要事业,想要爱好,想要友谊,想要完整的家庭,想要健康的孩子。”

    “你太贪心了。你得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梁清蓉说。

    刘慧琴说,“你是女的,你是当妈的。你不能老是想着你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公平。”梁清蓉说。

    “那怎么办?要不然,你下辈子当男的吧。”

    “那我这辈子怎么办?”

    没有回答,刘慧琴又跟着泡泡一起消失了。

    华宇航跟着华振廉一起失踪以后,刘慧琴也跟着不再出现了。梁清蓉在心里幻想着他们两个在地下被其他三个人欢迎的样子。不知道刘国喜见了华振廉是不是还是努力压抑住想要揍他的冲动,然后不甘心又充满柔情地去抱华宇航,让他叫自己和国庆舅舅。

    华振廉说过,他会处理好他自己和华宇航,他们两个不会再拖累她,好让她这个狠毒的女人可以去追求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说这话的时候,他哽咽着,流着泪的样子让她想起当年,想起那个刚刚献出初吻的少年。这让她有点动容。她看着他,眼泪也流了出来,不管自己能不能厘清对他的感情,但至少,他曾是自己的恩人。没有他,自己就还是陷在瓦场巷里的欧阳淑。

    而现在,梁清蓉因为他,人生也要进入新的篇章。

    她一直相信华宇航被他埋在了樽田的某个山上。他曾经跟她说过一件事,他的舅舅在市场里面抓了一个无证经营的小贩,收了那人筐子里的几只活兔,带了一只回家。放学回家的他见到兔子高兴极了,以为这是舅舅带回家来当宠物的。他爱那只兔子爱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怕舅妈骂,他晚上简直都想抱着兔子睡觉。可谁知道,第二天他一放学回家,就看到厕所里挂着一张血淋淋的兔子皮。那天的晚餐是麻辣兔肉配白米饭。他一口都没吃。后来他从簸箕里拣出那只兔子零零散散的骨头,用一个塑料袋装着塞进书包里,第二天放学以后,他跑到一个离学校不远的小山上,把那些骨头埋在了一颗树下。

    梁清蓉并不知道那棵树的具体位置,但她一直觉得华宇航应该离那棵树不远。她也去找过那棵树,可世界变化太快,那一片又是建公园又是搞文旅开发,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但樽田的小山头也不止那一个,树也不止那一棵。

    她知道华振廉恨他,让华宇航死不见尸是他对自己的报复。她只是从来没有怀疑过华振廉想要带儿子跟他一起走的决心。她在看到银行那边打印出来的取款记录后就更加地确信。华振廉一定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带着孩子好吃好喝好玩,把平日里华宇航想要经历的东西都经历了一遍,等到花到只剩住旅馆和买老鼠药的钱后,他就动了手。

    本来他们说好要努力省钱的。钱存得越多越好,否则不知道他们的晚年要怎样度过。但过了这么久那样的日子,还去想晚年,简直太讽刺了。

    现在,她却已经站在通往晚年的路上,仿佛往前再走几步,就走进了晚年的大门。过去不敢想的事情就近在眼前,她一时间有些惶恐。尤其,是在这同一个时空里,她竟然又毫无退路地面对了他——华宇航,一个来自旧世界的鬼魂。

    在救助站见到成年的他时,她恍惚了好几秒。他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只是他茫然的神情里还有某种天真到几乎动物般的幼态。

    陪同她一起来的警察说,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这就是你儿子。

    她叫他,航航。他没有反应。她又叫,呼呼。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熊猫的毛绒玩具,他马上就伸手过来拿了。这让她的心里难受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喜欢的东西一直没变啊。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他宽大的肩头,舒展的眉目,不谙世事的神情。眼泪涌上来了,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华振廉的报复。

    残次品华宇航没死,华振廉让他活着。他一直活着,一直被这世上善良的人照顾着,一口饭一口饭地喂大。他从一个小家伙变成现在这样,越变越大的绝不仅仅只是他的身体,还有她作为母亲的冷漠和恶毒。华宇航的存在就是一个提醒。在过去的岁月里,她躲开这孩子多少天,她的阴鸷和扭曲就存在了多少天。

    这样的领悟让她微微发抖。她谢过了警察和救助站里的工作人员,带着呼呼上了自己租来的车。

    拉私活的师傅问她去哪儿,她坐在后排,一边安抚孩子,一边说,去济岐湖吧。

    杨建宏是跟踪他们,然后被害了?

    可怜见的,嗐

    楔子里的男孩是谁?我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他是梁的孩子。

    我也是一直惦记着锲子里的男孩,也觉得是梁的孩子!

    我觉得是刘浩阳

    就是梁的大儿子,开篇的楔子就是以这个小伙子发现自己是被抱养的为楔子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