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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她战栗的光辉 正文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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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46章

    她不知道刘慧琴是什么时候有所觉察的,但当他的信不再在饭桌上出现的时候,欧阳淑的心底就开始浮起了隐隐的不安。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星期,才终于在巷子外面的背街上拦住他们这一片的邮递员。她问:“最近还有给瓦场巷刘慧琴的信吗?”

    邮递员说:“有啊,前两天才刚送了一封。”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心里微微一震,她知道,刘慧琴看了信,而信里的秘密怕是被发现了。

    刘国喜临走的时候给她说过,说他会写信回家。她笑了,那是给全家人写的。

    他说:“不,也是给你写的。”

    她问:“怎么写?一个信封里装两封信吗?不怕被发现?”

    他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后来,第一封信果然如期而至,饭桌上国庆磕磕巴巴地念信,她听得有些失望,信的开头写,“妈妈和家人们,你们好!”自己甚至连个单独的称呼都没有。就是家人。

    直到信传到她的手里,她看了几眼,才终于看出端倪。她在心底发笑,但表面上却尽量不动声色。信又从她的手里传走,回到了刘慧琴的手里。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牢牢地记在心里。那些横平竖直的字在她的心底散发出新鲜又笃定的气息。像是新刮过来的一阵带着暖意的风,把她心底快要落到泥地里的风筝再次欢快地吹上天。风筝线很长,很远,被不在她身边的刘国喜紧紧攥着。

    可现在,他的信依旧寄回了家,刘慧琴却不再让她看了。吃饭的时候,她趁刘慧琴不注意,擡起眼偷偷观察她的脸色。继母看起来一切如常。一直到晚上睡觉,隔着睡熟了的小静,刘慧琴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脸面对着墙,但听刘慧琴问话的口气也知道,刘慧琴知道自己没睡。她说:“什么?”

    “国喜和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开始,开始什么?”

    “别装傻。他信里不都写的很清楚了吗?”

    “什么信?他的信你不都看了吗?”她的声音透着心虚。

    “是啊,不看那信我还发现不了呢。跟我耍那些心眼子。”刘慧琴腾的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在枕头下面摸索半天,摸出半根破头绳,把头发绑起来。又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叹了一口气,“你准备怎么办?”

    她还是躺着,不说话。

    “你俩才多大,啊?再说,你跟了他,你俩就一辈子住在这窝棚里,在这臭水沟里刨吃刨喝吧!”刘慧琴努力压制的声音里还是有溢出来的怒气,“家里供你上学,是为了你将来找个好工作有个好前程,你倒好,还就想在这破地方扎根了是吧。”

    她还是没回嘴,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果然,刘慧琴这个当妈的已经什么都看明白了。

    “还有那个姓华的高中生,你和他怎么回事?”见她还是躺在那不动弹,刘慧琴忍不住在她的身上拍了一下,“你说话呀!”

    她被拍的也坐了起来,原本流到鬓角的眼泪变了方向,流下脸颊,“那个姓华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人家能给你写信?”

    “他愿意写我也拦不住,但是他跟我没关系。”

    “你和刘国喜的事,我不同意。我给你把话撂到这。”刘慧琴说。这句话声音有点大了,吵的小静哼唧了一下,差点醒了。刘慧琴赶紧又在小静的身边躺下,轻轻拍拍她。

    “别的不说,你们俩是兄妹。一个屋檐下面住着。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你们有了这样的心思,那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就是别人什么都不说,我心里上也接受不了。我不能对不起你爸爸。”刘慧琴压低声音说,“我说这些真的是为了你考虑。找对象结婚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你可一定不要犯糊涂。”

    “刘国喜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她小声地回嘴。

    “他是不差,可他现在还是毛孩子。要拿的出手,能对别人负责那还差得远,最起码还得再干上个十年八年。你们同年生的。十年八年他等得起,你等的起吗?”也许是终于看清楚了欧阳淑脸上的眼泪,她的口气也跟着心一起软了不少,她叹了口气说,“刚才打你是我的不对,这巴掌我应该呼到刘国喜脸上才对。”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脸上的眼泪擦去,“你想哭就哭吧,哭完了,你把国喜忘了吧。你们学校里不是有宿舍吗,你去打听一下,看一个床铺要多少钱,以后凡是国喜回来住的时候,你就在学校住吧。我担心有人说闲话,国喜是男的,倒也没啥,可你就不一样了。”

    她没说什么,在黑暗里慢慢地躺下,觉得自己渐渐被眼泪淹没。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刘国喜的。爸爸没死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还没有太苦,自己的生活也还被某些幸福的泡沫包围着。后来爸爸死了,泡沫褪去,他们要直面苦难了,以前一些被自己忽视的东西才终于渐渐凸显出来。

    她记得从搬来瓦场巷的那一年开始,他们两个每天早上都要去提水。一开始,她的心里很抗拒,桶子上的铁把手勒得手生疼,装满水的桶也太重。跌跌撞撞的她总是被刘国喜落在后面。可后来,她渐渐在心底期待每天去提水的时刻,那是每天仅有的,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盯着他的背影发呆的时刻。后来,一前一后的他们渐渐地变成了并排走。刘国喜右手提着自己的那桶,左边的手还帮她承担她这桶水的重量。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有点心照不宣了。她的右手,他的左手在那条铁把手上越贴越近,走到不好走的地方,人一晃荡,两只手就会冷不丁地碰到。

    每天清晨,瓦场巷里那段坑坑洼洼的路成了他们共同的期待。

    到了周末,刘慧琴还是背着小静出去擦皮鞋,她和刘国喜就带着国庆去人民公园玩,买不起三个人的票,她就和国喜在不起眼的墙拐角搭人梯,让国庆踩着他们翻进墙里去自己玩一圈。她把自己身上唯一的一毛钱给了国庆,这钱够他在里面买一根小豆冰棍。

    “去吧。”国喜说,“别去人工湖那啊,淹死了没人救。”

    她打了国喜一下,“别胡说。”又转过头来对国庆说,“自己小心点,我们在外面等你。”

    “好的哥,好的姐。”国庆笑着说,然后他一发力,翻了过去。国庆到底是小孩子,他只当他们间的默契是手足情深。

    国庆逛公园的时间,她就陪着国喜在人民公园门口练字。她提着桶,看着他用破毛笔在水泥地上蘸着水写字。那些字方方正正,真好看啊。

    她看不够他的字。所以她也舍不得那些他寄回来的信。

    她知道那些信都被刘慧琴收了起来。窝棚就这么大,她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有一次,她又在找信的时候,刘慧琴进来了。她说:“别找了,信让我烧了。”

    欧阳淑没忍住,两个人还是吵了一架。欧阳淑说她只是想留个念想。这话一出,刘慧琴更是生气,觉得自己的一片苦心都喂了狗。她摔了一个茶缸,砸了一个碗。动静让一个路过的邻居听见了,虽然不明白俩人为啥吵,可还是直摇头,“到底不是亲生的。”

    想起那些被付之一炬的信,欧阳淑的心里就泛起难过。那些是家书,也是刘国喜写给她的情信。信里,刘国喜的情话很短,属于欧阳淑的那些字都嵌在其他的字里面,从上到下,她每次都看的很快。

    玄机都在每行开头的那几个字里,有的时候是每行的第一个字,有的时候是每行的第二个字。那些字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把它们连起来看,就会变成一句无比动人的话。

    “你是否像我一样想你。”

    “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你是我的爱情。”

    “我想你,我爱你。”

    她和刘慧琴吵架的事她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国喜。原因之一就是自打他从乡下回来以后,刘慧琴把他看得更严了。这种感觉在刘国喜打了杨建宏以后尤其强烈。虽然世人都把刘国喜打伤杨建宏的事看成兄长对妹妹名誉的保护,可刘慧琴心里清楚的很,刘国喜对杨建宏的愤恨绝不只是出于兄妹之情。

    从欧阳淑上技校开始,追求她的人就有不少。有技校里的学生不说,传达室里还总是有她的信。可欧阳淑一个都看不上。她越是清高就越是让人看不惯。觉得她就是装,说,破落户家的出身还在那装什么高贵,真以为自己是凤凰呢。再说了,你不风骚,不到处留情抛媚眼,人家怎么就愿意都来招惹你。是不是真正的高贵真的纯洁,自己心里有数。

    比起那些围追堵截死缠烂打的追求者,华振廉算的上是极有涵养的了。这也是她不讨厌他的原因。他常常寄信去技校。除了信里的措辞都很文雅之外,他做事也挺有分寸。即使想要在周六的下午在技校门口等她,也总会提前寄封信到她的学校里去说一声。

    信通常周二寄出,周三寄到。除了信封里夹着回信用的邮票外,还贴心地给她留了足够写回信告诉他你别来的时间。如果周六之前华振廉没有在十中的传达室里找到欧阳淑的回信,那他就会准时出现在技校门口。有的时候,他会给她带本托尔斯泰或者狄更斯的书,有的时候,他就是和她简单地说说话。

    欧阳淑倒也是和他一起出去玩过几次,一次是去人民电影院看了一场喜剧电影。电影很好看,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看完后华振廉还意犹未尽地说要请她喝汽水,先起开的那瓶到了欧阳淑的手里。她已经喝了一口了,华振廉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钱只够买这一瓶汽水了。他赶紧摆手阻止准备开第二瓶的摊主,说我们就要这一瓶就行了。欧阳淑有点过意不去了,她把自己手里的汽水瓶塞给华振廉,红着脸说,对不起,我已经喝了一口了。她红脸的样子让华振廉高兴极了,他喝了一口,说,没事。又把瓶子塞给她,你不嫌弃我就行。

    还有两次是去文化宫滑旱冰。同去的还有杨建宏和技校的一个女生。欧阳淑对杨建宏的印象不咋地,觉得他尖嘴猴腮的,看起来是个滑头。欧阳淑和那个女生的关系也一般,谈不上是朋友,也就是互相认识而已。

    四个人玩得不错,分别前杨建宏果然油嘴滑舌地开玩笑。说别人不知道的看见咱们四个还以为咱们是两对。技校女孩嗔笑着打了杨建宏一下。华振廉也笑了,但还是说:“谁说男生和女生之间就一定只能有爱情?”他坦坦荡荡地望着欧阳淑,“爱情的路越走越窄,友谊的路才会越来越宽。”听得杨建宏夸张地求饶,“行了华哥,知道你学习好,你别拽文了,再背诗我就该睡着了。”

    那个时候杨建宏还没有被刘国喜开瓢,欧阳淑和他之间还算友善。她时不时地就能注意到杨建宏投射过来的目光,但她尽量装着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也装着不明白那目光的含义。

    她跟刘国喜解释过自己和华振廉的关系。华振廉的信她也给他看过。

    华振廉在信里写,我的父母一直不在我的身边,我现在住在舅舅家,也算的上是寄人篱下,所以,从某些角度来说,咱们两个确实挺像。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我也很开心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

    华振廉的字虽然没有刘国喜的漂亮,可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欧阳淑挺珍惜自己和华振廉之间的友谊。

    技校宿舍里没有空床铺,欧阳淑还是只能回家住。刘慧琴没说什么,不过早上提水的活,她开始打发国庆和欧阳淑一起去。刘国喜说:“我去吧,国庆哪提得动?”

    国庆虎虎地说:“我提的动!”然后就去找桶。她也提着桶,跟着国庆出门。

    国喜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你昨天不是着凉了吗?夜里还听你咳嗽,你坐下吧。让他俩去。国庆也该锻炼锻炼了。”刘慧琴揽过一旁的小静往他的怀里塞,“你小妹现在会说的话可多了,你也多跟她玩玩,多教她背几首唐诗。”

    她观察着刘国喜的脸色,然后说:“你大妹好像耍朋友了。”

    刘国喜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欧阳淑。他还从来没有听刘慧琴用“大妹”这个称呼形容过她。以前提起她,都是“淑”,或者“小淑”。

    “什么朋友?”他问。

    “就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个老给她写信的高中生。”

    “你是说那个姓华的?”刘国喜问。

    “应该就是他。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在背街那等她。”刘慧琴说,“你大妹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但是毕竟是女孩子,一是容易吃亏,再者就是名声的问题。女的一旦名声一完,那也就完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国喜,“你是她哥,你凡事要替她考虑,就算将来她找对象,我也希望她找个有正式工作的,条件好的人。你说对不?”

    刘国喜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淡淡的挫败感如一只滚烫的手一般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脖子。

    命运

    刘国喜挺好的,可惜了……

    大半夜的追平了,未完结太挠心,明天还要上班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