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0章
疼。全身都疼。这是意识回到身体之后第一个冲入她脑中的记忆和她现在唯一的感觉。
一开始,她的身体像是一条正在被绞干的毛巾,五脏六腑都被撕扯扭曲。在疼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撕裂,白光劈过来,灵魂出了窍,慢慢地飘了上去,从上面俯瞰下面躺着的人,几乎就要认不出来那个满头是汗苍白虚弱的人就是自己。接着,她飘起来的灵魂又渐渐地沉了下去,一直下沉,一路沉到墨绿色池塘的底部,自己被重重的青石压住,被光滑纷杂的水草缠住,浑身湿透,动弹不得。
现在,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身体各处都带着余震般的酸痛,房间很暗,可屋外又好似有光,她一时间分不清楚现在是何时,而自己又身在何处。静止不动的空气里,有很浓的血腥味。房间的一角传来婴儿孱弱的哭声,那么小,那么嫩。那是刚刚降临人间的人类才会发出的声音。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你总算醒了。”是刘慧琴的声音,“你流了那么多血,可吓死我了。”
“孩子。”躺在床上的她努力张开嘴,“孩子好吗?”
“他好着呢。你别管他了。”刘慧琴说,“我给你煮了荷包蛋,你吃一点吧。”
“你,你让我看看他。”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太虚弱了,细细的胳膊撑不住她身体的重量,垮了几次,她还是想要挣扎着起来。
“你躺下,你快躺下。我把他抱过来给你看。”刘慧琴只能先把手里的碗放下。
她还是晕乎乎的,头挨着枕头的时候,她觉得天花板在自己的眼前转。
转啊转啊的,一个冒着热气的,软乎乎的小东西被放在了她脸的旁边。她扭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张拳头大的皱巴巴的小脸,湿漉漉的黑头发,小身子被紧紧地包在一个小被子里。
她擡起手,扒拉了一下包着孩子的被卧,想让孩子的脸再多露出来一点,这样她就更能看清楚他的样子。她仔仔细细,认真地盯着那小脸看,越看心就越软。
她记得他们一家人还住在水泥单元楼里的时候,家里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玻璃框,里面大大小小地放着很多黑白照片,有父亲和刘慧琴的合影,有他们重组家庭的全家福,有小静的百日照,还有她自己的照片以及国喜和国庆小时候的合影。现在,眼前的这张小脸让她想起那张照片里的国喜。
这是国喜的脸。国喜的脑门,国喜的鼻子,国喜的嘴。她这样想着,没忍住,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你现在不能哭。要不然要落下病的。”刘慧琴说,然后又把孩子从她的身边抱走,交给站在身后的人。
她尽力地擡眼一看,才注意到屋子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是帮自己接生的产婆。孩子被她抱在怀里。
“来,我扶你起来,你先把这碗荷包蛋吃了。”
“我不想吃。”
“不行,你必须得吃点东西,你流了可多的血,不吃身体要垮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枕头,她自己没有力气端碗,刘慧琴喂她,她勉强地把两个荷包蛋一点点吃完。
还不等她躺下,刘慧琴又端过来一个碗,“来,把这个喝了。”
“这是什么?”
“这是回奶的。你喝了奶就退回去了。”刘慧琴把碗凑到她的脸前,药味儿也越来越浓,“你得喝这个,要不然到时候流得到处都是,从衣服里面都渗出来,别人问起来,你怎么办?”
她犹犹豫豫的,但是嘴唇还是紧闭着的。
“你听话啊,别犯傻。你还要回学校里去办毕业手续的,你实习那厂里我送了几次礼人家才同意让你请假半个月,我给人家说你是慢性阑尾炎,要住院挂吊针,所以你就只有这两个星期的时间养好身体。你如果不能完成实习任务,没办法回学校去办毕业手续,你工作怎么办?”
她没有直接接刘慧琴的话,可她明白,刘慧琴让她喝这药,就是明摆着不准备让她当妈的。孩子要去喝别人的奶,要去叫别人妈了。
“国喜呢,国喜知道吗?”她的声音里面已经带着哭腔。
“他不知道咱们在这。他还要干活,要不然他就没饭吃。”
她终于还是哭了起来,“能不能让国喜过来一下,至少你让他看看孩子吧。妈,我求你了。”
“你别哭,你现在不能哭。”刘慧琴的声音里情绪波动不大,不像是被欧阳淑的那声“妈”打动的样子。至于这声妈的意思是继母还是婆婆,都无所谓了。反正刘慧琴一早就跟欧阳淑表了态,这个孩子,绝对不能养在瓦场巷。
被刘慧琴发现怀孕的时候,欧阳淑的孕期已经过半了。刘慧琴带着小静去澡堂子洗澡,给欧阳淑也买了澡票,可她说什么就是不去。刘慧琴问:“为啥不去?你看你的头发,油得都快打绺儿了,大姑娘家的还是干净点好啊。”
欧阳淑说:“我在家自己洗洗就行了。”
“在家哪洗得干净?提水烧水也麻烦,出来进去的再折腾感冒了。”
“去澡堂浪费钱。”
“票我都买了,人家也不给退。”刘慧琴说,“赶紧的,带上盆,去澡堂里好好搓搓。”
“让国庆去吧。”
“国庆咋去?他一个人去澡堂还不是糊弄,浪费澡票。我总不可能把他带到女澡堂,那不成流氓了?”她拽了欧阳淑一下,“行了,走吧。”
欧阳淑不情不愿地出了门。一路上都磨磨蹭蹭的。结果到了澡堂门口,刘慧琴领着小静走在前头,刚把澡票交给看门的,欧阳淑突然跑了,她跑出去好几步才回头说:“我想起来学校里还有事,你把票退了吧。”
刘慧琴在后面诶诶诶叫了好几声,她都没有回头。
肯定不对。在澡堂子里给小静上下来回搓的刘慧琴皱着眉头。欧阳淑是个爱干净的人,以前哪次让她去她不是高高兴兴的?每次都是要在热水管子下面冲到指头尖的皮都皱了才行。这是怎么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从澡堂子回家的路上,她抱着小静,问:“最近姐姐有没有说她肚子疼?”
小静摇摇头,“没有。”
回家以后,欧阳淑果然不在,刘慧琴跑到放酱油醋的桌子上,找到角落里的一个罐子,掀掉用皮筋勒在上面的旧报纸,里面的红糖一点也没少。她咬住嘴唇,心里的不详感越来越重。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她就先起来去倒尿盆。昨天夜里她没有在痰盂里尿,小静也没有,倒是欧阳淑起来了好几回。而且这尿的味格外得冲。
她走到公共厕所里,里面没人。刘慧琴把揣在兜里的一个玻璃罐子拿出来,倒了一点进去。等欧阳淑和国庆一去学校,她就领着小静,带着这玻璃罐子坐公车去了一家医院。
化验结果是第二天才出来的,她又跑了一趟去取了化验单子。回来的一路上,她都一直气得发抖。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怕什么来什么啊。
那天晚上她趁欧阳淑睡着了以后就直接上手去摸她的肚子。她自己生了三个,其实都不用摸,光是借着月光看着那肚皮就明明白白了。这已经不是刚刚才怀了孕的肚子了。
她已经提前把小静放到国庆的旁边。她一把就把欧阳淑揪了起来。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欧阳淑知道瞒不住了,哭了。
“谁的?”她问,“是你哥的?国喜的?”
欧阳淑点点头。
刘慧琴一巴掌呼了过去,打得欧阳淑赶紧捂住脸。
“有多久了?”她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怒火,“说!”
“好几个月了。”
“最后一次来倒霉是啥时候?”
“过年以前了。”欧阳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刘慧琴心里一沉,那就是刘国喜过年回来的时候干下的好事。但有很大可能,在那之前他们就做过那事,没搞出娃来,只是运气好罢了。
“国喜知道不?”
欧阳淑摇摇头,“我还没跟他说。”
“先别说。”刘慧琴咬牙切齿,“看他下次回来我不扒了他的皮。”
两个女人背对着背睡了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刘慧琴背着小静,领着欧阳淑坐了很远的车,到了一个小诊所。诊所没有挂牌,只有一个脏兮兮的门帘子。刘慧琴半推半搡地把欧阳淑往里屋里赶,她自己抱着小静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等了一阵,一个女大夫摇着头走出来,摘了口罩,说:“做不了。月份已经大了。”
刘慧琴说:“求求您了。”她又摸兜,想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给她。
手却被人推开,“这不是钱的事,都成形了,过了五个月了,小手小脚都长出来了,已经在母体内扎根了,要执意做,大人也活不成,那我是要吃官司的。”大夫摇摇头,“这我不能做。”
刘慧琴吃了一惊,“都过了五个月了?”
“是啊,你这当妈是怎么回事,闺女也看不住,还拖到现在才来,早干嘛去了?”大夫埋怨地说,“行了,你领回去吧。”
“这个娃不能生下来。求你了。”
“不行,我们这做不了,你求我也没用,要做只能去大医院。”大夫走回里屋,再次上下打量一番欧阳淑,“回去让你们单位给你开个介绍信,然后去医院做引产。还是要越早越好。”
刘慧琴黑着脸站起来。开得出介绍信还用来你这小诊所么,她在心里想,这大夫故意说话恶心人。余光里,欧阳淑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刘慧琴拉着小静,对着欧阳淑的方向压低声音说,“走!”
一回到家,刘慧琴就把话摊开了来说,“这个娃打不下来,那就只能生下来。不过咱们留不住。”她还是在压制自己的怒气,“我养不起。”
欧阳淑一直低着头。
刘慧琴继续说:“正好,再过俩月你可以去实习了。你不是说可以不在樽田实习吗?那能去哪儿?”
“学校说可以去旗县那的乡办工厂。”
“那你就去那吧。到时候我去打听打听,在附近村里找个接生婆或者赤脚大夫,就把娃生在乡下吧。”
“那孩子,怎么办?”欧阳淑问。
“送人呗,还能怎么办?”刘慧琴说,“难不成还把娃抱回来,养在这窝棚里?”
欧阳淑还是低着头,刘慧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还是忍不住抱怨,“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啊?让你不要犯傻,不要犯傻,你不听啊。”
“可那是国喜……”
“国喜怎么了?就是我亲儿子我也得骂。祸害人家姑娘,不是个东西!”
“他,他没有祸害我……是我自愿的。我喜欢国喜。”
“你以为我就光说他不说你啊?”刘慧琴的火又冒了上来,“也就是你爸死了,你爸要是没死也得被你给气死!人家都说你在瓦场巷里拿下巴看人,没正眼瞧过谁,我本来以为你心气儿多高,将来要嫁个干部子弟呢,结果可好,干下这见不得人的事!要不是看你月份大了我真想替你爸揍你一顿。”她叹了一口气,“这娃肯定不能留,你俩的事我也不同意。”
“为什么?”
“本来是兄妹,一个屋檐下面住了这么久了,结果突然就搞了一个娃出来,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们俩大了,大不了远走高飞,可我和国庆小静我们三个还得在这继续住着。就说我同意让你们远走高飞吧,你们有那能力吗?钱从哪儿来?住哪儿?工作怎么办?孩子的户口怎么办?你们自己的毛还没长齐呢,还再拖一个小的,怎么活?”刘慧琴的口气急切起来,“你们也别老是指望我,我现在一个人拖着你们四个,我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那娃你准备送去哪儿?”
“就在村里找个愿意养的人家,给人家算了。虽然当不了城里人了,但最起码在农村有地,种粮种菜的,最起码饿不死。”刘慧琴说,“大不了,就当是寄养,每年咱给人家点钱,把城里的紧俏货给人家送送,让人家把娃养着,养到能上学的年纪,到时候你和国喜也大了,也能挣钱了,那到时候再把娃接回来么……”
这也许只是刘慧琴当时想出来安抚欧阳淑的话,可欧阳淑却当了真。她没再说什么。
“也幸亏你瘦溜,平常就跟麻杆一样,现在肚子也不大。”刘慧琴盯着欧阳淑上下打量,“你在学校里还是当心点吧,别上蹿下跳,也别让人发现。”
欧阳淑点点头。
现在,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当那个老妇抱着孩子转身出去的时候,欧阳淑也只当她是要把孩子交给某个寄养家庭。她和孩子总会有再见的那一天的。她昏昏沉沉的脑子还没有从刘慧琴的话里品出任何的意味深长。刘慧琴对那人说:“再让他们母子见一下吧。”
老妇人听见这话,抱着孩子又回到了欧阳淑的身边,像是宿命一样,孩子在这一刻睁开了眼,圆圆的眼睛四处乱看,目光对上欧阳淑的时候,欧阳淑笑了。她还没有想好要给这孩子起什么名字。
那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样子。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残缺的,像是生生地被人砍去了一部分。她一直都在寻找那块肉。哪怕在她又光明正大的怀孕,光明正大地在医院里生下华宇航后,这感觉依然如影随形。华宇航就像是个参照物,让她明白,原来爱不爱一个男人,爱得多还是少真的是会影响自己对那个男人孩子的看法的。
她记得那个时候,在日头舒服的晴天里自己就会抱着还是婴孩的华宇航下楼散步,望着怀里的孩子,她又忍不住想起当初的那一个。虽然那个时候华宇航还没有被查出来有问题,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当初的那个一定更聪明,更好。
她如同抱着遗憾本身一样抱着华宇航,在心底的某一处却忍不住埋怨自己,还是当妈的呢,都是自己亲自生的,怎么还论亲疏比起好坏来了?自己配当妈么?可又一想,过去帝王家的孩子还不是分嫡庶有尊卑,就是到了现在,男的愿意娶女的,女的生的孩子才是婚生子,否则,就是私生子。就连社会秩序里都可以明目张胆地依赖男人对女人的态度来区分孩子的社会地位,那女的为什么不能用自己对孩子父亲的感情程度来区别对待孩子?更何况比起男的,女的还要遭受怀孕产子的皮肉之苦。
可一转念,又觉得孩子好可怜啊。辩来辩去,不管是父亲有理还是母亲有理,受苦的都是孩子,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她最终还是被负罪感淹没,把华宇航紧紧地抱在怀里。
华振廉走过来,看见她眼角挂着泪,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想起以前的那个孩子。如果他还在我的身边,现在也挺大了。”华振廉什么也没说,静默的几秒钟像是在表达哀思。
她没有骗过他,只是一直把话说一半。她知道华振廉一直以为那孩子没活下来,也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属于他。
她和华振廉总共就有那么两回。第一次是在杨建宏家,杨建宏的老爸不在,杨建宏请了几个人一起去他家听邓丽君的磁带。后来杨建宏开了一瓶酒,撺掇着几个人喝。酒辣得不行,她只喝了两杯人就迷迷糊糊了。等到醒来就和华振廉一个被窝里躺着了,她虽然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看清楚了,床单上有血。华振廉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自己会用一生向她赎罪。
好吧,就当他是在赎罪吧。
华振廉说:“饭做好了,回去吃饭吧。”
她点点头,华振廉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她抱着孩子,他们三个人从阳光下离开,一起走进楼道的阴影里。
fistone是和华嘛?可恶啊!
那个送人的小孩是男孩吗?不会是熟人吧
和第一章呼应了
胡万承
我大胆猜一下那第一个孩子不会是佳楠的前夫吧?他那么执着的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要一个自己孩子没有问题的,但在本书多次提及就有一点那个了),我个人猜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