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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她战栗的光辉 正文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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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59章

    在梁清蓉的记忆里,欧阳静没有留过长头发,离开瓦场巷的时候,她还是留着有点难看的蘑菇头。她的头发都是刘慧琴自己用剪刀剪的。有的时候剪得实在太短太难看,再配上别人给的灰色或军绿色的旧衣服,旁人在路上看见了,总以为欧阳静是个男娃。后来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刘慧琴在她的头顶用皮筋绑出一个小揪揪。这就是她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全部妆点了。

    其实小静的头发长得很好,又黑又密又亮。可每次稍微长一点,刘慧琴就会给孩子剪短。说是短头发收拾起来方便,而且头发长得太好,营养全都跑到头发上去了,就不长脑子了。

    欧阳静从出生就是个漂亮的小孩,白白净净,大眼睛,圆脸,就连小小的手指头都长长的,秀气得不得了。那个时候他们还住在单元楼里。欧阳静满月后,遇到日头好的时候,欧阳淑就会抱着妹妹在楼底下转一转晒晒太阳。

    泛着奶香味的小静可爱极了,阳光下,欧阳淑望着粉雕玉琢的妹妹,在心底迸发出一股柔情。她在脑中幻想着妹妹长大一点的样子,漂亮的小女孩,秀美的少女,优雅沉着的知识女性。她抱着妹妹,情不自禁地把脸贴近包着妹妹的小被子。她萌生了一个幻想,留着长发已是少女的小静穿着漂亮的长裙,坐在钢琴前弹奏,她那修长美丽的手指头精灵般在琴键上飞舞。

    她知道那只是幻想,她们的爸,普通工人欧阳志根本买不起钢琴,但她还是愿意陷入这样的梦里。欧阳静出生以后,家里的日子更加紧张,凌乱琐粹手忙脚乱,但每当抱起小静,她还是觉得有她真好。她愿意把所有好梦的份额都用在憧憬未来美好的小静身上。

    可搬去瓦场巷以后,她就不再做这样的梦了。阳光还是有,但照进瓦场巷里的阳光也是带着霉味的。小静没有留过长头发,她一直留着参差不齐的蘑菇头,过得也是蘑菇一样的生活。终日蜗居在阴暗的屋子里,即使走出屋外,深呼一口气,空气里除了霉味,就是淡淡的排泄物的味道。

    和刘慧琴大吵一架后,接下来的好几天她都昏昏沉沉。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刘慧琴冲着自己瞪眼睛喷唾沫星子的样子。

    刘慧琴说:“把娃送走咋了?对,那是你的娃,可你有能力在别的地方安家吗?娃天天的要吃要喝要住,即使你把娃从乡下接回来,还不是得照样烂在这里?”

    她也吼:“那你当初为啥不把小静送出去?你也把她找个好人家送走啊,那她也就不用住在这里烂在这里了!”她的声音因为生气变得有点跑调了,“你不送她走,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舍不得她。她是我爸留给你的,所以你舍不得,送走她也就送走了你的半条命!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只剩半条命了!”她冷笑了一声,“你送走我的娃,也不是为了娃,而是为了你自己。”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刘慧琴,“你为啥就不能同意我和国喜,我俩都年轻,有手有脚。好好干活,我们的日子会过好的。”

    “我不会同意的。”刘慧琴闭上眼睛,口气有点绝望地说,“你说的对,把娃送走就是为了我自己。你们也许不要脸,但我还要,你们将来都会离开瓦场巷,但我恐怕还要一直在这里过日子,即使活在这么龌龊的地方,我还是不想跑出去大声宣扬,我刘慧琴的亲儿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给我后闺女搞上了一个娃!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他怎么说你么?我受不了这个,我的生活已经够差劲了,我不能连最后一点的脸面也都丢了。你要怨我就怨吧,我认了。反正当妈就是这样,左也不对右也不对。”刘慧琴不再看她。

    本来在里屋玩的小静听到了妈妈和姐姐的吵架声,她带着害怕和讨好的神色慢慢地蹭过来,小手拉住了欧阳淑的手。

    欧阳淑蹲下来,抱起她,又注意到她的手又黑又脏,指甲缝里有不少黑泥。欧阳淑的心里怅然,这只手怕是永远也弹不上钢琴了。

    她腾出一只手,拿了桌上靠墙放的香皂,然后带小静去巷子口的水龙头那洗手。往外走了几步,注意到前面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国庆的背影。她叫:“国庆!”

    国庆没转身,她又叫了几声国庆的名字,国庆一定是听到了,可他却突然跑了起来,不一会就消失在巷子口了。

    欧阳淑的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晚饭时间,刘国喜突然回来了。国庆是跟他一起回来的。他的情绪看起来挺不错,回来高兴地说,他俩一起去文化宫旁边的录像厅里看了一部香港电影,机关枪嘟嘟嘟嘟地扫射,带劲得很。

    刘慧琴埋怨地说:“怎么乱花钱?”又问国喜,“你怎么现在突然回来了,活干完了?”

    国喜说:“樽田有活,我就跟着师傅回来了。录像厅是东家开的,票是他给师傅的,师傅说他不喜欢看,那光晃眼睛晃得他想吐。我这还有可多票呢,看你们谁想去看。”他有点骄傲地环顾一周。

    “我不去,那里面黑了嘛漆,又都是抽烟的。国庆你也少去那地方。”刘慧琴拨拉了国庆一把。

    “票挺贵的,不去都浪费了。”国喜说。

    国庆凑过来,“哥,我还想去。”

    国喜摸摸他的头,“行啊,哥带你去。”

    刘国喜进门半天了,还是没有正眼看过欧阳淑。屋里的其他几个人都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没人理她。除了有点犯困的小静正靠在她的怀里。

    自己刚和刘慧琴吵完架,她不理我是自然,国庆也许是听见自己和妈吵架,他自然而然地维护他的亲妈疏远我那也是自然。可刘国喜呢,你凭什么?

    一股酸涩的委屈涌上心头。好吧,自己到底还是外人。除了小静以外,这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已经被送走了。

    她把小静抱起来,往门口走。

    终于有人追了出来,“你去哪儿?”

    是刘国喜。

    她站定,转过身来,望着他,想要从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读出一些深意和暗语。但很可惜,她没看到。

    “该吃饭了。”他说。

    “我不想吃。”她的口气里还是有明显的赌气,“不饿,没胃口。”

    “那小静得吃啊。”他伸出手来想要把小静抱走。但也许是久未见他了,一时间还有点认生,小静不让他抱,把头扭回来埋进欧阳淑的肩膀里。

    欧阳淑没再说什么,她抱着小静走回去。国庆也终于跟她说话了,他已经摆好了筷子,他说:“姐,吃饭吧。”

    他低着眼,并没看她。

    她不想生事,只好安静地在国庆的旁边坐下。饭吃到一半,刘慧琴突然问:“你今天晚上是就在家里住,还是去哪儿?”

    她没擡头。刘慧琴的话应该是给刘国喜说的,可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欧阳淑想。桌子上有了几秒钟尴尬的沉默。如果放到平时,国庆早就抢着问了,他肯定要说,哥不在家住,还能在哪儿住?可他现在什么都没说。沉默得像个有心事的大人。欧阳淑的心里一沉,国庆果然是听到了。

    “啊,我去同学家住。”欧阳淑突然开了口。她等着饭桌上有人开口问是哪个同学,可没人问,她又自顾自地说,“是我们财会班的一个女同学,我本来就跟她说好了。她家离这不远,就在东丰路那,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复习。”

    还是没人说话。她站起来,从里屋里找出自己的布口袋,然后离开了。余光里,几个人的姿势都没有变,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表情。

    那个同学一点也不知道欧阳淑要在她家过夜,开门的时候很是惊讶,但是看到欧阳淑带着哭相的表情还是不忍拒绝。那天晚上她和同学挤一张单人床。同学睡在里面,她像是睡在悬崖边上一样地睡在床边上,就那么扒着床板,半梦半醒地过了一夜,天刚一蒙蒙亮,她就悄悄地爬起来,离开了。

    樽田的清晨挺安静,陪伴她的只有鸟叫和露水以及温柔的雾气。城市在慢慢苏醒,一个念头也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其实从知道自己的孩子被继母送走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心里。昨天晚上,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又回到了那些阳光下,她抱着小静晒太阳的日子。

    已经下了班的爸爸又推着他的大自行车从楼洞里出来,她问:“爸,你干啥去?”

    欧阳志说:“厂里可能有活,我去看看。”他笑眯眯的,为能够多挣钱而发自内心地开心。

    临走前欧阳志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小静,说:“都是我的漂亮丫头。”

    爸爸的脸让她的心里更加的坚定,她决定那么做了。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学校。一到教室她就开始写信。虽然自从爸爸去世后她就和两个姑姑没有联系,可她印象里,最小的那个姑姑一直没生孩子。虽然姑姑和姑夫也都是普通工人,但家里的条件怎么样也比瓦场巷好。她想把小静送到姑姑家去。

    她把写好的求姑姑收养小静的信叠好,装在自己的衣服兜里,准备放了学就去邮局买信封和邮票寄走,她不太确定小姑的地址,但给爸爸办丧事的时候,她见过小姑一面,听她说起过,她和姑夫在燎城,过来樽田要坐整整一夜的火车。

    她知道姑姑在燎城棉纺织厂当临时工,她想,具体的地址和邮编邮局的工作人员说不定可以帮忙查到。

    在去邮局的路上,她碰见了杨建宏。她本来想躲,可杨建宏还是把她叫住了。

    “诶,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干嘛呢?”杨建宏笑着问,“我爸那天还跟我说,说你病恹恹的,是不是你们技校把你们当长工使唤,干活累的了?”他的鼻子囔囔的,像是感冒了。

    她没说话。他又说:“我昨天晚上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不在,你现在是不是都住校了?”

    “你去找我?有事吗?”

    “替华振廉跑个腿呗,他给我写信,让我问问你,寄给你的信你都收到了没有?”

    她点点头。

    “那你赖好给人家回个信啊,也省的我还跑一趟。”他笑笑地说,“你回头自己给他写信啊,我就不写了。”又说,“我去你家,你不在,国庆也不在,别人给了我一副扑克牌,我本来还想送给他呢。”

    “国庆不在?”她问。

    “哦,你妈说是你哥带着他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去看录像了吧。”她随口接话,“弄不好要天天晚上都去了。”

    “哟,国喜现在这么阔气呢。”杨建宏口气夸张地说。又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用手捂住鼻子,问:“有没有卫生纸,鼻涕出来了。”

    她掏了几个兜,最后掏出来了一点纸,递给了他。在他擦鼻涕的时候,她说,“我先走了啊,还有事。”然后绕过他走了。

    杨建宏好像在她的背后喊了她的名字,还说了些什么,可是她懒得理,假装没听见,径直朝前走去。

    到了邮局,她一摸兜,信不在了。她吓了一跳,又赶紧原路返回,一路找,可一直走到刚才给杨建宏掏卫生纸的地方了,既没有没有看见信,也没有见到杨建宏。

    她在心里觉得大事不妙。如果杨建宏看了那信的内容,怕是会告诉杨永年,那杨永年自然也会告诉刘慧琴。到时候小静送不到姑姑家不说,自己怕是也会被那个家永远地扫地出门。

    那封信她写得情真意切。她恳求姑姑可怜可怜爸爸,可怜可怜小静。她说自己以后会把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寄给姑姑。她还在信里留了技校的地址,如果姑姑不同意,可以在收到这封信以后给自己发个电报,如果她在五天内没有收到姑姑那边的消息,她就会带着小静动身坐火车去燎城。她已经借到了买火车票的钱。

    欧阳淑站在空荡荡的街头,咬着嘴唇,不知所措,心乱如麻。

    “所以,你觉得是杨建宏捡到了那封信,并且看了信里的内容,又根据这个内容带走了欧阳静?但半途出了岔子,把孩子扔在了润忆的火车站?”刘浩阳问,“那你觉得他图什么?再说了,他一个高中生,有这么大的能力做这件事吗?”

    “也许是杨永年和他一起做的。为了报复吧。”梁清蓉说。

    “那你当初怎么不说这封信的事?”刘浩阳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当年小静失踪,我一直以为她是被杨永年他们杀了,然后埋到了什么地方。当年警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在樽田各处找,后来也联系了我的两个姑姑,她们都说没有过任何孩子的消息。日子久了,我也就渐渐接受了。直到几年前,那个节目组找到我,说欧阳静在国外,又跟我说了当年她是怎么被人在润忆火车站发现,然后送到孤儿院又被外国人领养的。我这才又想起来那封信。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解释。去燎城的火车是会路过润忆的。杨建宏看了信,知道我是想让我妹妹过好日子,才想把她送去姑姑家的。他知道妹妹对我有多重要,他为了报复我,故意把我妹妹带走,扔在外地,让我们永远见不上面。”

    “他报复你?他为什么要报复你?”

    “他说我太装了,说我明明看的出来他喜欢我却一直装,跟谁好都不跟他好,所以他想报复。”

    “这是他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几年前,我在润忆的一个公园里碰到他。他非要跟我叙旧,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个时候他说过,他从很早之前心里对我就是有怨恨的。”

    “那欧阳静的事,是他亲口承认的?”

    “他没有直说,但听他那口气,也不否认。”

    “你既然那么爱你的妹妹,当初电视台想要安排你们见面的时候,你怎么还不愿意见?”

    “我不想打扰她现在的生活。见了她,我就势必得给她讲以前的事,讲起爸是怎么死的,妈是怎么死的,两个哥哥是怎么死的。我怕自己到时候会忍不住说出那封信的事,怕我必须跟她解释,我想要送她走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出于我对刘慧琴的报复,那我又将不得不说出我的那个孩子的事。反正归根到底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写那封信,杨建宏也不会看到,他也不会带走小静,小静也不会离开她的母亲。”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小静那天晚上也在家里,她会不会也遭遇不测?”小钟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也许杨永年他们看见小静在,就压根不会动手。”梁清蓉淡淡地说,“谁知道呢?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小静过得好就行了。华振廉也说过,凡是跟我沾上边的人都没好下场,所以我不想见她。她只要知道我永远祝福她就好了。”她有点怅然地说,“不知道她现在会不会弹钢琴。”

    “这么说,你心里挺恨杨建宏的吧?”刘浩阳问。他看了一下手机,上面有一条章晓勇发过来的文字消息。

    “刘哥,找到了那个在润忆救助站外接上梁清蓉和华宇航的黑车司机了。他说当时梁清蓉包车,车是开到了济岐湖附近他们才下了车的。”

    接着又发过来了几张车过高速路收费站的时候摄像头抓拍的高清图片。图片里可以清晰的看到梁清蓉的侧脸。

    刘浩阳把手机上的内容给梁清蓉看,“杨建宏的尸体是在济岐湖里发现的,现在我们有人证,证明你去过济岐湖,杨建宏的指甲缝里有华宇航的DNA,你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了。”

    梁清蓉盯着那手机屏幕,脸色渐渐暗淡。然后她擡起头看了刘浩阳一眼,幽幽地说,“好吧,我承认,我见过杨建宏。当时我们在湖边散步,他和我发生了争执,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呼呼受了刺激,失手把他推进了水里,他当时是背对着湖面落水,落水的时候,他想抓住呼呼的胳膊,但没抓住,只是给呼呼的胳膊上抓出来几条血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没想到他能淹死。他高中那会游泳挺好的。他一落水,我就带着呼呼走了。而且说实话,我心里气得要命,所以想让他吃点苦头,真的没想到他会死。”

    “你说你们发生争执,是为了什么?”

    “他说想跟我好,我不同意。”

    该说梁清蓉什么好呢,刘国喜和她可能只是一时情动,她就直接生娃了,也不想想能不能养得起……

    我觉得作者写的特别不合理。一个在女人心里特别好的男人怎么可能随便就和人发生关系呢(在前途不明的情况下)。

    他们当时都是少男少女,又在同一个屋檐下,心动了很正常,只是觉得梁缺乏xing教育,亲爸亲妈又没了,真的很容易感情失控

    主要是想抹去华振廉可能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吧,没有这事恶心她她也没到主动引诱国喜发生关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