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0章
华宇航的身上已经看不出来有任何抓痕了。由于他是自闭症患者,语言能力十分有限,所以即使警方请来了特殊学校里经验丰富的老师尽量安抚住他的情绪,也压根没有办法从他那里问出任何东西。
警方把杨建宏的照片放到他的眼前,但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事实上,他压根就没仔细看。他一直尽量避免与别人有眼神接触,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只是眼神涣散,在屋里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烦躁的时候嘴里会发出喊叫,也会把抓到的东西随便扔出去。
特教老师自己也是一名自闭症孩子的妈妈。她有点心疼地说,自闭症患者适应新的环境其实非常地难,现在这样的情况对于呼呼来说是很痛苦的,还是尽量要把他送回到他适应的环境中去,由他习惯了的人来照顾。
刘浩阳自然明白特教老师的话,也对华宇航的处境很是同情。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梁清蓉说杨建宏是被华宇航推下水的,但当时除了她和华宇航杨建宏之外,现场并没有第四个人。警方带着她去了济岐湖,找到了事发的那个地方,果然,那个地方没有监控。一路过来的摄像头也很有限,不少地方都是监控死角,所以并没有任何视频证据。
时间越久,华宇航的情绪越来越失控,在老师也安抚不了的时候,刘浩阳去看守所里接来了万星怡。
在去见呼呼的路上,小钟按照万星怡的描述,去卖玩具的小店里买了一个小的熊猫公仔。
华宇航看到万星怡的那一瞬间,好像并没有认出她来。万星怡口气温柔地叫了他好几次,才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转过来,看到她手里的熊猫公仔,弓着背,走了过来。
“呼呼,你想要吗?”万星怡问。
呼呼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公仔。
“那你说,‘姐姐,我要熊猫。’说呀呼呼,你说,‘姐姐,我要熊猫。’。”
华宇航终于侧着眼睛看了她一下,嘴里发出了几个音,虽然含糊不清,但音调都是对的。
万星怡把熊猫给了华宇航。华宇航抓住公仔,脸上露出喜色。
在一旁的老师并不知道万星怡和他的关系,万星怡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看守所的衣服。
“像这个程度的自闭症患者,想要让他听懂指令并且执行指令是非常不容易的,除非有过长期干预。”老师有点惊讶地望着万星怡,“您以前接触过这个孩子吧?”
“老师您的意思是,除非跟他长期生活过也训练过他的人,否则别人发出的指令他不听?”小钟抢白。
“理论上讲是这样的,但是也不绝对。自闭症这个病啊,难就难在一个孩子他一个样。自闭症对孩子的社交能力,语言能力,肢体活动能力都有影响,程度不一,因人而异。不少孩子还会发展出癫痫和抽动等别的疾病。因为我跟呼呼也是今天才刚见面,所以我真的不能妄自下定论。”老师面露抱歉地说。
到了吃饭的时间,万星怡坐在呼呼的旁边,看着他拿着勺子一点一点把碗里的饭吃完。很显然,呼呼在心里还一直记得她,她发出的指令,呼呼基本上都能照做。万星怡要走的时候,呼呼还发出了类似哭泣的尖叫。
万星怡在那叫声里红了眼眶。她在心里觉得对不住呼呼。当初方泉和段美溪的案子一破,小钟就去看守所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所以,如果当初我一开始就报了警,那后面很多事可能就不会发生?”她苦笑了一下,“我真是傻呀。还自私地藏起凶器,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保护自己。结果害了别人不说,也冤枉了呼呼。如果那个变态能第一时间就被抓起来,那后面那个女大学生也不会受伤了。”她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心里都是后悔,都是难过。
她又问:“那,那个在建筑工地的女孩呢?会不会也是我冤枉呼呼了?”
小钟问:“当天你确定没有看到其他的人吗?”
万星怡又皱着眉头仔细地想了一下,“确实没有。”
“虽然不排除呼呼用石头砸伤人的可能,但疑罪从无。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就下定论。”小钟叹了一口气,“可惜的是那块石头被你扔掉了,否则我们就可以测DNA和指纹,就更容易确定那事是呼呼做的,还是另有其人。”
万星怡终于被内疚击垮,眼泪溢出了眼眶。她告诉小钟,她愿意为自己因为自私和懦弱而犯下的罪行赎罪。她在看守所里写了好几封信给李妍君,讲清楚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还有自己的心路历程。每封信都很长,她也特意在信里说明,自己写信并不是为了打可怜牌以求得减刑。她只是觉得自己不仅触犯了法律,在道德上也犯了错,她必须要向李妍君道歉。
她并没有收到李妍君的回信。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也完全理解李妍君不愿意原谅她的心情。
尽管万星怡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也没能从呼呼那里获得任何关于杨建宏案子的线索。他的确是看了杨建宏的照片好几眼,可与看到别的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一样,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特别,没人能从他的反应里分析出他和杨建宏之间可能发生过的事。
万星怡把呼呼平日里喜欢吃的东西还有生活习惯都一一写了下来。她也不知道呼呼最后会由谁来照顾,但她还是希望照顾呼呼的人能看到自己写的东西,能让呼呼的日子尽量舒适,也能为照顾者的工作提供便利。
回看守所前,小焦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给万星怡看了一段视频。视频刚一打开,万星怡就忍不住深呼一口气。那是个她再也熟悉不过的UP主。
“这是她昨天上传的。”小焦说。
万星怡紧紧地盯着小焦的手机屏幕,这期视频和以往那些轻松的视频都有点不太一样。李妍君正对着镜头,娓娓道来:
“看过我视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很宅的人。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也是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外界的事情不是那么的在乎。但其实想一想,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我看不到的角落里,还有不少只有受到大众关注才能获得帮助的人。引发我说这些的原因是前几天我偶尔在网上刷到了一个视频,是一个家里有自闭症双胞胎儿子的妈妈发的她的日常。后来大数据又推给我很多这样的账号。有自闭症,还有各种基因病罕见病的病患的家庭。后来我又随便搜了一下,搜出来的视频号真的是一页接着一页。这还是那些会拍摄视频,会利用网络,也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分享出来的家庭,我相信线下这样的家庭还有许多许多。但是我每次出去逛街,我都觉得大街上的每个人都走得好快,都是身强体健意气风发的样子,走了十条街也见不到一个残疾人。是我们这个社会没有残疾人吗?绝对不是。我想,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永远都只能被关在家里。这繁华的大街不属于他们,阳光也不属于他们,这个城市里没有为他们建造的,适合他们去也不用担心他们会打扰到别人的地方,所以去哪里都很不方便的他们就哪里都不去了。大街上看不到他们,他们成了隐形人。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可怜,长年累月照顾他们的家人也很可怜。他们就像是被这个社会抛弃和遗忘了一样。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要更多的关注他们。也希望有同感的朋友们和我一起努力,就算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也尽量多学习,多理解,少点嫌弃和歧视。
我知道这听见来像是说教,评论区恐怕要有人说我爹味重了,(笑)但是这真的是我的真心话。最后,我希望每一个看到这个视频的你都变得越来越好,咱们一起努力,让这个世界变成一个能接住所有人的世界吧。”
眼泪从万星怡的眼眶里滑落。不管这个视频算不算是来自李妍君的原谅,但从那视频里传递出来的力量和情感,还是让万星怡哭了。不管法律对她的判决是什么,但在以后的人生里,她不会再逃避了,就像她在给李妍君的信里写的那样,她也不会逃避民事责任,她一定会努力在经济方面补偿李妍君的损失。
“万星怡毕竟跟呼呼生活了那么多年,所以呼呼才能比较容易接受她的指令。我问过这段时间和梁清蓉母子生活过的那其他几个母亲,她们都说比起其他几个孩子来,呼呼接收妈妈指令的情况就差很多。”小钟说,“所以,我觉得像呼呼这样的情况,梁清蓉应该没那么容易让他推谁他就推谁,况且那个时候他们母子才刚团聚。很大可能就是杨建宏当时做了什么,刺激到了他,然后他才推他入水的。所以我觉得梁清蓉的说法是可信的。对了,梁清蓉的手机呢?数据恢复过来了吗?”
他们在山间小院里找到梁清蓉的时候,她的手机正在一个装满了米的塑料袋里放着,据说已经放了整整一夜了,但恐怕救过来的希望不大。梁清蓉的手机是被一个男孩抓起来扔进水里的,她当时在忙着做饭,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手机就不见了,后面找到其他妈妈,看了监控才发现手机是被扔进了水桶里,等找到的时候,已经泡了好一阵了。这的确不是梁清蓉故意要弄坏手机的,的确只是个巧合。
技术部门的同事说他们可以尽力一试,但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恢复里面的数据。
几个人的心里都急,华宇航没法正常表达,可能正常表达的梁清蓉说出来的话也不能全信。
这个案子的转折还是达新宽队长带来的。他最近和另一组人刚破获了一起利用没有登记在案的无人机拍摄军工厂的案子。抓了那人后一审,才知道现在玩无人机的人确实不少。他用那人的号在微信群里问有谁在济岐湖那边拍过。结果真的找到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学影视专业的大学生,为了拍介绍济岐湖周边风光的短片着实花了不少功夫,光是在济岐湖上就连续拍了好几天。达新宽联系上了他,跟他说明情况后,拿到了他那几天拍摄的视频。
众人的心都激动起来了。那些视频分别来自相邻的四天的拍摄,其中的第四天就是梁清蓉交待的,她带着华宇航和杨建宏见面的日子。拍摄的时间是中午到傍晚。也与梁清蓉交待的“下午”有重合的部分。
那天的视频有好几段。他们一段接一段地看。无人机在济岐湖的上方转了一个大圈,又飞到湖边各处绿化比较好的地方,小夏小焦小钟还有章晓勇四个人分别盯着屏幕的四个角落,刘浩阳紧紧盯着屏幕的中间,一帧都不敢错过。可接连看了好几个视频,也没有看到任何梁清蓉,华宇航或者杨建宏的影子。下午拍的那个视频离梁清蓉说的事发时间最近,那是绕湖一周拍的,无人机离湖面挺近,湖面看起来很平静,没有看出有被任何落水的东西打扰的样子,水面下也没有疑似人型的东西。
一直看到最后的那支视频,天色已经稍微有点发暗了,杨建宏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他一个人坐在湖边一个没有摄像头的旧凉亭里。身上穿的衣服就是他被打捞起来时身上的衣服。视频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刘浩阳联系了一个小院妈妈,跟她确定了梁清蓉带着华宇航搬进小院的时间,是在那天的傍晚七点左右。也就是说,六点二十的时候,杨建宏还活着,然后过了四十分钟后的七点,梁清蓉就带着华宇航搬进小院了。当时他们坐车去了镇上,在镇上和一个妈妈碰头后又坐了那位妈妈提前找好的,当地村民的车进了山。他们母子俩的行李不多,只有两个行李箱。可想带着华宇航和两个行李箱在四十分钟内从济岐湖赶到那个农家小院也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事。
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杨建宏的死亡时间就是在当晚的七点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之间。而梁清蓉和华宇航当天夜里一直没有离开过小院。
梁清蓉和华宇航的嫌疑被排除了。刘浩阳想不明白,既然明明不是呼呼推下水的,梁清蓉为什么要那么说?
“你说会不会是她最近这些日子照顾呼呼照顾烦了,所以干脆正好给呼呼安个罪名,给关起来,也省得她操心了?”小钟瞎猜。
“但是呼呼是没有行为能力的自闭症患者,就算咱们相信了她的话,那要负责任的人也是她这个监护人,不是呼呼。”小夏说。
“那说不定她觉得就算是去坐牢也比整天照顾呼呼强,她现在和呼呼住那小院,围墙那么高,与世隔绝的,说句不好听的,也跟坐牢差不多。”小钟说。
“那还有民事责任呢?”
“杨建宏身边还有谁啊,曹莉娟已经明说了,她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关系,就算是用杨建宏的命换来的钱她也不想要。”
“这姑娘肯定被自己的父亲伤害得很深所以才这么恨,现在这个社会,很少人会对送上门来的钱说不了。”章晓勇说。
“是啊,曹莉娟说了,她爸对她确实不怎么样,当初她受伤的时候他不关心,到了后面提到钱了眼睛亮了,说什么等到抓到凶手的那一天,他的下半辈子也有着落了,他要一直不停地告,不停要去找人家,能榨出多少钱来就榨出多少钱来,直到把那人榨干为止……”小焦感慨地说。
“你说什么?”刘浩阳问,“焦,你再说一遍。”
“榨钱啊。”小焦不明白的说,“就是缠着人家一直要钱。”
看刘浩阳皱着眉头深思的样子,章晓勇凑了过来,“刘哥,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他望着刘浩阳的脸,“刘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怎么看你这脸色不太对劲呢?”
话一落其他人也都盯着刘浩阳看。他的脸色有点白,脑门上都是汗。
“刘哥,你咋了?”章晓勇赶紧拉开一个椅子,“你先坐下。是不是胃难受?”
刘浩阳点点头,“今天胃确实有点疼。我想着等下班了去医院看看。”
“还等啥下班啊,难受现在就去!”章晓勇说,“我开车送你去,你们几个看谁能陪着刘哥一起坐车。”
小夏已经抓起了车钥匙,“章哥,我开车,你陪刘哥坐后面吧。”
小钟和小焦也着急地站了起来。
“你俩就先忙。钟儿,梁清蓉和华宇航要回去了,麻烦你送送,焦儿,这的情况麻烦你给队长汇报一下。大家有什么新进展和情况就在工作群里说一声。”刘浩阳虚弱地说。
小夏开着车直奔医院,去医院的路上,刘浩阳接上了刚才没来得及回答的话:“我觉得杨建宏的死说不定就是跟他缠上谁了有关,而这个人又和梁清蓉有着某种关系。让她宁肯牺牲自己,把华宇航也推出去当挡箭牌也在所不惜,结合咱们已知的情况,你觉得这个人最有可能是谁?”
章晓勇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样地说:“她的孩子,她一直在寻找的,她和刘国喜的那个孩子。”
啊,又峰回路转了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