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5章
进入巷子之前,欧阳淑犹豫了很久。就如同那股心底的丧气一样,她在巷子口徘徊来,徘徊去。她有点不想回去,但也知道,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她不死心地找了一路,还是没有那封信的影子。她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怎么这么笨,怎么自己的生活里的大事她没法做主,像寄封信这样本来可以掌控的事情也还是搞砸。
让她烦心的事当然不止这个。还有就是,她不知道现在刘国喜在不在家里。如果在,刘慧琴也定会打发他们俩中的一个出去住。即使那个人是刘国喜,那这个必须要和刘慧琴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夜晚也一定是别别扭扭的。如果出去住的人是她,那她还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的回来呢?
但腿还是一步一步地把她带进了巷子里。步子很缓,脑子里却有着疾风骤雨。这个家现在的情况是,刘慧琴怨自己,刘国喜忘了自己,国庆不知道是不是从他们俩那听了什么话,所以对自己又嫌又怕,等于也是和自己划清了界限,就只有小静对自己是纯粹的,真心的。但她真的是太小了。
这里面,最让她难过的自然还是刘国喜。他甚至都没有好好地看自己一眼,自己的样子变了,他有注意到吗?
他的样子也变了,也许是跟着师傅干活,时不时能改善伙食,他的肩膀厚了,个子像是也高了一点,昨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她没敢正眼看他,可余光里,有青灰色的胡渣如一些未尽之言般在他的脸颊上隐隐显现。
她必须承认,她还是在心底默默期待着一个和刘国喜单独说话的机会,即使他真的忘了自己了,即使刘慧琴说的那些关于他未来的话都是真的,她也需要亲耳听刘国喜自己说。就凭那些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痛,她也配得上这样的一个机会。
走到家门口,她默默地推门进去。饭菜已经上了桌。她看了一眼,平日里不见荤腥的桌上多了一个用搪瓷碗装着的猪肉炖粉条,欧阳淑在心里盘算,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节日,也不是谁的生日,那怎么这么隆重。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什么好事要宣布。她的心里一沉,难道刘国喜和他师傅女儿的事是真的。
一顿饭她都没有碰那道菜,一直小心翼翼地等着有谁开口说点什么。可围着矮桌而坐的一家人都只是默默地吃饭。国庆平时难得吃得上吃肉,今天总算过了瘾,吃得整张脸都恨不得埋进碗里去。刘慧琴笑着埋怨:“国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就是刘慧琴的那个笑让她终于忍不了了,她开口说:“我晚上还是去同学家睡。”等了几秒,又说,“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
这是谎话,她同学压根不知道,就算知道她有这个意思,估计也不会那么乐意。其实欧阳淑也不知道晚上要去哪里。她想,大不了就翻墙进技校,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熬上一宿。她心里就是有气,就是要说出来,就是要表达一种态度,我宁肯睡在走廊里也不想再在这个屋檐下待下去。
她心底泛滥着汹涌的情绪,觉得自己像一面被洪水拍打到快要崩塌的墙,砖头早已经碎了。可没人关心,国庆在吃肉,刘慧琴在笑,而刘国喜,那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吃完了饭,她端着装脏碗的盆,在水缸旁边把碗洗好。小静这个时候凑过来,抱着她的腿,“姐姐,我晚上想跟你睡。”
她擦干净手,把小静抱起来,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她又想起那封被自己弄丢的信,有点想哭。她对不起小静。
国喜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了一个塑料的小娃娃,小静一看到就开心地叫出声,伸手要抓。欧阳淑把小静放下,看着她开心地奔向那个娃娃。
欧阳淑就是在那一刻决定出门。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我走了。”声音不算大,但如果真的是有心人的话,也足够能听见了。
她没听见任何人的回应。算了,就这样吧。她想。心一横,迈出了门。
心事太多,一直走到巷子口,她都没有意识到背后一直有人跟着她。直到她再次在巷子口徘徊,不知道自己该转向哪个方向的时候,才终于听见了身后有人叫她,“欧阳。”
她一转身,看到了国喜的脸。
他望着她,表情并不轻松。他说:“你要去哪儿?”
“我说了,我要去同学家。”
“晚饭你怎么只吃了那么一点?”他硬是笑了一下,“我做的饭你一口没吃。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呢。”
她没笑,她什么也没说。
“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这次樽田的活干完以后,我可能就不跟着我师傅干了,我要自己找活了。”刘国喜说,“我已经跟我师傅把事儿都说清楚了。”
“什么事?”她问。
“咱俩的事。”刘国喜说。
她的心一颤。
“我跟他说了,我想娶的人是你,如果他因为这个不要我,那就不要我吧。我就不信我有手有脚的能饿死。”
她擡起头,撞上他的目光。刘国喜的声音在她的注视里变小了一些,他又走近一步,“咱们两个都要好好干活,好好挣钱,攒够了钱就去把孩子找回来。到时候咱们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人家,把孩子换回来……”
她已经哭了出来,左手捂着嘴,肩膀也在抖。
“我知道你一直都害怕,其实我也害怕,但是我想负责任。”他的声音又软了一点,“咱们以后结婚了,也不要再生别的孩子了吧,就好好地找到这个孩子,好好挣钱,把所有的爱都给他。好吗?”
她点点头,用手背擦干眼泪。她看着刘国喜的表情,觉得他一定和自己一样,想给对面的人一个拥抱,但是此时此地,他们不能。而且,刘国喜的手上好像还提着什么东西。
“你把这个给你同学家带去吧。”刘国喜说,“你老是去麻烦人家,总是空着手去怕是不合适。”
他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是一些洗干净包好的猪大肠。
“我准备今天晚上就跟妈好好谈谈。她还不知道我已经跟师傅聊过了,所以估计今天晚上要闹一闹,你不在也好。”他说,“其实我想过,就像书里的人那样,跟你两个人远走高飞,但是不行。妈这边,我不能不管,再说,还有国庆和小静。现在就是日子太难,所以她想不通。而且我听国庆说,那个姓杨的最近来家里跟她吵过几次,她心情也不好。不过我慢慢跟她说,她的思想总有通的那一天的。今天晚上我先把话说开,万里长征总要迈出第一步么。”他笑了。
“你不是要带国庆去看录像吗?”她也笑着问。
“不去了,票都让我卖了。钱给小静买了个娃娃,还给国庆买了个铅笔盒。”
说话间,从巷子里走出来了一个街坊,看见巷子口的两个人,笑着擡手打了个招呼。
刘国喜说:“那我先回去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刘国喜又说:“你好好的啊。”
她点点头,说:“明天见。”
刘国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也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向瓦场巷的深处走去。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去了同学家。来开门的是那个女生的妈妈,她脸上隐隐的不悦在看清了欧阳淑递过去的那兜东西后变成了笑脸。
第二天,她还是起来得很早,本想跟前一天一样蹑手蹑脚地离开,谁知道却被同学的妈妈叫住,说煮了包谷臻子让她也喝上一碗再走。阿姨很热情,她也不好意思拒绝。等到她吃完饭从同学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七点半。回去的一路上,她的步履挺轻松,到了巷子口,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刚过八点。
门关着,屋里也没有什么声音。她觉得有点奇怪。平常这个时间,刘慧琴应该已经起来了,这会应该准备带着小静出门去擦皮鞋了。难道是昨天晚上国喜和她吵了一架,她一大早就走了?可国庆今天不用去上学,他也应该在家呀。
她敲了敲门,屋里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没有钥匙,就试着推了推门,就一下,门开了。
随着门缝越变越大,门也发出吱呀的声响。如同舞台上的幕布被拉开一般,她人生的下半场也宣告开始。屋里很黑,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她走进去,一头扎进了那黑暗里。
地上躺着两个人,看个头和衣服应该就是国喜和国庆。可原本应该是脸的地方却都盖着黑红的血。脑袋下面也有一摊,像膏一般粘稠,凉透了的血。
剩下的事,她记得不是那么真切了。她一直想忘了那声开门的声音,也想忘记国喜和国庆最后的样子,可她却忘不了。当时的她应该是发出了一声动物般的悲鸣,然后这声音招来了一个邻居,然后这个邻居又叫来了更多的邻居,最后终于有人骑着自行车去附近的派出所找来了警察。
在那之后的很多日日夜夜,她都过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就是醒着也像是身在梦中,但她却从未在梦里再见过那晚的国喜,那剑眉星目的,坚毅又含情的,最爱的,国喜。
她记得那个夜里,同学睡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顺着窗帘没盖严的缝隙望向窗外,月亮真美。沐浴在月光里的她回味着国喜说给自己的话,心里都是幸福。她觉得崭新的生活就要徐徐地展开了。谁能想到,那时那刻的瓦场巷里早已经是一片黑暗。
月亮也救不了他们了。
好让人难过的回忆
不对啊,前面不是说她抱着小静送到其他地方了吗
唉……………………
啊,我一直猜测是她杀了全家
哎,作者写的代入感好强!越看越跟着女主陷进去了,好难受啊
人生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能理解她为什么对国喜念念不忘了,比呼呼亲爸有担当多了
一场巨大的遗憾。
国喜就像欧阳淑那道光!
我也是,我一直觉得这场凶杀案欧阳淑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