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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晓的一切 正文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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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一九九九年的姜家灭门案,唐世渊有重大的作案嫌疑。王睿明提取了唐美静的DNA,几天之后实验室那边果然传来消息,唐美静的DNA与在姜家命案现场提取到的几滴血迹有亲子关系。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地找到唐世渊。

    谭玉芝说自己和唐世渊已经多年没有联系,早就形同陌路,至于当年姜家的灭门案,自己也是看电视和报纸才知道的,当时的感觉就是苍天有眼,至于这件事和唐世渊有没有关系,她也不知道,但如果非要让她猜,她觉得唐世渊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但是现场有他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王睿明问于建新。

    于建新说:“还是得先把人找到再说。小刘和小孔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小刘去了颂盈,走访带追查监控,然后发现唐世渊现在应该是在奉珊市。小孔已经带着人赶过去了。我现在手头上还有别的案子,所以暂时没法过去。”

    “你先去忙你的事,小刘和小孔追唐世渊的下落,我得在谭玉芝和唐美静这再费点时间。我总觉得她们身上还有可挖的信息。”于建新说。

    他又去了望星乡的那个黑养老院一次,去的时候天气挺好,出着大太阳。护工正陪着唐美静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样子比上次自己见到时干净清爽了不少。于建新走过去,在她的面前慢慢地蹲了下去,过了好一阵子,唐美静才注意到了眼前的于建新,她浑浊的眼球慢慢地移过来,盯着于建新看。于建新问她:“小寒,你演的音乐剧真好看。你还记得你唱的是什么歌吗”

    唐美静愣了一下,然后她缓慢地展开了一个笑容。她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然后她说:“他来看我演出了呢。”

    “是谁,是姜鹏,对吗?”于建新慢慢地说,“姜鹏,你认识他吗?”

    唐美静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她现在正沉浸在某种对她而言,幸福的回忆里。也许接下来的遭遇太痛苦,所以她的大脑出于自保,已经将它们全部遗忘了。

    于建新望着她对着虚无微笑和挥手的样子,心里浮起同情,她在做梦,她已经和那些梦相隔多年了,可她还是像个幻肢痛的患者一样,会对那个人的名字有所反应。

    天上的流云挡住了太阳,起风了,唐美静的护工过来推她的轮椅,“进去吧,待会着凉了。”

    唐美静问:“你是谁?”

    护工像是逗孩子一样地说,“我是小熊。”

    “小熊,小熊。”唐美静痴痴地拍着手。护工推着她进了屋里。

    于建新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谭玉芝发了一条微信,“请问您给唐美静新换的护工,是男护工还是女护工?”

    过了一会,那边回复了一条,“是男护工,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于建新发完这条,把手机塞回兜里。他原本还觉得雇一个男护工给唐美静,又是帮着擦身又是帮着洗澡的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可再想想,照顾意识不清的病人本就是一个非常劳累的工作,唐美静犯起病来,会跑会闹,一般人还真的控制不住,况且,唐美静现在这样的情况,跟一块没有性别的肉没有什么区别。人病到一定程度,自尊就成了奢侈品,保持衣着干净和发肤不腐,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唐世渊的下落在两天后有了着落。他在奉珊市开了一家小奶茶店,平常很少去店里,一个人住着一室一厅的房子,小刘小孔和奉珊市的同事们一起去敲了他的门。他开门,问他们找谁,小刘问他是不是唐世渊,他说是。也许在那一刻他听出来了小刘操着川江市的口音,他突然慌了,想要关门。小孔反应快,伸腿顶住了门。唐世渊见门关不住,干脆放弃,他飞快地转身跑回屋里,爬到阳台的窗户上,嘴里大喊着,“你们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唐世渊住在十楼,如果从阳台上掉下去,那是一定会弄出人命的。他们通知了消防,在楼下放置了气垫,小区的物业经理联系了住在唐世渊隔壁的业主,他们同意让警察进到他们家,站在他家的阳台上,近距离地跟唐世渊沟通。

    “大爷您这是要干嘛?您快下来,您别把腰闪了!”一个警察着急地说。

    “你退后,你别过来。”唐世渊骑在阳台的窗棂上,半边身子在外面。

    “好好好,我们不过去,不过去啊。”

    小刘一直没说话,他退出客厅,跑到楼道里给王睿明打电话。挂了电话以后王睿明给他发来了几张照片,照片是他和于建新去养老院的那天拍的,照片里神情呆滞的女人,就是唐世渊的女儿唐美静。

    小刘慢慢地走进客厅,果然唐世渊一看见他这个川江来的警察进了屋子,情绪就激动了起来。小刘赶紧停止脚步,把手里的手机放在地上,然后使劲推到离他近的地方。

    唐世渊不明白他这样做是在干什么,他盯着那个屏幕向上,滑过来停在离自己大概五十公分的地方的手机,然后又擡头看了看小刘,他没动,也没说话。

    “大爷,我虽然不明白您为什么情绪会这么激动,更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把自己置身于这么危险的境地。但这个手机里有唐美静的近照,您应该挺久没见唐美静了吧?”小刘说,“唐美静应该是您唯一的孩子。她的近况您都不好奇?”

    唐世渊还是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有明显的松垮,小刘的话他是听进去了的。

    “大爷,唐美静现在被安置在了一家私人开的疗养机构,情况比起以前来说肯定是不太好的。我们这次从川江过来找你,主要就是为了想来劝劝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的话,回去看一看唐美静。毕竟是您的亲骨肉……”

    “我现在就先出去,手机留在这里,您自己慢慢下来,就算不能回去看她,最起码也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您说对不对?”小刘摆摆手,“我出去了,您自己慢慢下来吧,手机密码是052505。”

    然后他退了出去。等了好久,才听见阳台上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隔壁阳台的同事确定了唐世渊已经从阳台的窗棂上下来,整个人都安全地回到了屋里,小刘收到信号,再次和同事们快速地进去,一左一右地站在唐世渊的身边。唐世渊这个时候已经毫不在乎,他握着手机,盯着里面唐美静的照片看,照片总共有四张,每一张他都放大,目光定格在唐美静肿胀的带着茫然表情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老泪纵横。

    当天下午,小孔和小刘带着他回到了川江。审他的时候于建新也去了,他和王睿明一起,站在外面,跟局里其他的同事一起看直播的审讯录像。有不少没见过于建新的年轻警察听说传说中的犟怂老于来了,都过来打招呼,虽然他们都多多少少听过这位老于的事,有的事在他们系统里是被人当作“不会来事”的反面教材来传的,但真的见到这位老前辈,他们的态度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况且这个二十年前的案子现在能有这么重大的突破,于建新功不可没。

    于建新的注意力则全都集中在屏幕里唐世渊的脸上。他愁眉苦脸,说自己当年确实是想宰了姜鹏的,自己也去过姜家好几次,有一次说的激动,一拳砸在红木沙发的扶手上,手都砸破了。可有什么用呢,姜运阳是铁了心地要保自己的儿子,他有这个能力和财力。高考顶替的事情让人家拿了把柄,自己背后的关系在姜运阳的关系面前是徒孙。如果真的要鱼死网破,他去报警抓了姜鹏,姜家人自然也会把高考顶替的事抖出来,先不说自己会不会进监狱,会判几年,单单是牵扯出这件事后面所有的关系人,这件事就让唐世渊头皮发麻。因为那些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权衡再三,他还是收了姜运阳的钱,就此息事宁人。姜运阳拍拍他的肩,说,“老弟,你放心,我们不会不管小静的,姜鹏自己现在也是后悔的不得了,也觉得没有脸见你,所以正闭门思过呢。”

    他嬉皮笑脸的颤肉让唐世渊感到恶心。从姜家出来,他不想回家,找朋友去喝酒。哥几个都是他最好的朋友,唐美静的事他们都知道。

    酒壮怂人胆,推杯换盏间,不知道谁说,“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最起码得把姜鹏那个王八蛋好好地修理一番。”剩下的两个人跟着表示赞同。一句接一句,话赶着话地往上拱火。到了最后,饭局散伙准备各回各家的时候,其中的一个跟唐世渊一起从饭馆出来的哥儿们凑在唐世渊的耳边,小声地跟他说,这件事他会去办,他的手搭着唐世渊的肩,嘴里的热气直直地扑打在唐世渊的半边脸上,“这事要办起来也容易,找几个坐过牢的二流子,跟踪几天,找机会堵在巷子里打他个半身不遂,然后再坐火车跑到外地,躲他个一年半载,到时候风头也过去了,怎么查?实在不行,直接上门去他家里也可以,找个什么借口敲开门,进去直接先揍他个结实……”

    那顿饭后,唐世渊没把那个朋友的醉话放在心上,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还都集中在给唐美静治疗这件事上,因为那个时候,他和谭玉芝已经发现女儿的精神出了问题。他们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街坊邻居里隐瞒,一边还得隐秘地求医问药。晚上唐美静的病情会加重,他们两口子夜里根本不敢睡觉,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唐美静即使是在睡梦里也会发出鬼叫一样凄厉的哀嚎。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上班,在楼道里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欲言又止的邻居们好奇的眼神。

    直到那年过年,姜家出了事。市台,省台的社会新闻里轮番播报,讲着案发现场的惨烈,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晚上那个朋友跟他勾肩搭背时说过的话。他给那朋友打电话,打传呼,还登门去找,都没找到人。问另外两个那人去了哪里,他们都说年还没过完,那人就突然说要去外地,然后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他们也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走的那么突然,本来哥几个还想聚一下的。

    唐世渊的心里警铃大作,他走在街上,看着巡逻的警车,不由地低下头加快步伐。天灰蒙蒙的,云沉甸甸的。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自己身上的压力吞噬。后来,在意识到他已经无力改变女儿的惨状,可又没有勇气继续直面女儿惨状时,他懦弱地逃了。

    和谭玉芝离婚后,他也有过别的女人,也想过再生一个孩子。有个女人为自己怀了两次孕,可都是不到三个月就流产了。一开始他以为是女方的问题,后来陪女方去检查的时候大夫建议他也查一下。一查,检查结果是自己的精子质量不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女人想起了他们之间“生个孩子就买套房子”的约定,她天真地凑上来问,“要不然我去找个捐精的?反正孩子只要你亲自养大,也是会跟你亲的。”

    唐世渊铁青着脸骂,“去你妈的吧。”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好,压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问题。他只能把这些都看做成冥冥之中的所谓报应。这样的想法让他更加笃定地觉得,姜家的事和自己的那个朋友有关系。离开川江以后他就脱离了原来的圈子,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当年和他一起喝酒的那个朋友身在何方,是死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