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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知晓的一切 正文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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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小姨又死了一次。

    这是齐安雅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

    “爸,你能确定吗?”坐在齐安雅身边的于孝文问。

    “你如果问我是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安小寒已经去世了,那我只能说我不能确定。”于建新说,“除非能验DNA,否则我想谁也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但是那具尸体早在二零零零年的时候就火化了。就算提取到了DNA,安小寒和家人也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也没有可以用来比对的生物样本,所以也没法确认。我能做的,也就是根据各方的线索推理分析而已。你想啊,当年想要偷渡的,不管离境的码头在哪里,只要你是川江人,就必须经程易民的手,这应该是他们那一行的规矩,而程易民之前做过的几单都没有出事,也问出来了偷渡者的名单,那里面没有安小寒。最后的那单出了事,里面有这样一具无人认领的无名女尸,年龄体型都相仿,身上还穿着疑似是金泰中学的校服,当然,不排除有个外地人,正好在某处得到了金泰的校服或者别的什么学校,和金泰高中的校服高度相似的衣服,然后她从外地跑来川江,通过某种途径搭上了程易民这条线……”

    齐安雅听着,淡淡地摇了摇头。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那样的可能性,但那几率太小。而且刚才于建新也说,一个地方有专门负责本地人的蛇头,如果是外地人,那肯定也得通过她们那里的渠道。万事无绝对,就如同做亲子鉴定,报告单上也总是写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虽然总还有那倔强的零点零零零一,但谁都明白结果是什么。

    “叔叔,谢谢你。”齐安雅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很多,她胸中交织着各种情绪,既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觉得果然如此。于孝文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地把手放在齐安雅的背上。自从“小姨”真正的身份被揭穿,虽然他们谁都没有明说,但两个人早就心照不宣,他们的婚礼怕是得推迟了。

    “那她的骨灰,现在在哪里?”齐安雅问。

    “这个我不确定,按照民政部门的规定,无名尸无人认领一段时间后就会火化,然后由殡仪馆保存骨灰,但是离现在也有十九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殡仪馆里。这个我可以让王睿明出面帮你确认一下。出事的地方是峻醇市的辖区,如果骨灰还在,应该也是在峻醇市的殡仪馆。”

    “谢谢,谢谢……”齐安雅只能说这么多。

    于孝文陪着她,从于建新的家里出来,他开车送齐安雅回去。但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把车开上了绕城高速。他也不知道要开去哪里,只是觉得齐安雅这样的心情,就是回去了也只是缩在屋子里胡思乱想掉眼泪。

    他握着方向盘,对齐安雅说:“小雅,咱们出去转转吧。咱们两个一起休年假,一起离开川江,去外地散散心。”

    齐安雅心里挺感动,于孝文一直攒着年假,原本说好是等他们婚礼结束以后度蜜月用的。从去年第一次跟着他去于家见家长的那天开始,于孝文就一直被动地跟着自己在安家的故事里打转。他支持她,安慰她,陪伴她,鼓励她,从来没有一丝不耐烦,现在,就连他们俩的人生大事也要因为自己家这边的事而推迟,而他最在意的竟还是自己的情绪。

    她看着于孝文的侧脸,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于孝文笑了,他说:“怪痒的。”又说,“你想去哪?”

    齐安雅说:“我听你的。”

    “不,还是听你的。你也明白咱们是为了从小姨的事里恢复过来才出去的,当然我不是说这百分之百就是为你,这当然也是为了我。如果不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我也不能心无旁骛地走进人生的新阶段。”他的口气很真诚,“但是我还是更担心你,我真的觉得你很坚强,平心而论,如果换我是你,我恐怕早就是一团乱了。”

    他腾出右手,手掌朝上,张开五指,齐安雅用自己的左手与之手指交错紧扣。

    “我想去小姨出事那里看看。我想看看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地方。”齐安雅说,“我想跟真正的她好好地道个别。”

    于孝文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到达奉兰县已经是两个星期后。原本在各自单位安排好的休假时间突然改变,即使单位领导再通情达理,也得花点时间来调度安排。于建新对他们俩一起出行的计划很支持。他一直担心小雅会不会因为这一连串的冲击而在心理上,情绪上积累太多负面的东西。现在她主动和孝文提出来要去看安小寒往生的地方,这很好,是自我疗愈的开始。他给孝文转了点钱,又嘱咐他们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

    于孝文和齐安雅先搭高铁从川江到了峻醇市,又坐长途车到了下属的奉兰县。货船出事的地点离泗谙乡最近,他们两个人在奉兰县的宾馆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预约好的网约车司机来接他们,载着他们一直往泗谙的方向去。

    开车的本地司机问他们:“你们来这边是来旅游的吗?”

    于孝文说:“算是吧。”

    “哎呀,你们如果要看海的话干嘛非要去泗谙呢?那里的海一点也不好看,真的,不如去雾汕那边,那边的海滩漂亮,有家卖海鲜的店特别有名,我介绍你们去的话可以给你们打八折,在网上还可以领他们店里的代金券……”

    “谢谢你啊,师傅,我们还是去泗谙吧。”

    师傅推销失败,不再开口,专心开车。一个小时以后,车子到了泗谙。

    两个人跟着手机导航又走了一段路,总算看到了海。

    师傅说的没错,这里的海一点也不漂亮,没有多少蓝,看起来是死气沉沉的灰黑色。齐安雅的心里涌进失望,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自己的小姨。这就是安小寒迎来死亡的地方。泛着腥臭味的海水涌进船舱的时候,她哭了吗?喊叫了吗?还是原本船的底舱里就是黑色的,看不到光的,所以管它是漂亮的海水,还是丑陋的海水,她压根看不到?

    来的路上她一直信心满满地认为,只要自己亲眼见到了这片海,那自己就能找回一些平和与安慰,可现在,她突然有点后悔冒冒失失地带着于孝文来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寻找一件不存在的东西,一种徒劳感袭上心头。

    命运是一件多荒诞的事啊,齐安雅想,人生的齿轮莫名其妙的乱转,安小寒才会来到这个地方。事到如今,自己还是无法彻底用“小姨”这个词指代安小寒,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还是姜绪柔对自己浅浅微笑的样子。

    自己的两个小姨。而她们现在竟然都死了。如果安小寒的骨灰真的还被安置在某个殡仪馆的话,那她和骨灰同样被寄存在川江殡仪馆里的“小姨”竟是殊途同归,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们两个也算是有个伴,并不孤单。

    她这样想着,凄惨又欣慰的复杂情绪犹如一股冷泉涌入心中,由起初的浅浅水流骤然加深。

    她双手合十,默默地为自己的两个小姨祈祷。

    他们没有在泗谙过夜,还是决定先回到奉兰县城,两个人顺着公路走了一阵,上了一辆停在他们身边揽客的中巴车。中巴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乘客,只有最后一排还有座位。于孝文拉着齐安雅一起坐下。于孝文问了买票的,因为不是直达,中途还有停靠,所以车到奉兰县城得要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

    坐在他们旁边的是一看就是大学生模样的几个年轻人。途中略有颠簸的时候,一个女孩子不小心碰了齐安雅的肩膀一下,她赶紧道歉,“姐姐,对不起啊。”

    齐安雅微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

    女孩子看看她,再看看于孝文,问:“你们也是来这边旅游的?来了多久了?”

    齐安雅点点头,说:“我们也是昨天刚来。”

    女孩子热情地说:“听你的口音不像是这边的。你们来这里多久了?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于孝文接话:“我们刚来,还没怎么玩呢。”

    女孩子点点头,有点失望地说:“有点后悔来这边了,找了好几天了,也没有什么值得拍的。”

    看到齐安雅望过来的有点好奇的眼神,她说:“我们是做短视频的。”她的眼睛笑得弯起来,“旅游博主。”

    这时坐在前面的一个本地大哥转过身来说,“我们这里的风景还不好啊,那你要拍什么样的风景?”

    “我们也不仅仅是只做旅游记录和推荐,有趣的地方,有意思的人和事,我们都拍的。”女孩子旁边的一个男孩说。

    大哥继续说:“那你们去真夜村喽,那里风景好,人也少,没多少人去的。”

    “那里有什么值得拍的吗?”

    “好人好事,你们拍不拍?”

    “什么好人好事?”

    “有个城里来的女老师,好多年了,一直在教村里的孩子们。期间也有别的来支教的老师,可他们都是来了又走了,就这个老师一直留在这里,有二十年了吧。她平常自己种菜,养鸡,还把鸡蛋带到集市上去卖,卖了钱就在镇上给孩子们买文具买书带回学校。”

    “这是真事?”女孩子追问。

    “当然是真事,我姐的女儿就是她的学生,今年都考上大专了。”

    “那具体地址您给我们说一下。真夜村,那两个字怎么写?是叶子的叶吗?”

    “真假的真,夜晚的夜。”大哥往窗户外面望了一眼,“你们如果要去的话,在下一个镇子就下车。然后在镇上找司机带你们去,不过就是想要进村还得自己走一段山路,那地方挺偏的。”

    男孩女孩和身边的另一个同伴互相看了看,然后小声商量着。大哥像是来了讲述的兴致,他继续说:“以前那里的条件更苦,现在政府已经帮着修了路,还翻新了校舍,那个学校很小,就一间教室,以前就是个窝棚,可江老师还是在那里一住就是那么多年。”大哥摇头感叹着,“不容易。那确实是个好人。”

    齐安雅问:“姜老师?你说她是城里来的女老师?来了二十年了?”

    大哥点点头,“是啊。”

    刚才跟大哥搭过话的那个男孩在手机上搜索了一阵,然后举着手机问大哥:“是不是这个?”

    于孝文凑过去一看,手机上是一个新闻的网页,“女教师独自坚守山中校舍二十载”。

    男孩上下划着看了一下,然后说,“怎么没有老师的照片,只有一间旧屋子。”

    “江老师很低调的,每次有人去采访她,她都婉拒,说的最多的就是学校校舍和学生的事。她帮着好几个女孩子找到了愿意资助她们上学的人。”大哥指着新闻里的照片说,“她吃住都在那间屋子里,那也是教室。”

    一种异样的感觉爬上了齐安雅的心头,姜老师,二十年,她在心里想。她转过头去,望着于孝文。于孝文好像也有同感。他们两个心事重重的对视。

    他们身边,三个年轻人已经商量好了到了下一个镇子就下车。于孝文用眼神试探齐安雅的意思。思考片刻后,她冲着他点了点头。

    车停了,他们跟着三个年轻人下了车,他们要去真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