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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那天的故事 正文 第一章 4

    第一章4.

    戴嘉雨是在一年半以前搬去沁城的。沁城就在瑾城的隔壁,上了高速离瑾城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三年前省旅游局在这里刚开发了一个新的旅游项目,办得挺好,再加上沁城依山傍水的,来这游玩的外地客人一直不少。戴嘉雨跳槽来了这边的一个旅行社,黎旭文是和她一起来的,他的理由是觉得以前的工作单位格局太小,其实戴嘉雨明白,他是怕如果两个人搞异地恋,戴嘉雨会移情别恋。

    戴嘉雨这两年瘦了不少,受了那件事的影响,她真的是食不知味了好久。戴嘉雨本来就不能算胖,撑死了算是丰腴。而身上的脂肪消失以后,以往隐居的冷美人相也终于如隐藏在积雪下的山峰,凌厉地显现了出来。倒是黎旭文,这两年拼命挣钱,精神疲惫的他只能在食物里寻找慰藉,也没时间搞体育锻炼,于是将军肚势不可挡地凸显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也油腻疲惫了不少。自从戴勇刚的事出了以后,原本挺喜欢戴嘉雨的黎妈妈就对他们俩的事有了微词,一心等着他们俩的关系自动冷却自然消亡,可俩人却一直好着,后来老太太等不了干脆挑明了,她说如果黎旭文执意要和戴嘉雨结婚,那么现在家里的这套房子就只能给黎旭文的妹妹了,还咋咋呼呼地拉着黎旭文要去公证处公证。黎旭文还是不退缩,他说,房子给妹妹挺好,妹妹比自己孝顺听话,本来就该给妹妹。他自己出去找了份兼职,周末也不休息,就想多挣点钱,攒够首付就风风光光地娶了戴嘉雨。即使戴嘉雨说过,租房住也是可以的。可他就是不想委屈了她,也不想委屈了自己。

    现在黎旭文还是开旅游小巴,戴嘉雨在他开的车上当导游。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即便这样,还是有不少人对戴嘉雨表现出明显的好感和想要追求的意愿。白老板就是其中的一个。白老板叫白恺卓,在沁城开了几家规模不小的餐厅。有一次当地办美食节,戴嘉雨带着团里的客人去了他的餐厅吃饭,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从一开始白老板就对戴嘉雨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本来看他的年纪,黎旭文以为他是不是替自己的儿子或者家中的哪位单身的小辈相中了戴嘉雨,可一打听,白老板家里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女儿,也没听说过他有外甥或侄子什么的。而且,他的妻子在前年就病逝了。这下黎旭文反应过来了,这白老板是在为自己的续弦选人呢。他的心头升起一团火,看他的年纪,当戴嘉雨的爹都够了,没想到还竟然动了歪心思,这简直就是对小雨的侮辱。从那以后,但凡是到了饭点,但凡是黎旭文开车,他宁肯绕路,也不愿去白老板开的任何一家馆子里吃饭。

    但认识白老板对于戴嘉雨来说也不是全无好处,扈阿姨就是她通过白老板才认识的。扈阿姨是位单亲妈妈,她的儿子和白老板的女儿是病友,两个人都在同一家医院做透析。但与财力雄厚的白老板不同,扈阿姨为了生活费和医疗费辛苦劳作终日奔波,本职工作以外还兼职做过不少工作。生活虽然艰苦,可她整天都是乐呵呵的。白老板对她的情况也很怜悯,所以有的时候周转不开了,不用她开口,白老板会主动垫点钱给她,可她每次都会按时还,从不拖欠。

    加了戴嘉雨的微信后,得知戴嘉雨是带团的导游,她还会主动帮戴嘉雨转发旅行社的新的开团广告。扈阿姨也做微商,微信里加了小几千人。有的时候有卖不出去快过期的面霜,她都会免费送给戴嘉雨,还嘱咐她,让她别往脸上抹,用来抹身上就可以。

    她对戴嘉雨倒不是完全不图回报,不过她要求的也不多。她说:“小雨啊,你每天接待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见识也广,你留心帮我打听着,看哪里有什么治疗肾病的特效药或者神医什么的。”

    戴嘉雨点点头,她知道扈阿姨儿子的病比白老板女儿的病还要严重,基本上已经到了需要换肾才能活命的地步。扈阿姨的老公去世很多年了,这些年来都是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着。戴嘉雨望着扈阿姨鬓边的白发,觉得这世上的可怜人真的多。

    事情出在夏天的一个傍晚,戴嘉雨带的团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戴嘉雨说自己饿了,想让黎旭文带自己去吃饭。也是怪了,去的好几家店都是爆满,要等座位,白老板家的店倒是不用等,可黎旭文不肯去,戴嘉雨也心照不宣地没问他为什么不停车。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馆子,两个人吃完了饭,一出门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回去的路上有卡车侧翻,所以只能绕道。雨越下越大,天也暗得不行。戴嘉雨的手机一直不停地响,都是团里的游客打的,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可要接他们的黎旭文的小巴还是不见踪影。黎旭文急了,他开车走了一条路况不好的近道,雨刷的频率被开到最大,小巴在暴风雨里颠簸着极速向前。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个东西,直直地窜到小巴的前面。黎旭文大惊之下赶紧刹车。戴嘉雨尖叫着跳下车,绕到车前一看,竟然是一个人。她走过去,拍了拍那人,那人慢吞吞地爬起来,戴嘉雨注意到,这是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大爷。他戴着渔夫帽,口里念念有词地小声说着什么。

    戴嘉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上并没有被撞伤的痕迹。再看小巴车的车头和这人倒地的位置,她明白了小巴车压根没撞上他,他应该只是想要不顾一切地过马路然后摔倒了。戴嘉雨心里来了火,觉得这人恐怕是要讹上他们,但还是觉得得先问清楚再说。她大声地问:“大爷,你没事吧?”

    那人没理她,嘴里还是念经一样地喃喃自语。黎旭文这个时候从小巴车里跳了下来。他过来看看那人,叫他:“大爷,大爷!”

    那人还是没有反应。黎旭文对戴嘉雨招招手:“赶紧上车,已经晚了,今天的投诉肯定不少,咱俩这个月的奖金算是别想了。”

    戴嘉雨点点头,她把老大爷扶到路边,又从小巴车里取了一把雨伞交给他。她说:“大爷,天气不好你一个人出来太危险了,赶紧回家吧。要不然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什么?”老大爷突然问她。

    “家里人!”戴嘉雨以为他耳背,所以赶紧提高嗓门。“你老伴,你儿子,你女儿!”

    这句话像是谁在老大爷的耳边用力击打了一下铜钹,把老人从混沌的状态里打醒,可他很快又陷入到了一种更奇怪的状态里。

    戴嘉雨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对着老大爷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爸爸的小乔治……”

    她突然听到那个老大爷说。

    “你说什么?”戴嘉雨瞪大了双眼,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爸爸的小乔治。”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绝对没有错。有雷在她的脑子里炸开。她愣在原地,那老人却木然地离开了。雨哗哗地下,他走出几十步,背影就已经很模糊了。

    戴嘉雨是被黎旭文拽回车里的。接下来的时间里,戴嘉雨一直恍恍惚惚的,果然,这个团接待完后客服那边果然收到不少投诉,可戴嘉雨毫不在意,她的心思全在那个消失在雨夜里的老大爷身上。她真后悔,当时自己被惊呆了,竟就这样让他走掉了。

    又或者,这只是巧合,这个人和戴勇刚,还有戴勇刚藏起来的那封信压根什么关系都没有。可是还是说不过去。“爸爸的小乔治”这是那封信里提起的内容。是“栀”提起的,自己的爸爸对自己的爱称。这会是巧合吗?现实生活里又有多少母语压根不是英语的人会用“爸爸的小乔治”这样浓浓译制片风味的爱称来形容自己的孩子呢?反正她是从来没听说过。我的乖,我的宝,我的心肝我的崽,就是不会是“乔治”,再者,“乔治”不是男生的名字吗?“栀”从字面上来看应该是女生,那为什么要用“乔治”这个名字。信里还提到,乔治是一本书里一只猴子的名字,那为什么不直接说“爸爸的小猴子”而是“爸爸的小乔治”,还有,为什么是猴子?

    这些问题想得戴嘉雨头大。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黎旭文,两个人一起分析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这件事过去了有大概一个礼拜,黎旭文和戴嘉雨在夜市上吃冒菜,戴嘉雨随手翻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麒城夜报》,翻到社会版的时候,她突然惊叫了一声。

    黎旭文问她:“怎么了?”她指着新闻里的一张照片说:“这,这不就是那天咱俩差点撞上的那个大爷吗?”

    黎旭文把报纸拉过去一看,只见新闻标题里写着“海归老人莫名丧命恋筝江,警方说暂时不排除他杀可能”。新闻里有张照片,是那位老人的正脸照片。是他,没错。黎旭文又看了一下报纸的出版日期,这是四天前的报纸。

    恋筝江是条大江,贯穿了沁城,瑾城,还有麒城。而《麒城夜报》是附近几个城市里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报纸。

    两个人把那则报道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报道里写,这位老人姓傅,常年居住在海外,最近才回来省亲。他有一个女儿在沁城的小镇上开了一家民宿,民宿的名字很特别,叫“念栀小筑”。

    戴嘉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掏出手机,找出她拍过的那个信封的照片。寄信人的那一栏里写着“念栀”。

    戴嘉雨和黎旭文对视了一眼。黎旭文用手机搜索“念栀小筑”,几个订房的软件上显示出有空房的日期和价格。他望着戴嘉雨,问她:“你确定吗?”戴嘉雨点点头。黎旭文知道,他和戴嘉雨还有五天的年假没有用完。刚刚吃饭的时候他们还商量着要怎么用掉这五天。

    看着黎旭文在手机上按下订房页面里的确定键,戴嘉雨的心突然一下子跳得很快。好几年了,戴勇刚早已离她而去,可那些问题却依然还在,她是谁?她的姐姐是谁?戴勇刚又为什么要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的养大?过去的这几年她一直埋头生活,努力工作,不让自己垮掉。可她明白,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里,也有一份想要解开这谜团的决心。它像藏在海兽皮毛里的一个旧疤,跟着海兽一直静静地潜伏在海底,而现在这只海兽身边泛起了阵阵让人不安的海浪,它就要姿态昂扬蓄势待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