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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那天的故事 正文 第二章 1

    第二章1.

    傅敬远的尸体是被两名环卫工人发现的。那几天连着下了几场大雨,瑾城青戎桥下的水位肉眼可见的高了不少。傅敬远的尸体面朝下,在清晨的薄雾里从远处顺着水流缓缓地飘过来。两个在桥上清洗扶手的工人盯着那一坨越来越近的漂浮物看了很久,意识到那是个人以后立刻就报了警。

    确定傅敬远身份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他外套的口袋里装着钱包,钱包里有几张国外信用卡。警方联系了信用卡公司,查出了最近的一笔消费是在沁城素镇的一家超市。很不巧超市里的监控设备出了问题,没能录到视频,但超市的老板娘还是对傅敬远有印象的。警方给她看了傅敬远外套的照片,她立刻就想起来了:“我记得他,这老先生一看就是有来头的,身上的一身行头一看就是有钱人穿的。当时他买了些日常用品和零食,结账的时候要付现金,现在谁还付现金啊,再说给的还是大面额的整钞,我们这也找不开,让他手机扫码支付吧,他说他刚从国外回来,手机上没有这个。后来就只好刷卡了。”

    “那他当时心情看起来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他回来看看女儿,还说自己好久都没回来了,心里很激动。”

    “还有么?”

    “他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因为结账的事在收银台这耽误了好一会,他也没跟我们着急,还跟等在他身后的一个顾客道了歉。哦,对了,当时我为了缓和尴尬气氛就和他闲聊,我问他他女儿是谁,因为素镇是个小地方,大部分的人都互相认识的。他说他的女儿是傅念栀。”

    “你认识傅念栀吗?”

    “认识啊。她就在离我家超市不远的地方开了个旅馆,啊不,应该叫民宿,民宿听起来高级一点。”

    “傅念栀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常接触不多,但是人还不错,和和气气的,她还有个女儿,在麒城读大学,周末的时候会回来,经常来我们超市买东西,小姑娘和她妈的性格不一样,傅念栀很文静,小姑娘活泼的很,估计是随她爸了吧。”

    “那傅念栀的丈夫也在素镇和她一起经营民宿吗?”

    “她没有丈夫。”老板娘压低声音说:“那个孩子应该是未婚生下来的,我是十几年前和我老公一起来这边打工,然后开了这家超市,那个时候傅念栀就已经在这边开旅馆了。当时她身边还有一个马老爷子,应该是她表叔,后来马老爷子病死了,就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见过她有什么男人。”

    傅敬远的身份确定后,去“念栀小筑”里通知傅念栀她父亲死讯的人是蒋千梦。傅敬远死亡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现在还不确定,目前只能作为疑似命案来处理。

    “念栀小筑”开在耀街,规模不算大,加上一楼只有在旺季才会被租出去的五间客房,总共只有二十个房间。去之前蒋千梦在网上简单搜索了一下,又打电话去了念栀小筑,假意问了一下房价,接电话的是个口气友好的中年女人,想必就是傅念栀本人。

    蒋千梦和她手下的钱正翼到念栀小筑的时候是早上的十点,她敲了一下大门,没有人应,推了一下,门开了。蒋千梦走进去,算是大堂的起居室里摆着一张茶几和一套米色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兰花。

    很安静,空气里有刚被打扫过的房间才有的净澈的气息。蒋千梦和钱正翼正四处打量之时,有个女人从旁边的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说:“你们好!请问是要住店吗?”

    蒋千梦转过身去,她面前出现了一张面容清淡的中年女人的脸。她的头发被整齐地盘在头顶,虽然瘦瘦的脸上带着待客的微笑,可眼神清冷,唇齿干净,皮肤薄脆,一做表情就会牵扯出细细的波纹,这是常年吃素者的面相。蒋千梦的职业病又犯了,她暗暗在心底猜,这个女人肯定很多年都没碰食过荤腥了。

    “您好,我们是瑾城刑警队的,我们想找一下傅念栀。”

    “我就是。”女人说,她脸上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请问有什么事?”

    “傅敬远是您什么人?”蒋千梦问。

    “他是我的父亲。”

    “那他人呢?”

    “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前天晚上我们俩吵了一架,然后他就带着行李从民宿离开了。我想他肯定是离开这里了。”她停顿了一下:“为什么问我这些?”

    蒋千梦和钱正翼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蒋千梦说:“能告诉我你们吵架的具体原因吗?”

    “对不起,我想这属于公民的个人隐私,我有权利不说吧。”傅念栀的脸上浮起一个笑。笑很真,那里面并没有什么恶意。

    蒋千梦叹了口气:“您的父亲傅敬远今天清晨被人发现在恋筝江里,他已经死了。”

    话出口的那一秒蒋千梦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神情似乎冻住了一秒,也就短短的一秒而已。她沉默了一会,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什么悲伤的神色,更多的只是吃惊。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对蒋千梦说:“你们先去那边的沙发坐,我马上就过去。”说完她转身回了刚才出来的房间。

    五分钟后,傅念栀出来了,蒋千梦以为刚才她是躲进里屋掉眼泪去了,谁知她却用托盘端出一个茶壶两盏茶杯。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一摆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倒了茶,她说:“请用。”但蒋千梦和钱正翼谁都没动。

    “能具体说说您最后一次见到您父亲时的情形吗?”蒋千梦直入主题。

    “什么时候的事?”她没接蒋千梦的话。“他现在在哪?”

    “今天早上大概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有人报的警。他现在在瑾城的殡仪馆。”钱正翼说。

    傅念栀“哦”了一声。然后问:“他,是自杀的吗?”

    “这个我们还不确定。”蒋千梦说:“所以需要您的配合。毕竟,死去的人是您的父亲。”蒋千梦在“您的”两个字上故意加上了重音。

    见到这个女人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蒋千梦已经觉得这背后的故事肯定不简单。她当警察十年了,阅人没有万也有上百上千,她还很少见到有对自己亲生父亲的死讯反应如此冷淡的人。

    “不瞒您说,我对傅敬远没有什么感情的。他早年出国,一直把我留在祖父祖母身边。他自己在国外有了新的家庭,早就和我断了联系。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知就突然回来,幻想着我能立刻摒弃前嫌扑进他的怀里与他抱头痛哭上演父女重聚的感人场景,可我做不到。没有感情就是没有感情,我不是演员,演不出来。”

    “那你们吵架也是因为这个?”

    “是的。”傅念栀叹了一口气,“他怪我对他没有感情,太冷淡,还说是我教小真也不认他,所以就开始埋怨我。我本来心里就委屈,听不得他的埋怨,所以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小真是?”

    “小真是我的女儿,她是麒城文化学院大三的学生。我一直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傅敬远。她以为我父亲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说前天你们吵架,然后他离开,那大概是什么时间?”

    “吃过晚饭后,大概是七点左右吧。”

    “他是什么时候住进你的民宿的?”

    “八月四号。”傅念栀几乎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钱正翼问。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他那天突然出现,拉住我的手叫我小栀,又说我是爸爸。我吓了一跳,各种情绪劈头盖脸地压过来,晚上我忍不住哭了一场,写了很长的日记。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傅敬远的尸体是在八月八日的早上被发现,离他刚出现在傅念栀的面前也只过去了四天。

    “可以让我们看看你的日记吗?”

    “对不起,不可以。”傅念栀干脆地拒绝了,这在蒋千梦料想当中。只是当刑警就是该问不该问的都得问。

    “你好像对你父亲的死毫不伤心。”蒋千梦说。她紧紧地盯着傅念栀的脸。

    傅念栀说:“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出现,我们争吵,然后现在,他死了。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在您看来,什么反应才是对的,才是正常的呢?”

    不等蒋千梦说什么,傅念栀继续说:“如果你怀疑我父亲的死与我有关,我可以告诉你,这三天我一直都在民宿里,民宿里有不少客人都可以给我作证,你们也可以查看民宿的视频监控。”

    气氛有点尴尬。蒋千梦以前不是没有办过这样的差事,扮演着不受欢迎的信差,把亲人离世的消息传递给家属,他们无一不是痛哭流涕,震惊悲痛,还有当场晕过去的。其中有那么一次,一位已婚妇女失联,丈夫报警,尸体被发现,她去通知那女人的丈夫也就是报警人,后来案子破了,当初那个在蒋千梦面前哭得昏天黑地要死要活的未亡人就是杀人凶手。

    但今天的情况却太不一样,傅念栀这个女人连装都懒得装,不伤心就是不伤心,看出来了蒋千梦对自己有所怀疑,于是干脆把所有的话都挑明,拿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似乎完全不想在父亲去世的这件事上浪费任何时间。

    “好吧。”蒋千梦说:“这些我们当然都要查。除了视频监控,我们还需要一份从八月三号起的住客名单。”

    傅念栀点点头说:“没问题。”

    蒋千梦说:“谢谢你的配合。”

    钱正翼跟着傅念栀去了收银台的电脑那里拷贝监控视频。蒋千梦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毫不在乎,一口气喝了下去。

    离开念栀小筑前,傅念栀问蒋千梦什么时候才能把父亲的遗体火化。蒋千梦说得等一切都调查清楚,确定死亡是自杀他杀还是意外以后,出具了死亡通知书,才能开始办理丧事。说话的时候她尽量压制住自己心里的火,让自己的口气尽量的公事化一点。

    出了民宿,回去的路上,钱正翼开着车说:“蒋姐,这女的真的不是一般人。要不然她就是特别铁石心肠,压根是个冷酷的人,要不然就是她对自己的爹不是一般的恨。”蒋千梦点点头。她想不管傅敬远死亡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都得先弄清楚这父女俩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看着两个警察开的车越来越远,傅念栀从三楼自己的卧室窗口走开。快到中午了,十二点的时候会有两个客人退房,下午三点还有三名客人入住。她得在那之前准备好房间。

    现在是暑假,小真也在家,她现在迷上了摄影,每天早上背着相机出门,要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才回来。民宿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会为住客供应早餐,傅念栀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准备,早餐的菜单由客人在前一晚确定,分西式和中式两种。傅念栀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小真就会帮她招呼早起的客人。这孩子从小就不认生,在民宿这种氛围里长大更是如鱼得水,天南地北来的客人她都能和人家聊上几句,就算遇到老外也不露怯,遇到不会说的英文,她就连说带手舞足蹈地乱比划,回回还都能交流个八九不离十。这次傅敬远回来,小真一开始也吓了一跳,但孩子就是孩子,心底单纯得很,不到一天就外公长外公短的叫个不停,叫得傅敬远眉开眼笑的。傅敬远也是没有料到自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外孙女,问了她好多问题,小真每回答一个,傅敬远脸上的笑意就增加了一分。

    想起傅敬远的脸,傅念栀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快。她回到镜子把耳边有些松散的头发又重新盘好。她深呼吸一下,整理好情绪,锁上自己房间的门,顺着楼梯下到一楼,笑着和一对准备好退房的情侣打招呼。

    她的日记本放在卧室的桌子上。她有点后悔刚才情急之下对那位女警察说出了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她从装自己日记本的抽屉里随便找出一本,翻了几页想看一看,可心里太乱,看了一半还是停了下来。她找了个书签,夹在了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上。

    ……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她还是不确定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月亮。

    应该是有月亮的吧,她想。否则自己怎么看得清睡在自己旁边的那张脸。那张脸在湿热的空气里睡得很熟,鼻翼里发出安稳规律的呼吸声。她看到那张脸的额头上有微小的汗珠。印象里,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张脸。月光从窗口扫进来,照在那张脸上,单纯的,孱弱的,纯洁的。

    又或者根本没有月亮,照进屋里一角的只是后街哪家邻居家慷慨的灯光。目力所及之处,她能看到的,只有那张脸。周围其他的一切全都陷在踏踏实实的暗里,恍惚间,她听到有老妇人的咳嗽声从那不详的暗地里传来,那是月亮照不到的地方,那是漆黑一片的地方。困意袭来,可她还不想闭眼,因为她知道这个夜晚会很快过去。等到太阳出来,她们就会各归各位,变成再无交集的两个人。哪怕,她们两个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妈妈的子宫,那座充满暖意和悲情的宫殿,她住过,她也住过,那却是她们目前为止唯一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