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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那天的故事 正文 第二章 2

    第二章2.

    文善真一回来就觉得傅念栀的情绪有点不太对,傅念栀本来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今天的话似乎更少。文善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吃晚饭的时候,为了活跃气氛,她故意口气热烈地提起今天出去拍照时的见闻,从遇到了什么有趣的路人,到路边的一只丑萌丑萌的玳瑁猫,甚至是自己看到的一朵形状奇特的云,她都有点小题大做地详细描述一番。傅念栀一直微笑着耐心地听着,但给文善真的反馈往往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嗯,是吗?”“挺好。”“有意思。”

    今天晚饭是文善真主动要求做的,借口是自己刚在网上关注了一个教人做家常菜的美食博主。她煮了白米枸杞粥,做了茄汁香菇和素炒三样。与母亲不同,文善真并不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但每次回到母亲身边,她都会自觉地与母亲保持一致的饮食习惯。

    晚饭后,文善真收拾了碗筷,清理了厨房。出于安全考虑,民宿在夜里十一点的时候会锁紧大门,住店的客人如果需要在那之后回来,则需要打电话叫人开门。以前林爷爷还在的时候,这项工作一直是林爷爷在做。林爷爷的房间在一楼,是离大门最近的那间卧室。林爷爷走了以后,这间房子一直空着,傅念栀让它保持了原样,定期还会打扫,就像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某一天还会回来小住一样。

    林爷爷和文善真没有血缘关系,他是傅念栀祖母的养子,傅念栀一直叫他叔叔。林爷爷几乎不怎么说话,据说是小的时候生病吃药烧坏了嗓子。傅念栀对他很亲,他病逝的那年,傅念栀也跟着大病了一场,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提起林爷爷,傅念栀都会掉眼泪。

    文善真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对于父亲的事也知道的很少。自然,自己姓文,那父亲一定是姓文的。傅念栀告诉过她,她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有才华,也温柔。她的存在缘于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即使那故事的结尾是他终究还是无法被世俗的家庭牵绊而选择了离开,傅念栀也没有怪过他。她对文善真说:“有的人生来就是不会安定的,就像风一样,只有自由,才能真正快乐。”她又说:“我很感激他,因为他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礼物。”傅念栀把文善真搂进怀里,“这辈子有了你,我已经不再奢求其他了。”

    文善真知道妈妈的心里藏着很多故事,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们母女俩会煮壶花茶,促膝而坐,娓娓畅谈。她并不着急,她知道的已经足够多。虽然表面上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可其实心细如发又善于观察。在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里,她不断从周围人的话语言词眼神间收集碎片,而这些碎片也被她拼凑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悲情的家族故事。

    整个故事的起因应该追溯到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时候有两家人,一家姓傅,一家姓曾。两家的男主人本是朋友,同时经商,互相帮助。直到有一天,傅家的生意越做越好,而曾家却日渐败落。不知怎么的,曾家的人认为是傅家的人在背后捣乱,搅了他们的买卖。两家正式撕破脸的那天,曾家的男人情绪激动地绑了傅家的儿子,用切水果的刀在小男孩的脖子上割出了一道伤口。千钧一发之际,傅家的男人操起木棍,当头一棒击倒了绑架者。曾家男人当场死亡,傅家小男孩被救了回来。用木棒打死曾家男人的行为后来被认定为正当防卫。从此两家成了世仇。接下来的日子里,傅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而曾家的寡妇带着女儿来傅家闹过几次无果后搬去了外地,两家再无交集。

    世上的事,往往说不准。谁能想到十几年后,长大成人的傅家儿子竟然又和曾家的女儿相遇。两人在不知对方家世的情况下相爱。傅家儿子去女方家见家长的时候才发现了对方竟是仇人的女儿。双方家长自然要死要活地反对。两个人没有放弃,据说后来私奔了两次,可都被傅家人追了回来。后来这对苦命鸳鸯的结果自然不好,男方心灰意冷地出走海外,女方更惨,两次私奔被擒后,先后生下了两个女儿,大女儿被送去傅家抚养,她自己在生小女儿的时候难产离世,原本要送去傅家的小孙女被失去女儿的外婆留下,取名叫曾思兰。

    曾思兰十八岁的那年,曾家老太太去世了,曾思兰也在那之后不久失踪。傅家找了她很久,可毫无结果。后来有人说自己去一个海边小镇旅游的时候曾见到过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人。那个女人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在一起,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这个说法在当时众说纷纭的猜测里最被人采信。因为就在曾思兰失踪的同时,她当时的班主任老师也失踪了。而学校里早有传言,说曾思兰曾经给男老师写过情书,而早在曾思兰之前,这位男老师就曾有过搞大女学生肚子的劣迹。

    文善真的妈妈傅念栀就是那个被送去傅家的大女儿。文善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小姨曾思兰。自己从记事开始,就和妈妈傅念栀还有林爷爷一起生活。她曾经问过妈妈关于小姨的事。妈妈说,自己和小姨虽然是亲生姐妹,可从小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外婆去世以后,自己原本求了爷爷奶奶把妹妹接过来一起生活,可还不等自己这么做,曾思兰就失踪了。那个时候爷爷的病已经很重,奶奶的身体也不好。

    曾思兰失踪后的两年里,二老相继离世。傅念栀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血亲,变得孤苦无依。

    还好傅念栀是个坚强又能干的女人,民宿被她打理得很好。她自己为住客做早饭,也打扫客房,只有在旺季的那几个月里才会招两名短期工来帮自己的忙。林爷爷在的时候,后院的花园都是由林爷爷打理的。林爷爷没了以后,傅念栀自己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培土,打药,除杂草,所有的事都亲力亲为。她每天都很忙,很累,可她从不叫苦。

    文善真在麒城文化学院上大三。她的很多同学都憧憬着毕了业以后能去一线城市里闯荡,可她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打算。她觉得自己会回到傅念栀的身边,就这样一辈子留在沁城留在素镇生活也不错。民宿依山傍水有花有草的,日子过得静而缓,每当侧耳倾听,便仿佛在望远方的流云,有一股悠悠然的温馨。

    直到那一天,民宿里住进来一位老人,文善真被傅念栀带到那个老人的面前。老人眼里含着泪,有点不知所措地摸了摸文善真的后脑勺。面对老人慈爱的眼神文善真正想着该说点什么才好的时候,听到了身后傅念栀的声音:“小真,他是你的外公。”

    外公在二楼的一间客房里住了下来,第三天的早上,文善真和妈妈等着他下来一起吃早饭,可却一直不见外公的影子。文善真上楼去叫,门是虚掩的,推门一看,屋里空空荡荡,没有外公,就连外公的东西也不见了。文善真下楼去叫妈妈。傅念栀冲到楼上,见到空空荡荡的房间,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她什么也没说,一个人木然地走回楼下。

    第二天早上,文善真看到妈妈很早就在厨房里为房客们准备早饭,似乎一切如常。她终于忍不住了,问:“外公在哪儿?”

    傅念栀说:“我也不知道,他应该是走了吧。”

    文善真问:“怎么这么突然?”

    傅念栀摇摇头:“他只是又离开我了而已。”

    文善真听出了妈妈话里的伤心,于是就不再追问。

    得知外公死讯的时候,文善真陷入了巨大的如狂潮般袭来的震惊里。她呆坐在原地,脑袋被白光打中,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反应。潮水退去后,泪水涌上来。眼泪是为了外公,但更多的是为了妈妈。她为妈妈感到深深的惋惜。如果说,自己的人生里有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巨大的遗憾的话,那妈妈的生命里就有至少两个——有个如风一样的来去自由的父亲,还有一个只做了短暂停留就消失不见的爱人。不,应该还有第三个——她的亲妹妹,那个跟着男人跑了的曾思兰。

    文善真考上大学那年,曾经半开玩笑地劝傅念栀卖掉民宿,她说,反正林爷爷也不在了,干脆咱们母女一起去麒城,大不了在麒城再开一家客栈。可傅念栀立刻就拒绝了。她说,我不能搬,就算是为了你的小姨,我也不能搬家。如果有一天,她在外面过得不好,或者是想家了,她也许还会回来的。

    文善真知道,在这过去的小二十年里,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小姨。光是花在印寻人启事上的钱都不是个小数目。每次民宿里住进了家在海边的客人,她也会向人家打听。

    可曾思兰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迹可寻。文善真常常在刚刚睡醒的清晨里见到母亲面带惆怅地望着后花园里的花出神。她知道,母亲又想念小姨了。她闭上眼睛,幻想着在这世上的某一个地方,自己那从未谋过面的小姨也许也正在望着一朵栀子花,想念着自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