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已经把商业街来来回回逛过好几遍了,所有看起来像点样的店都逛了好几回,可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礼物。来这里是班里一个早恋的男生给他带来的灵感。男生在追一名据说是校花的外校女生,在对方生日之际给对方寄了礼物,结果校花拒收,包裹被退了回来。男生也许是没有想到包裹能被退回来,又或许是希望女生能清楚的知道寄这个包裹给他的人是哪个学校的谁谁谁,于是老老实实地在包裹单上填了自己学校的名字,连哪个年级哪个班都写得清清楚楚。
包裹被退到了学校,传达室的老头把包裹交给了他这个班主任。他把男生叫到办公室,让男生当着他的面把那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水晶球,水晶球连着一个塑料底座,底座上有一个小按钮,按一下,水晶球就会发出音乐,而水晶球里的雪花也会跟着音乐一起飞舞。
音乐是《铃儿响叮当》。他想起来她也会唱那首歌,一时之间有些微微走神。
“老师,我错了。”高个子的男孩低着头对他说。等着老师开口批评还不如主动坦白交代,争取个好态度不说,关键是早死早托生,不用再耗费时间。
男生的话把他拽了回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喜欢一个人没什么错。每个人都有追求美好事物的权利。”他说。
男生在他的话语里惊喜地擡起头。
“但是。”他顿了顿。男孩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在追求别人的时候,也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一想,你这样会不会给对方带来困扰。包裹寄到了人家的学校里,会对人家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而且,买东西的钱不是你自己赚来的吧。也就是说,你在用你父母的钱来追求女生。据我所知,你的家庭也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你的父母赚钱也很不容易。比起这个水晶球,他们肯定更希望你能用这钱买点参考书来提高提高成绩。上个礼拜的阶段测验,你的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我还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错了。”男孩低着头,还是只说这三个字。
“这个东西应该不便宜吧。”他把水晶球拿起来看看,又按了一下按钮,《铃儿响叮当》的曲子又传了出来。
“拿去退了吧。”他说。
男孩摇摇头,“在新淦路的商业街买的,那的东西都是概不退换的。”
“那你把它拿回家去吧,挺好的东西,别糟蹋了。”他说。男孩沉默地伸出手来,把水晶球放回纸盒子里。
“还有这个。”他把摊在一旁桌子上的情书也递给男孩,“说实在的,这封信你写的不错,情真意切的,比喻句和感叹句都用得很好。‘希望你能从这个水晶球里看到我们美好的未来!’这一句就很生动!你写作文的时候能这样写那肯定回回都能得高分!”
男孩子被他说得面上有点挂不住了。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有的在备课,有的在改作业,可好似都在屏着呼吸,注意着这边桌上的动静。作为教师而言,学校里的生活严谨且无趣,日复一日地重复,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三十年后的日子。只有抓抓学生的早恋,调侃几句,开开玩笑,给一锅平淡无味的菜汤里撒上点辣椒面。找点乐子,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别的老师在意的不是正在出洋相的学生,而是他。他们这群人类正在像观察某种灵长类动物一样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甚至是教训学生时的动作语气和表情也不放过。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这些人就会在一起像开教学研讨会一样一帧一帧地分析他,嘲笑他惺惺作态的衣冠楚楚和所谓的为人师表。
他是两年前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官方的说法是作为年轻的教育战线的工作者,他需要更深刻的磨炼,要到最一线的基层教育战线去接受锻炼发挥才能。
在所有与他同一办公室的老师中,他虽然最为年轻,学历却是最漂亮的一个。来到这个学校前他曾经在一所省重点高中教语文。那个时候,他的办公室是两人一间,窗明几净的,窗台上还摆着绿植。与他同办公室的是位留过洋的有轻微强迫症的英语老师。不抽烟不喝酒,只喜欢喝咖啡,桌子上的笔按照颜色和用途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收拾桌面。所以,那个时候,他的办公室里只有咖啡味,没有烟味。
而现在,办公室是一间大屋子,整个年级的各科教师都在一起。坐在他对面的教历史的老师是个烟鬼,地方包围中央的发型,一口黑牙,两个眼袋大的像是两颗瘤子,这副鬼样子还偏偏喜欢在抽烟的时候盯着他看,有的时候正在备课的他一擡头,就看见对面的历史老师正坐在一团白色的烟雾里,眯着三角眼,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下调到现在这所学校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他告诉自己,尽管这座中学在所谓的棚户区里,学生的水平也是良莠不齐,但自己还是有信心,可以在这样泥泞的地里种出品质不俗的鲜花,他会用事实证明,自己依旧是名优秀的园丁。况且,这已经是自己的叔叔四处求人才得来的结果,他要学会感恩,要珍惜。
看着男生抱着包裹,沉默地走出办公室的背影,他在心底想,那个水晶球,她也会喜欢的。
于是,趁着周末,他来到了男生口中提到的商业街。说是商业街,其实环境和批发市场差不多,鱼龙混杂的,卖的东西也都不是什么高档次的东西。但现在他的工资和以往比,少了一半还多,自己也只配在这样的地方买东西。
刚才有两家看起来装修还不错的店,因为店里面的人有点多,自己只在门口朝里面简单望了望就走开了,现在得再返回去看看。她的生日快到了,他必须得给她买件礼物。虽然她是自己的女人,可毕竟她也只有十九岁。别的年轻女孩会喜欢的东西,想必她也会喜欢吧。
他这么想着,嘴角边挂着浅笑。目光所及之处,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尹珊,他们班里的问题少女。其实在那样的学校里,几乎三分之一的女生都是尹珊这样的。只是没有尹珊漂亮。尹珊染头发,她们也学着尹珊染,尹珊变得更时髦,而她们却人不人鬼不鬼了。尹珊不光染头发,还抽烟,旷课,去游戏厅和台球室,说话也粗鲁,漂漂亮亮的少女,一张嘴就是各种性器官。半个学期前她因为作弊外加打群架,已经背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可她毫不在乎,他去尹家家访,尹珊的老娘和后爹也不在乎,他们说,只要尹珊能混到高中毕业,他们就可以托人把她安排进机关招待所当服务员,如果实在毕不了业那也没关系,去溜冰场帮人收门票,去小吃店里端盘子,怎么都能找到来钱道。
此时此刻尹珊正被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混混搂着带到了商业街的后街。他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商业街背后是一条臭水沟,他一拐进去,臭气就如同一个拳头一样向他砸来。他努力适应着异味,低头看着路,尽量不踩到粪便和垃圾。水沟拐了个弯,里头是更隐秘的死胡同。有女孩的呻吟声从那里面传来。他悄悄地走过去,尽管对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他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尹珊被混混像按图钉一样地按进肮脏的墙里,两个人的牛仔裤都被退到了膝盖,尹珊泛着黄色的头发被混混揉乱了,杂草一样盖住了她的脸,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像只未开化的母兽,热气和喘息从杂草底下涌出来。混混白花花的屁股正在对着尹珊一松一紧地用劲。
他觉得一阵恶心。
趁自己叫出声来之前,他赶紧从臭水沟那里退了出来。他想,他要报警。尹珊只是个高中生,而那个花臂男人少说也有小三十了。这是诱奸。
当家长的已经放弃了尹珊,可他这个班主任不能放弃。他这样想着,快步向派出所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米,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站住不动了。
是那件让他人生转折的事,是那件让他这位名牌大学毕业生从省重点高中下调到这所垃圾中学的事,是他以二十三岁男老师的身份爱上了他十六岁学生的那件事。
他的父母去世的早,他自小跟着自己的叔叔长大。寄人篱下让他一直活得谨小慎微,中学高中大学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当他终于参加工作,有了自己的单身宿舍后,他才觉得自己作为正常人的生活真正开始了。中学大学时,他没敢早恋,因为他只有学习这一条路。而现在,那些在他身体内沉睡多年的蠢蠢欲动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出口,尤其是在他见到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对她是认真的,不是玩过就甩。况且相较于同龄女生,她的思想也成熟很多。他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她们聊文学,聊音乐,聊人生,聊梦境。然后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很黑的夜里,他忍不住吻了她。两张脸分开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眼睛还在紧紧地闭着,睫毛上挂着泪水。
他们都明白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走向哪里则更不言而喻,就像暗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中缓缓流动着。
而男女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便如洪水猛兽,很难停下来,等到他意识到会有麻烦的时候,已经是她红着眼眶,告诉他,自己好像已经怀孕了。她的母亲在打扫房间的时候,从她的书包的夹层里翻出来了她的化验单。母亲对此早有疑心,因为除了她脸上时不时不明所以的笑容,口中轻声吟唱的情歌外,这两个月母亲都没有在家里的厕所纸篓里见到过她用过的卫生巾。母亲关上门,先是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扇懵了她以后,就开始三番五次地轮番轰炸,她没能挺多久,还是哭着说出了他的名字。
这下好了,父母拿着化验单找到了学校。他被通知去校长室一趟的时候,还以为是上次全市作文竞赛,他带的三个学生都取得了好成绩校长要夸他,可没想到,一进门,女孩的爸爸就冲过来,朝他的脸上来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发生的快而混乱,他的叔叔带着礼品四处求爹爹告奶奶,总算保住了他的饭碗,只是他不能再在重点中学里教书了。女孩的父亲本想去报案,说他是强奸犯。可女孩跪下来拼命地求父母,说自己和老师是真心相爱,老师没有强奸自己,自己都是自愿的。女孩哭晕过几次,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等去医院做手术就自己掉了。他把自己工作一年攒下来的工资都赔给了女方家长,并答应他们自己不会再去骚扰女孩。后来他偷偷托人给已经转校的女孩带去口信,让她好好学习,他不会忘记她,等她大学一毕业,他就娶她。在那之前,就是相见不如怀念了。因为他的心里一直有她,所以即使她的生日自己不能陪着她过,也要买好礼物,等到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一样一样地全部都送给她。
可现在,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世人的眼里,自己和那个如牲口般在尹珊身上发泄的混混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他可以说自己是因为爱情,那他又怎么证明尹珊和混混之间就一点爱都没有呢?
这样的领悟让他有些溃败了。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恍恍惚惚地向后退了几步,一下子撞在一个正埋头赶路的人身上,那人手里的什么东西被自己碰掉了。他连忙说了句对不起,就弯下腰帮人去捡。
“冯老师!”那个人叫他,口气里有惊讶也有惊喜。
他擡起头,看到了一张女孩的脸。
“你怎么在这?”女孩问他。然后又自顾自地说:“我来这边的诊所给外婆拿药。”他这才注意到递给女孩的塑料袋里装的是几瓶止疼药。
“快回家吧。”他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注意安全。”他又加了一句。
“老师再见!”女孩朝他摆摆手,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又摆了一下手。
他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个女孩是班上一个不起眼的学生,平常话也不多,她叫什么来着?他的脑子还被刚才看到的冲击画面和后来的顿悟所占据,一时间有点短路。后来从商业街出来,看到路边有卖花的小贩,他才想起来,那个女孩叫曾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