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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那天的故事 正文 第四章 3

    第四章3.

    曾思兰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的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嘶哑的声响,像是民间传说里的哪条该杀的巨蟒般张开了阴森森的大嘴,曾思兰像张纸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那黑暗里。

    到整点了,墙上的老钟表开始有气无力地报时。曾思兰把手里的药放在桌子上。她还来不及说话,外婆的声音就从里屋传了出来。

    “你回来晚了。”她咳嗽了几声,又继续哑着嗓子说,“又去外面野去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我们班主任,打了个招呼。”

    “你最好别给我撒谎,我可是会去你们学校找你们老师对质的。”一阵更厉害的咳嗽如惊雷般袭来。老太太咳了好一会才平静了下来。

    “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干什么!把药给我拿过来。我看你就是巴不得我早死……”

    曾思兰在嘟嘟囔囔的咒骂声里,把药片从药瓶里取了出来。一片白色的,两片淡黄色的,再把提前凉好的凉白开端过去。

    “外婆,吃药吧。”

    老太太战战巍巍地坐起来,就着水把那些药片都咽了下去。吃完药,也许是舒服了一些,困意幽幽袭来。她翻个身,睡过去了。

    曾思兰轻手轻脚地从里屋退出来,把门关好。她在桌子前坐下,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还没有写完的作业。她左腿的膝盖微微作痛,不用看天气预报她也知道,快要下雨了。

    腿膝盖落下病还是上初一那年的事。那一年,她第一次收到了傅念栀的言辞热烈的信。看完信的时候她的心底像是经历了一场海啸。以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人物突然以这样的方式和她在物理的世界里取得了联系。自从她听得懂话开始,外婆就告诉过她,傅家的人都是混蛋,是刽子手。自己的外公是被老混蛋傅则轩一棍子打死的,自己的妈妈曾沐怡也是被小混蛋傅敬远勾引才会被他玩弄,吃干抹净以后丢弃在一旁。

    外婆捧着曾思兰的小脸,盯紧了她的眼睛,“孩子,你要记住,你姓曾,姓曾的和姓傅的一辈子都只能是仇人。明白了吗?”不谙世事的曾思兰点了点头。

    在她天马行空的想象里,傅家的人都是青面獠牙的牛鬼蛇神。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要填表格,父亲的那一栏曾思兰一直空着,老师问她,怎么不填你爸爸的名字啊?曾思兰摇摇头,我没有爸爸。老师笑了,没有爸爸,你是哪来的?曾思兰说,和孙悟空一样,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老师带着表格去了曾家,老师走后,外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夸她有志气,那天晚上吃饭吃面片的时候还特意添了一个荷包蛋给她。曾思兰大口嚼着稀碎的面片,觉得自己如革命烈士般高洁。

    可现在手里握着傅念栀的信,面对其中的字字恳切,她反而有点迷惑了。

    糖衣炮弹,这一定是糖衣炮弹。她告诉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把这封信撕碎,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可活到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柔软的话。

    傅念栀在信里向她道歉,替父亲,也替自己。她让曾思兰不要怪爸爸,她说爸爸和她们俩一样,都是可怜的人。她还说自己自从知道有思兰这个妹妹开始就一直都在想念她。她说我们是同根生,血脉相连,我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在信的结尾她还写道,亲爱的妹妹,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因为这已经是我寄出的第二十一封信了。如果你看到了,我期待着你的回信。如果现在读信的你是个陌生人,那么我原谅你偷看别人的信,但希望你能在心底为我的妹妹送上祝福。

    曾思兰不愿承认,可她知道,自己心底的某处已经被打动了。她从自己的作文本里撕下一张纸,写了一封回信,她写不出那么多动人心弦的句子,她只能简单粗暴地写,我是曾思兰,我收到了你的信,我一直都知道有你这个人,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本来是不应该和傅家的人有任何的往来的,但想想你也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所以我才写这封信给你。外婆告诉我,我们曾家被傅家害得很惨,这些你都知道吗?

    信是用两种颜色的笔写的,因为她的自来水笔写到了一半没有墨水了,她又舍不得再撕下一页纸来从头写,于是就用圆珠笔接着写。她按照傅念栀信里交待的地址寄出了回信,信封上她一笔一画写上“傅念栀亲启”。

    信寄出去了以后,曾思兰忐忑了好几天,傅念栀的回信是在第四天寄到学校的,她说有些事情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而且在信里也很难说清楚,她说自己想见一见她,因为作为在傅家长大的孩子,有很多事她也希望能听一听曾思兰怎么说。信里说这个周六的上午十点半,自己会在曾思兰的学校门口等她,希望能够见到她。

    曾思兰是在当天的十点十五的时候出门的,她背着自己的书包,说自己借的几本书要到期了,今天得去还。外婆信了,因为曾思兰经常去图书馆,已经不是新鲜事,外婆也疑心过,有一次就闹着非要跟着她一起去,结果曾思兰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下午的书,老太太在阅览室硬硬的长板凳坐了一下午,腰疼了一整天。

    这次老太太本是没有疑心的,可曾思兰出门前照了一下镜子,又拿起塑料梳子把刘海梳了两下。这很不寻常。老太太虽然没念过多少书,可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是听说过的。曾思兰出门后,她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曾思兰果然没有走去图书馆的那条路,而是往学校走去。学校离家走路要二十分钟。也许是怕什么人等得着急,曾思兰几乎是一路小跑,老太太在后面喘着粗气跟着,眼看着到了离学校还有三十米的地方,曾思兰站着不动了。

    学校门口果然有人在来回踱步,不是傅念栀,而是一个个子挺高的小胖子。他穿着一身运动服,脚上是一双崭新的旅游鞋,看起来都是很贵的样子。

    老太太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只看见曾思兰驻足不前的背影。顺着曾思兰脸的方向望过去,正对着那个一身名牌的小男生。

    哼,老太太在心底冷笑一声,果然是傅家的种,从根上都是坏的。出门前又是照镜子又是梳头,原来就是为了出来见男同学!看她站在那不敢上前的样子,怕是已经羞红了脸,心跳加速小鹿乱撞,现在正在调整状态吧。

    老太太恨得牙痒痒,一路追过来又差点闪了腰,她咬着后槽牙,一路走回了家。

    曾思兰皱着眉头,望着眼前的男生,百思不得其解。他是谁?和傅念栀什么关系?他怎么会来?不管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傅念栀。

    我是来见傅念栀的。她没来。曾思兰心里一凉,趁着那个胖男生注意到她之前,她扭头离开,去了图书馆。

    那天下午,她回到家里,等着她的是搓衣板。

    曾思兰知道解释没用,她也不能解释。因为如果外婆发现她和傅家的人通信,恐怕就不仅仅是搓衣板那么简单了。傅念栀寄给她的两封信,她看完以后就在学校里处理了。外婆每天晚上都要检查她的书包。所以她从不写日记。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搓衣板上跪着。她没哭,反倒是外婆哭得伤心。她说,自己是个失败的人,教出了一个淫荡的不知羞耻的女儿,现在唯一的这个外孙女也学会了撒谎骗人,偷溜出去会男人……

    外婆哭累了,像是念咒一样骂骂咧咧地去睡了。外婆睡死以后,她偷偷地起来,从五斗橱里找出红花油,往自己的膝盖上涂了一点。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多么金贵。关键是两天以后就是学校的运动会,女子接力赛,她要跑第三棒。

    罚跪并不能让她的左腿膝盖开发出天气预报功能,同学踢她的那一脚却可以。第一棒一开始已经领先,第二棒也保持得不错,到了她这,她拼尽了全力,最后一下却踩到了土操场跑道里的一颗小石子上,整个人栽倒,等到她爬起来,趔趄着把接力棒塞进跑最后一棒的同学手里时,她们已经被被人落下了好远。

    后来她们班是最后一名。体育委员是个集体荣誉感特别强的人,他过来二话不说就朝曾思兰踹了一脚。

    “都怪你!”跑其他三棒的同学也都埋怨她。

    她没哭,也不辩解。她自己咬着牙揉着已经肿了的膝盖。

    都是自己的错。

    自己不该摔倒,不该腿疼,不该好奇心那么重去见傅念栀结果被她摆了一道,也根本就不该回信,在第一次收到她的信的时候,就应该看都不看就把它扔进茅坑里去。

    又或者,她不该是曾家的人,傅家的种。

    她根本就不该被生出来。

    那样,至少妈妈不会死。妈妈不会死,爸爸和她就没有死别,而生离也总归是有再相逢的可能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后悔着自己的出生,好几次爬上了这个城市里最高的楼顶,一边被狂风吹得鼻涕横流,一边在跳与不跳之间徘徊。

    曾思兰觉得自己被包裹在无边的黑色里。如果说,在这暗无天日的生活里,还有一点隐约的光亮的话,那就是她的班主任。曾思兰闭上眼睛,回味着冯老师注视着她的眼神,他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她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手掌里不停地写,冯蕴诚。

    冯蕴诚冯蕴诚冯蕴诚冯蕴诚冯蕴诚。

    好像每多写一次,她就会离他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