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跟了三条街了,冯蕴诚想,尹珊也许是故意的,她发觉自己被跟踪了,像耍猴一样地故意耍他,领着他在这一带的胡同小巷里绕圈。尹珊长胳膊长腿,兔子一样轻快地消失在又一条小路的尽头。冯蕴诚忍不住小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尹珊已经连续好几天旷课了,如果不是刚接到教导主任的通知,说市里要来人做突击审查,到时候会拿着学生花名册随机抽班级点名确认全勤,他根本不会在乎尹珊来不来学校。在尹珊这个学生的身上,他不是没有花费过力气,但收效甚微,尹珊也只把老师对她的管束当成负担,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已经找过了附近的台球室,录像厅了,尹珊还会去哪里?冯蕴诚沉思片刻,想到了一个地方,附近的一个低级舞厅。在那里,任何男人,只要掏五块钱就可以进去跳舞,如果你还愿意多花些钱,舞厅里还有画着浓妆的老女人可以陪你跳舞。
待舞者们走进舞池,音乐一响起来,灯光就会熄灭,舞池成了鬼屋探秘,没人欣赏音乐研究舞步,感官在黑暗里只剩听觉嗅觉和触觉。冯蕴诚想象着尹珊被各种喘着粗气带着口臭的恶心老男人搂在怀里上下揩油的情景,他不免一阵痛心。
门口有光着膀子露着刺青的男人在收钱,冯蕴诚交了五块钱,进了舞厅。
他熬过了整整三首歌,期间有好几个拉客的舞女过来拽他,想要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其中一个唇线勾得很夸张的老阿姨的香水打得太多了,呛得他差点就睁不开眼睛。
曲子结束后特意会拖延几秒钟才把灯亮开,这样的设计很是贴心,舞池里的人可以利用这点时间快速地整理仪容,把该扣的扣子扣上,松了的裤腰带系系紧,嘴边的口水擦干净。灯一亮,还是衣冠楚楚的。禽兽们又都变回了人形。
第三曲歌毕,冯蕴诚终于看到了,舞池另一头,尹珊正和一个一脸颤肉的老男人笑着说话,那男人的手一直扣在尹珊的腰上。
冯蕴诚躲开身边一个试着勾引他去跳舞的老舞女,快步冲了过去。
“你跟我走!”他粗暴地拽着尹珊的胳膊,尹珊脸上对着男人媚笑的样子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你谁啊?”尹珊身边的老男人不乐意了,上来就推了冯蕴诚一把。
“我是她的班主任!”
“班主任又怎么了?这里又不是学校。”男人的胳膊揽住尹珊的肩头,把尹珊又朝自己的怀里送。尹珊似乎有点享受这样的时刻,她望着两个成年男人为了她面红耳赤剑拔弩张,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知不知道她还是高中生!你这样是犯法,我要去报警!”
“报警”这两个字可是这种地方的敏感词,冯蕴诚的声音不算太大,可舞池周围原本隐匿在黑暗里的看场子的马仔们,都如忍者般一个个现身,围涌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扭过脸对冯蕴诚说:“哥们儿,大家来这里都是找个乐子,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报警呢?”
冯蕴诚没看他,眼睛一直瞪着尹珊。他说:“你跟我回去!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来这种地方跳舞!”
“冯老师,拜托,您在我后面从下午跟到晚上,您不累吗?再有两个月我就毕业了,我就快不是您的学生了,人家别的班的老师早就不管了,您怎么这么积极啊,您这是吃什么了,怎么这么大的劲儿……”
尹珊的话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哄笑了起来。这时有个看场子的混混认出了尹珊,他叫:“黄毛丫头,是你吗?”他扒开人群凑进来,“我刚才看就觉得像你,可这头发的色不对啊,什么时候不染黄毛了?”
尹珊翻了一个白眼:“还不是被我尊敬的班主任逼的。”
“哟,班主任都来啦!”混混谄笑着说,上下打量了一下冯蕴诚,“可真是一表人才呀。”
冯蕴诚脸色铁青,没有理他。
“我看你还是跟老师回学校天天向上去吧,别在这儿玩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尹珊说:“对了,鲍哥这两天可找你呢啊,你小心点。”
冯蕴诚注意到尹珊脸色一变。
“他找我干什么?我和他都玩完了。”
“把人家游戏厅里的一台游戏机给砸了,人家还不找你算账?”
“你胡说,谁能证明是我砸的?”
“得了,别装了,我可跟你说啊,鲍哥可是真生气了,你小心点。我看你还是快走吧,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鲍哥手下的阿柴了,他如果看见你,肯定会跑去通风报信的,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尹珊假装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心里却是发虚的。她使劲甩开了肩膀上那个老男人的手,说:“大爷,舞已经跳完了,您还想揩油揩到什么时候!”
冯蕴诚抓住时机,不等那老男人说什么,一把抓住尹珊的手腕,把她从人群里拖了出来,两个人快步离开了舞厅。
夜已深,夏天也近了,温暖的带着潮意的风吹在他们的脸上。送尹珊回去的路上,冯蕴诚问她:“上个星期四你只上了半天课,星期五你没来学校,周末补课你也没来,今天是周一,你还没来。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
“我在家睡觉呢。”尹珊嚼着口香糖,无所谓地说。
“不对吧,我去过你家了。你妈说你那几天根本就没回家。”
“就是啊,我妈都不管我,我不回家她都不着急,您着什么急呢?”
“尹珊,大道理我已经不想再说了,我知道你对上大学也没有兴趣,说实话你也考不上大学。但你至少在这剩下的几个月里安分一点,顺利拿到毕业证,这样对你将来找工作也有好处。要不然都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你再背上一个处分,就太可惜了。”
他们沿着街边一路走,离尹珊家住的巷子口已经很近了。
“冯老师,你就送到这吧。”尹珊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我只是……只是有很多事没有人可以商量可以说。我会尽量不给您惹事的。”
冯蕴诚望着柔软下来的尹珊,心里有点惊喜,没想到一向桀骜不驯的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明天你要按时到学校去上课啊。”冯蕴诚嘱咐她。
“我知道。”尹珊说,“冯老师你再坚持一下下,等到我毕业的那天,你就可以送走我这个瘟神了,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放鞭炮庆祝。”
他们俩都笑了。尹珊朝冯蕴诚摆了摆手,走进了巷子口。
冯蕴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自己得赶紧回学校去,他想。转身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马路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可定睛一看,什么人也没有。
月亮很美,这让他想起了田世芬,最近一直忙着备课上课,课余时间还得去校长家给他的儿子补习,上次她来的信自己还没来得及回复。离校长说的六个月不远了,只要自己继续努力,转机很快就到了。他的脸上浮现出充满希望的笑容。想到明天市教委要来学校视察工作,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冯蕴诚加快了步伐。
马路对面,曾思兰从一棵树的后面闪了出来。冯蕴诚脸上那似乎在回味什么一样的笑容刺痛了她。她紧闭着嘴唇,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药的塑料袋。外婆犯病了,从里到外都疼,逼着她大半夜的去找药房买药。国产的止痛片已经不起作用了,进口的药太贵,曾思兰问外婆要买药的钱,老太太说:“你身上有钱,我知道。你偷偷藏钱了,我什么都知道。”
曾思兰没再说什么,上次被打松的牙齿,牙龈好像还在隐隐地出血,又或者这只是自己的幻觉,曾思兰想,无所谓了。
她站在路边,看到尹珊和冯蕴诚两个人的笑脸,她在树后面躲了一阵才出来,路过下一个垃圾箱的时候,她沉默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