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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那天的故事 正文 第十章 3

    第十章3.

    “你到底是谁?”

    “我想,你是知道的。”

    “但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此时此刻,她们两个人正坐在后花园里。最后一个退房的客人也走了,蒋千梦耐心地等着她帮客人办好手续,又看她去厨房里煮了一壶茶。蒋千梦一直觉得念栀小筑颇有古人的情致,很容易让她想到“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情景。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坐在这么美丽的花园里喝茶,她们俩都知道,这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也许我不是真正的傅念栀的?”她问蒋千梦。

    “从我看完了傅念栀写给笔友的那些信以后。”

    “你是说她写给孙玮晴的信?”

    “是的。我想傅敬远,你的父亲,他的死一定也和这件事有关,对吗?”

    “他不该回来,有些错是改不了的,有些遗憾也是弥补不了的。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告诉我,在傅念栀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千梦对面的女人悠悠地喝下一口茶。跟随着她的讲述,时间回到了那个快要下雨的中午。

    “曾思兰!”一个女孩的声音。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看见傅念栀正站在门口。

    “我来接你了妹妹!”傅念栀有点兴奋地说。

    “先进来吧。”她把傅念栀让进屋,招呼她坐下。

    “你怎么来了?”她倒了一杯白开水,摆在傅念栀的面前。

    “我来接你回去啊。”

    “你是说回傅家?”

    “是啊,傅家也是你家。”傅念栀说:“你收拾一下,咱们一会就走。”

    “不用这么着急吧。”她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姐,一路过来辛苦了,你肚子饿吗?”

    “不饿。”傅念栀说,结果肚子在这个时候却发出了一声怪响,像是抗议一般。她们俩都被逗乐了。

    “你先坐着,我去买点吃的。”她取下原本挂在门背后的布包。“巷子口就有卖馄饨的,我马上就回来。”还不等傅念栀说什么,她就出了门。

    原本在巷子口卖馄饨的人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摊。没有办法,她只有从巷子里出来,向西走。阴沉沉的天,终于有雨落了下来。她从包里摸出雨伞撑开,小跑着走了快半站路,到了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市场,市场的周围有几家小饭馆,可看着价目表,她身上的钱也只够买两道菜的,那是她这个礼拜的生活费。她咬咬牙,还是不舍得。她进了市场,在里面转了转,找到了一个卖包子的小贩,买了五个包子,两个素的,两个猪肉的,一个虾肉的。她想,素的包子自己吃,剩下的三个应该够傅念栀吃了。

    回家的一路上她走得很慢,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拒绝傅念栀的提议。她的心里甚至有点恼火,为什么她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就抛给自己一个棘手的问题和局面。当年她到处写信找自己是这样,现在突然出现也是这样。

    她不想跟她回傅家生活,可现实的困难也摆在眼前,除非她自己可以很快地就找到工作,否则她自己未来的生活会很成问题。郝婆倒是跟她提起过,如果自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那去她那里和她一起生活也是可以的。可是最近几次她去郝婆家,郝婆都不在,一个邻居探出头来告诉她郝婆好像摔了一跤,现在在住院,她问去了哪家医院,那个邻居摇摇头,把门关上了。她跑了附近好几家医院,可接待处的人都说没有这个病人。

    她想,自己也许可以先跟着傅念栀回去,然后找机会跟傅家的奶奶说明自己心底的想法,如果他们愿意给自己一笔钱,然后放自己走的话,那她将远走高飞,把这里的一切全部都忘记,没有傅家,曾家,没有外婆,没有冯老师。自己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过崭新的生活。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要先说服傅念栀,让她了解自己的想法,那将来在自己跟傅家奶奶开口的时候,她也许可以在一旁帮自己打打边鼓。

    她敲了敲门,但没有人来应门。这个时候她意识到门是虚掩的,很奇怪,自己出门的时候明明记得在自己的身后有门被关紧时才会发出的声响。屋里的收音机里还在放着音乐节目,是一档集合了最近刚在本地电视台里播出的热剧《新白娘子传奇》里所有插曲的特别节目。

    她叫了一声“姐姐”,然后轻轻推门进去。在那一秒种,她还没有想到,她就那样踏入了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你看到了什么?”蒋千梦问。

    “腿,一双人腿。穿着黑色的长裤子。”

    那并不是傅念栀的腿,傅念栀那天穿的是长裙。她立刻意识到出了事。看到那腿似乎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她吓了一跳,手里装着包子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有两个包子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收音机里传来熟悉的歌声“烟花二月去踏青,风光无限少年心,似水流年等闲过,如花美眷何处寻……”

    她的心一颤。

    那人竟然是冯蕴诚,靠在墙上的他脸色惨白,如同被人抹去了五官。他喘着粗气,有一把刀正插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下,一团血迹还在不断地变大。

    “冯老师。”她叫了他一声。他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她慢慢地走近,他死死地盯着她,“为什么?”他嘴里的酒气扑到她的脸上。这次她听清了,他问:“为什么?”

    在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想明白冯蕴诚为什么会那样问自己。明明有疑问的是自己,冯老师为什么会来找自己,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她说些什么,她注意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冯老师的眼睛里消失了,他的一切都静止了。她害怕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冯老师,冯老师。”她叫他,可他不再有反应。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房间里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她左右看看,很快就看到了倒卧在沙发里的,一动不动的傅念栀。她小心翼翼地把傅念栀翻过来,她的眼睛还睁着,可对于她的喊叫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那是一生里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时刻。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跌跌撞撞地连跑带爬地冲出门口,她在巷子里奔跑,她要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那你为什么没有去?”蒋千梦问。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插在冯老师身上的那把刀,是我一天前刚去买的。而且,刚才我也碰到过,那上面有我的指纹。”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水果刀。”

    “后来呢?”

    “我在外面失魂落魄地待了一整天,等我再次回去,就见到了林叔。”

    “让你变成傅念栀来掩盖这件事,也是他的主意?”

    “我本来是铁了心要回去自杀的,上吊也好,割腕也罢,或者吞安眠药,实在不行,从冯老师的胸口拔出那把刀,给自己脖子上来几下也是可以的。反正我去买那把刀的本意就是为了有一天自己过不下去的时候,一了百了。”

    那一刻的曾思兰如行尸走肉,木然地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身后有一束车灯照了过来。车上下来一个人,他也许是错认了她的背影,他冲着她喊:“念栀,傅念栀!”

    她听出来了那是林叔的声音,可傅念栀在哪里。她心里十分不解,因为她确信,此时此刻依旧陷在旧沙发里的傅念栀已经死了,身体也已经僵硬,不可能再活过来。

    她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她的样子让林飞鹏吓了一跳。他把车熄火,跑了过来。她在林叔的怀里晕了过去。

    醒来以后,她已经是在自己小屋的床上。自己正在发烧,全身都疼。窗外的天已经彻底地黑了,她隐约听见外面的屋子里有人在哭。是一个老年妇人的声音。想到傅念栀和冯老师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她也跟着那哭声一起落泪了。

    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直在思考那天的事,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后来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冯老师因为自己散播的谣言而丢了工作,他来找自己理论,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又也许那天下着暴雨,天色太暗,冯老师才错把来开门的傅念栀看成了是自己,所以一进门就疾声厉色,傅念栀因为害怕,大声喊叫,让他出去。他慌了,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只是希望这个女孩别再叫喊,能安静下来而已。他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没过多久,她果真不再叫了。

    等到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时候,他明白,自己的一生已经完了,他彻底了解了绝望和万念俱灰的含义,他如困兽一样在屋里乱撞,然后他看到了那把刀。

    一开始,她不明白为什么傅家人选择不报警,即使那个时候她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了冯家的叔叔婶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和这样的人家沾染上,恐怕永远都脱不了身。但这也解释不了他们为何冒如此大的风险,让自己从曾思兰变成了傅念栀。

    后来她想明白了。也只可能有这样一个解释。也许在傅家爷爷奶奶的心里,自己是杀了人的人,自己没有胆量亲手杀掉姐姐傅念栀,就设计让冯蕴诚杀死了傅念栀,然后自己又杀死了冯蕴诚。她想起爷爷奶奶去世前,看她的眼神里一直都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意味深长,还记得刚出事的那天夜里,自己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有人进来翻看过她的手。他们一定是看到了自己手指上的血迹,然后他们就那样以为了。

    傅家已经折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也许是对曾思兰的心里总有愧疚,不忍送她去投案,也许是不能在晚年再去经历打官司上法庭找律师的磨难,所以老太太和林飞鹏商量了一夜,替曾思兰做了决定。

    这个世上从此没有曾思兰了,她和她暗恋的冯老师一起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