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4.
“那傅念栀和冯蕴诚的尸体,在哪儿?”蒋千梦问。刚刚听到的那个故事让她感到震撼,她还来不及考虑其中的细节,她只是想找到最要紧的证据。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想,林叔是应该把他们埋在了外婆家的小后院里。因为在那件事后不久,他简单装修了一下那间小平房,就连后院的地都抹上了一层水泥,对外只是说如果曾思兰回来且不愿意回去傅家生活的话,最起码有个像样的地方可以住。在那之后,林叔每个月都会去那边的老房子看看,后来过了几年,那里要拆迁了,所以只能移走。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上了沁城耀街的这栋房子。”
蒋千梦望着花园里盛开的花,问:“他们在这里,对不对?”
身边的人没说话,可蒋千梦的余光里,她在点头。
“你发现我身份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当场逮捕我,你难道不怕我把证物都转移走吗?”她问蒋千梦。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得听你亲口说,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沉默良久后,她开口了:“好吧。或许我在二十年前就该这么做了。”她的脸色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我是曾思兰。”
话出口后,她的神情立刻舒展了开来,她无数次地想象过这样的时刻,真相迟早会被揭开,她一直等待着,现在,终于来了。其实从那天开始,她就一直陷入子夜般的黑暗里,现在依旧没有走出来,但焦虑和恐惧都消失了。
“你的爸爸傅敬远,真的是自杀的吗?”蒋千梦问。
“我是一个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一直生活在谎言里的人,我说的话,你信吗?”她笑了,“我想你也许是信的,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带人来把我的花园挖地三尺了吧。”她看了蒋千梦一眼,“我觉得你也是一个挺有自信的人,你给了我暗示,却又留给了我时间,你是真的不担心我把东西挖出来,扔到别处吗?”
“你不会的,再说,过去的这几天里,一直都有人盯着你的花园。”
“怪不得,夜里我总觉得栅栏外面有人。”
“你想过要把他们转移到别处吗?”
“如果是十年前,我一定会,但现在,我真的累了。”曾思兰说:“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条件。”
蒋千梦点点头:“你放心,派出所那边不会通知文善真的学校,她的档案里也不会有这次事件的记录。”
曾思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说:“傅敬远突然出现的那天,我被吓坏了。其实我是打算要一直演下去的,直到他提起什么小乔治。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你告诉了他你如何从曾思兰变成傅念栀的一切?”
“是的,事无巨细,我全都说了,包括我对他,对曾家,对傅家,对所有人的一切怨恨。”
“然后他就承受不住,跑出去喝酒,投江了?”
“他当时哭着跟我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会弥补的,他说让我给他机会。”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是啊,怎么弥补?”曾思兰苦笑了一下,“我想小真的身世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吧。”她喝下一口茶。
“小真的身世?你是说她的亲生父亲是谁这件事?”
曾思兰点点头。
蒋千梦望着她的脸,突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难不成是林……”
“怎么可能。”曾思兰打断他,“不是林叔。”
“那是谁?”
曾思兰不说话了。沉默良久后,她口气幽幽地说:“那天,我准备最后一次去郝婆家看看,我想在自杀前再见郝婆一面。我到了她家,敲了敲门,没人应,我以为郝婆还在住院,就准备离开,谁知道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他问我找谁,我说我来找郝婆。他让我进了屋。”
“然后呢?”
“屋里没有郝婆,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郝婆的遗像。他说郝婆已经去世了,自己是郝婆的儿子,刚出狱不久。我以前听郝婆说起过他的事,所以也没有感到太惊讶。我记得当时我哭了,他还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问我想不想给郝婆上一炷香,我说好,结果就在我低头点香的时候,他从后面抱住了我……”
蒋千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记得我抓伤了他,手指头上的血也是在那个时候沾上的。他打了我好几个耳光,直到我不再反抗。整个过程里我一直和墙上照片里笑眯眯的郝婆对视。欢欢那个时候就卧在墙角里,一直看着我们。”
“欢欢是?”
“欢欢是郝婆养的小狗,我和郝婆也是因为它才认识的。”
“你不喜欢狗,就是因为这个?”蒋千梦问。曾思兰没有接话。
“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曾思兰淡淡地笑了。“如果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情,你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报了警,就有人会来救我吗?没有人会信我,没有人会在乎我。而且,我本来就准备去死了,报不报警又有什么区别。”
“那,那个男人,他现在在哪?”
“他死了,那件事后的第二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是一个有过伤人前科的男人在商场里偷东西被人发现,他逃走了,但警察很快查到了他的身份,他在警察去抓他之前上吊了。那个人就是他。”
蒋千梦沉默良久,心里的震动难以言表。
“你把文善真养这么大,还一直没有告诉她这么残忍的真相,你是个好妈妈。”
“你能这么说真的很稀奇,毕竟什么样的好母亲教育出来的孩子会去卖淫呢?也许我一点都不了解她。”
“那这个民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在你们处理完后花园后,这个房子肯定会贬值吧。”
“你为什么决定自己告诉我这个故事,你知道的,如果你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短期之内,我是找不到直接的证据的。难道就是为了你的女儿?”
“这没有什么不对,从很早开始,我就是为了她而活了。我没有经历过的来自母亲的温柔,我希望都可以给她。”
“仅此而已?”
“也许还因为我一直都是孤独的吧。我像个已经被装满的容器,除了爆炸,没有出路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谁说过这么久的话了。我时常在想,如果姐姐还活着,说不定我们会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她笑了,“那天死的人应该是我,如果活下来的是姐姐,她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好的母亲,一定会拥有比我更值得的人生。”
队长带着法医在赶来的路上,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今天天黑之前,他们就能在花园下面发现傅念栀和冯蕴诚的白骨。
在被带上车之前,曾思兰问蒋千梦:“你能不能告诉我‘小乔治’是什么意思?”
蒋千梦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说:“这是一个卡通片里的形象,是只猴子。傅念栀的尾骨骨节比常人的多出来了两节,所以傅敬远这是在开她的玩笑呢。”
曾思兰笑了,“原来是这样。”她说:“蒋警官,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你说。”
“请永远别告诉小真她的身世,永永远远。”她紧紧地盯着蒋千梦的眼睛。
“好的,我答应你。”
警车载着曾思兰离开了,念栀小筑外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街坊。后花园里很快传来了异声,她听见钱正翼的声音:“找到了。”
周围很吵,人声嘈杂,有车来来回回,夜幕已经黑了下来,星星大得像是要从天上纷纷坠落。
蒋千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