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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那天的故事 正文 第十二章 1

    第十二章1

    杜蕊淑生孩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九岁。羊水破的那一天邵磊没在跟前,那天他告诉杜蕊淑他有一个老友给他介绍了一个买卖,跑一趟就可以赚不少。杜蕊淑问他是哪个老友,他说我的事你别管。走之前他望了一眼杜蕊淑的肚子,离预产期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他想在那之前他肯定能回来。他告诉杜蕊淑他过两天就回来,然后就出了门。杜蕊淑拖着笨重的身子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心里有隐隐的不祥。她和邵磊从小就认识,他的老友也差不多都是她的老友。她也知道他们都因那年的事基本上跟邵磊和她都断了走动,所以现在哪里来的什么好心的老朋友为他找出路呢?

    那天的天黑得特别早,她没有什么胃口,早早地睡下了。整个孕期她都过得很辛苦,头几个月只是吐,吐出了酸水,吐到头发晕。后来就是腰疼,不管怎么样都不舒服,睡个好觉成了奢侈的事,因此她也从未做过什么梦,有的只是这里一点再那里一点的碎片。

    而这个晚上,在黑漆漆的只有她自己的房间里,她却睡得很好。她像是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潜入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海水里,在温暖的漩涡和温柔的海草的拥抱里,她幽幽地梦到了往事。

    梦里是他们一同长大的那条小街。他走在她的前面。她默默地望着他那离她不远的背影。

    他话少,她话多,在学校里他们都是成绩一般长相普通不怎么起眼的孩子。大概从她从女童变成少女那年她就喜欢他。她觉得话少的男生有种沉稳笃定的魅力。后来两个人都去了技校,她想他也许一直都是知道自己的心意的。有的时候在学校的走廊里迎面而过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脸上也会泛起一丝绯红。后来技校毕业,她在众人的瞠目结舌里放弃了去效益更好的化肥厂的机会,就是为了能跟他进同一家工厂。即使那个时候他们从未向对方表达过心意,他也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

    事情出在十年前,某个夜里,她从工友那里得到消息,说是邵磊被抓了,原因是他在公共厕所外面偷看女人尿尿被联防队的人当场按住了。她被吓傻了,她知道最近抓得严。她冲出宿舍跑进黑暗里,到处找人打听,后来才得知被抓的不止邵磊一个人,而邵磊坚称自己当时只是碰巧刚从隔壁的男厕所出来而已。可后来还是判了三年。工厂把邵磊开除了,三年时间过去,邵磊的老爹也病死了。邵磊出狱的那天,她特意去接他,就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愿意娶我,我就嫁给你。邵磊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

    她的家里人都说她疯了,就连工厂的领导都来劝她,让她别做傻事。可她的心里一直有温暖的火。雨浇不灭,风吹不尽,多少人的苦口婆心也无法熄掉它。她爱他。

    他们没有举行婚礼,领结婚证那天,她换上了一身红衣服,在头上别上了一朵红花。没有亲戚朋友来庆祝他们的婚礼,家里只有杜蕊淑的二姐送过来的两斤猪肉和几瓶啤酒。他们两个举杯,杜蕊淑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以后他们可以平淡地生活下去,不用富贵,只求平安,长久。

    可这样的日子从未实现。她很快意识到邵磊从未放弃过“讨个说法”这件事。因为背着一个“流氓犯”的罪名,他几乎找不到任何工作。杜蕊淑看着他每天晚上在台灯底下写材料,写状纸。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愤怒,带着那三年的重量,聚到了他的身体各处,他握着钢笔的手越来越紧,为了困住嘴里的舌头而不断咬合的牙齿发出清晰的摩擦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似乎就快要裂开。

    前前后后折腾了几年,事情居然真的有点起色。他的罪名被撤销,档案里也没有了那三年的记录,那三年变成了空白。可这对他们的生活没有多少实质上的帮助。邵磊找工作依旧不顺利。世界并没有因为他个人的拨乱反正而对他友好起来。他丧气地意识到,一张白布上被泼了墨,即使洗得再干净,阳光下一看,还是会有淡淡的墨渍。他也许是再也无法回到原先设想的生活上去了。他沉浸在这样的发现而带来的悲伤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时间流逝得似乎越来越快。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杜蕊淑却告诉他,她怀孕了。

    现实再一次扑面而来,他必须尽快找到稳定收入的来源。他已经太对不起她,已经欠她太多,这些年,他在外面像个无能的疯子一样讨要说法的时候,是她一个人在默默地当舵手,才让这个家没有偏离轨道。他有家可回,有饭可吃,都是她的恩赐。而且,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什么。

    他尝试过做小生意,炸油条,摆地摊,甚至去建筑工地上扛过沙袋,可都没成功。他对杜蕊淑的解释是摆地摊的人也有自己的圈子,他是新来的,被排挤被欺负得很狠。而扛沙袋挣得太少,而且对身体的损害太大,他怕这样下去不出几年,他的身体就要废了。

    杜蕊淑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失望的神情,可她依旧什么也没说,她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大概就是在那之后不久,邵磊迷上了赌博。拉他入局的老哥知道他的遭遇,对他很是同情,他开导他,“兄弟你要这样想,你前半辈子这么不顺,是因为走霉运,而现在霉运已经被你用光了,剩下的都是好运了。”他拍拍邵磊的肩,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把他介绍给其他的牌友。

    一开始他的运气真的不错,这也让他有点相信了那位大哥的话,也许自己真的是要时来运转了。他知道自己不能靠这个生活,可他这么多年赚得最大的一笔钱竟然就是在牌桌上。而且每次他的心里不痛快,在牌桌上他倒倒苦水,总能得到暖心的回应。像是在寒冷的风雪里独行久了的人,已经冷到了骨髓里,所以看到了一间着了火的房子,也会被吸引着走过去。

    这短暂的温暖让邵磊的脸上有了些久违的笑容。他对杜蕊淑也格外得好。晚上睡觉前,他趴在杜蕊淑的肚子上听她肚子里孩子的动静,有一天,他也许是以为杜蕊淑已经睡踏实了,凑过来对着她的肚子说话。他说,“爸爸爱你。”顿了一下,又更加小声地说,“爸爸也爱你妈妈。”

    杜蕊淑闭着的眼睛里就快有泪流出来。他从未说过他爱她。即使在他们的新婚之夜也没有。她假装做了个梦,翻了一个身,转到另外一边去睡,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这样已经足够,她想。

    她在那之后经常回味那个瞬间,在这个独自一人的晚上,她也毫无意外地梦到了它。梦里,走在她前面的他终于停下,然后转过身来对她笑着说,我爱你。

    她被那画面里的暖意包围,身体也被一阵汹涌的暖意淹没。她被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惊醒,摸了一下身下,腥热的羊水把褥子打湿了。

    她用力拍打墙壁好一阵子,才终于惊醒了一墙之隔的房东太太。她叫醒了自己的丈夫,两个人把杜蕊淑送进了医院。进产房前,杜蕊淑拜托房东太太,给自己的二姐传个话。

    二姐带着东西赶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出来了。皱巴巴的小脸被羊水泡得久了,还看不出来长得像谁。二姐抱着孩子环顾四周,不见邵磊的影子,就问杜蕊淑,“孩子爸呢?”

    杜蕊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出去跑买卖了,昨天刚走。这孩子比预产期提前了两个星期出来,所以他也没想到。”

    二姐有点生气,可又不好跟产妇发脾气。她本来想告诉杜蕊淑自己听人说的,在城东的赌场外看见邵磊的事,可想了想,还是先把话咽了下去。她努了努下巴,示意杜蕊淑把床头柜上的鸡汤喝掉。

    两天后,邵磊回来,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比刚生过孩子的杜蕊淑看起来还要狼狈。他抱着孩子,总显得有点魂不守舍。杜蕊淑以为他是嫌自己没能给他生个儿子,可他一直不说话,自己也不能把这样的话说出口。直到孩子过了满月,她才终于明白,邵磊口中的“买卖”是怎么回事。

    她哭了一场,邵磊也发誓以后绝不再赌。家里的钱不够,他们卖掉了结婚时她的娘家陪给她的电视机,还了债。杜蕊淑的二姐骂了他一顿,然后让他去二姐夫介绍的一个鱼贩朋友那里帮忙。

    他在那里做了几个月,腥冷的环境,暴脾气老板的咒骂都让他开始想念那着着火的房子,即使他现在明白那温暖是假,可最起码,身在其中的时候,痛苦是会离开自己一点的。

    他很快就坠回了那个黑色的洞穴里,杜蕊淑跟他哭,跟他闹,他也开始还嘴。他们吵架的时候,他们的女儿就躺在旁边的小床里哇哇大哭。好多次房东两口子都过来劝架,让他们看在孩子的份上都少说几句。可被惹怒的邵磊头发凌乱,双眼血红,像头困兽。那样子把房东夫妻也吓住了。

    他确实是被困住了。他的心里有越来越多的恐惧,他的生活已经失控,而唯一真心爱他的人好像也在走向要离开他的方向。他无能为力,于是,只有愤怒。

    为什么,他想。为什么会这样。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又开始了,在过去的几年里,只要遇到一点不顺心,他总会提起那个自己被人从公厕外面带走的莫名其妙的下午。仿佛一切都是从那一刻开始崩坏的。这件事的细枝末节杜蕊淑已经听他说了无数遍,自己都可以倒背如流了。在她看来,邵磊把这件事当成了避风港,自己做错了事,但只要躲进这个避风港里,那就是犯了再大的错都必须应该被原谅。避风港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可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时间依然在流动,女儿马上就要一岁了,需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房租欠了两个月,平常自己去工厂上班的时候,孩子就交给房东太太看着,当初说好了会付钱给人家,可钱在哪里?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被卖了。大部分都是因为他当下就要用钱而拿去贱卖的。现在,他又打起了她压在床板下的一只金手镯的主意。那是杜蕊淑最后的一点值钱的东西了,是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能动的东西,可邵磊说现在就是生死关头,如果拿不到钱,别人就要砍掉他的一只手。他从她的手里夺下那只镯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两天后,他回到家,杜蕊淑没去上班,而是正在等着他。她说自己没办法再这样活下去,所以他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她抱着孩子出门的时候,他冲过去拦她,他求她,他发誓,他说他以后会好好地过日子。他从她的背后抱住她们母女,他说:“蕊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你得信我呀。”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她说:“也许我并不知道。也许我心里的你只是我自己幻想里的那个你。这么多年来,我只是一直在骗着自己,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话让他吃惊到微微发抖,他说:“你什么意思?”

    她的嘴角浮起来一个自嘲的苦笑,然后她说了致命的一句话:“谁知道那天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偷看,淫棍和赌棍总归都是同一路的。”

    他望着她的脸,觉得她的脸和他的世界一样都扭曲了。他被无法遏制的天崩地裂般的情绪裹挟,她喋喋不休的嘴唇让他怕极了,他真的只是希望她别说了,别再说了。

    是房东太太发现杜蕊淑的尸体的。两天前杜蕊淑找到她,把欠她的房租付清,又多付了一个月的,算是对她照顾孩子这么久的感谢。她告诉房东太太,自此以后的房租都由邵磊来付。她脸上有凌冽的神色,房东太太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自己的丈夫在背后催她,说快赶不上长途汽车了。房东太太最小的小叔子要结婚了,他们得回老家一趟。

    两天后,他们一回家,就听见了微弱的婴儿的哭声。她急忙找来钥匙打开门。杜蕊淑已经没有了气息。房东太太尖叫着冲过去抱起孩子。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十一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