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3.
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是在联系不上戴嘉雨的第二天。戴嘉雨没回电话,也没回微信,蒋千梦觉得奇怪,戴嘉雨基本上是手机不离身的,况且微信里也明确地写了,找到的尸骨就是孙玮晴的。这是天大的事了,可到现在却还没个回音,这事太不正常了。
蒋千梦交待钱正翼,让他跟戴嘉雨所在辖区的片警联系一下,看能不能立刻登门去看看,如果戴嘉雨不在,那就找一下黎旭文。
两个小时后,瑾城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去了戴嘉雨的出租屋和公司,可都没有戴嘉雨的影子,手机也关机了。不过他们找到黎旭文了,他老妈住院了,这两天他一直在医院里陪着。他说自己现在也联系不上戴嘉雨。蒋千梦听出点问题,她问打电话过来的小片警:“什么叫他也联系不上戴嘉雨,口气这么冷淡的吗?他们俩分手了?”小片警说:“这就不知道了,他精神状态挺不好的,估计是他妈住院了他心里也着急。而且提起戴嘉雨,他口气挺冲的,说人家愿意去哪就去哪,我怎么还能管的住人家。”
她问片警要了黎旭文的手机号,然后她挂了电话。她想,估计是小两口吵架了,然后戴嘉雨生气躲起来了,可她就算是和黎旭文置气,也不至于所有人的电话都不回啊。孙玮健也有点着急了,他说自己也给小钰发了微信,想和小钰商量一下,把她妈妈和姐姐的丧事好好办一下,很多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还得当面谈,可一直没有收到小钰的回复。
蒋千梦给黎旭文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他是不是和戴嘉雨吹了。黎旭文冷笑了一声,说:“还没,不过应该也快了。”蒋千梦又问:“为了什么?”黎旭文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我没有必要跟你交待吧。”蒋千梦说:“现在所有的人都联系不上戴嘉雨,作为和她有感情瓜葛的人,我有理由怀疑你和她的失联有关系。”黎旭文急了,“你不能信口开河吧,再说了,和她有感情瓜葛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你们应该去找姓白的,他说不定比我更了解戴嘉雨。”黎旭文口气里有压不住的醋意。蒋千梦问:“姓白,那叫什么,那人是干什么的?”“白恺卓,开餐馆的。”说完就撂了电话。
钱正翼过来说:“蒋姐,查了戴嘉雨手机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打到瑾城的一家餐厅里去的,餐厅老板姓白,叫白恺卓。”
蒋千梦给白恺卓名下的好几家餐厅都去了电话,可接电话的人都说白老板不在。蒋千梦觉得事情不对,马不停蹄地赶回瑾城,她和钱正翼两个人亲自跑到白恺卓名下的各个分店里去看了看,果真没见白老板的人。在最后一家店里的时候,他们见到了另外一个也在寻找白老板的人,是个中年女人,她看起来着急得很,和收银员隔着柜台差点就吵了起来。蒋千梦走过去,听了一下,发现她找的也不是白老板,而是想通过白老板找到戴嘉雨。
蒋千梦打断了她,问:“您好,请问你在找戴嘉雨?”
“是啊。”那女人说。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便服的蒋千梦。“你们是谁啊?”
钱正翼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刑警队的。”
女人原本尖锐的表情一下子柔软了不少。她有些迟疑地说:“你们,你们是来找白老板的?”
蒋千梦没有接她的话,她问:“你找戴嘉雨做什么?为什么跑来白老板的店里找?”
女人说:“我和小戴约好的,她说要养狗,然后我家的母狗正好下崽了,就说让她去看看,去挑一只。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她了。我记得她跟我说过,说白老板找她有事,所以我就想着找找白老板,可白老板也不在,俩人一起失踪了,奇了怪了。”
“那您是戴嘉雨的什么人哪?”蒋千梦问。
“哦,我姓扈,戴嘉雨平常都叫我阿姨,我俩算是忘年之交吧。”中年女人笑笑说。
“那您最后一次联系到戴嘉雨是什么时候呢?”钱正翼问。
“呀,我想想啊。”她说着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戴嘉雨,点开,然后直接把手机递给了蒋千梦。蒋千梦接过来一看,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十二小时前,是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戴嘉雨说的是:“扈阿姨,我先去白老板那一趟,回头再跟你联系。”在那之后,两个人还有一分二十七秒的语音通话,发起语音通话的人是扈阿姨。
“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会找白老板,她跟我说过的,她对象对白老板意见好像挺大,她对象那人有点小心眼。所以我就把电话拨过去,问她怎么要去找白老板。”
“那她怎么说?”
“她说她想换工作,不想当导游了,所以想找白老板帮帮忙。我就问她是不是想去餐馆端盘子,她说不是,她想做电商,但是没有经验,白老板有一个堂妹就是做电商的,做得挺成功,所以她想去找白老板说和说和,看能不能让她先跟着他堂妹做一段时间,学习学习。就说了这些,其他也没说别的。”姓扈的女士说。
语音消息里,戴嘉雨的口气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异样。但是十二个小时前,那个时候,铎城刑警,瑾城刑警,蒋千梦,还有戴嘉雨的舅舅都给她发了短信或微信也打了电话,可她都没回复。但她却联系了这位姓扈的女士,发了语音消息,两个人还有实时语音通话,所以可以确定当时戴嘉雨还好好的。
蒋千梦问柜台里的收银员:“你们老板的家庭住址是什么?”
小姑娘有些慌乱地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的,我是新来的。你们可以找我们经理,他说不定知道。”
姓扈的女士却突然插话了,“我知道白老板家,我去过。”
“你去过?”蒋千梦有点吃惊。
“是啊,我认识白老板。我和小戴就是通过白老板才认识的。”她说。她又转身问柜台里的小姑娘要了纸和笔,快速地写下了一行字。
“他名下应该不只这一套房产,但是我去过的就是这里了。”她说着,把手里的纸条递过来。
“谢谢你,扈大姐。”蒋千梦说。
“不客气,我本来也是打算如果这里找不到白老板我就要去他家里找的。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联系不到小戴。我朋友圈发了动态,她都是最快点赞的那个。真不知道这孩子去哪了。”
“您挺关心她的。”
“是啊,挺好的孩子,身世也怪可怜的,那么小就没有了父母……你们找到小戴了一定给她说,让她赶紧给我打个电话,她要不快点的话,漂亮的小狗崽就让别人挑走了,她只能要人家挑剩下的了。”说着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蒋千梦和钱正翼也跟着出了门。
在餐厅外面,钱正翼还是没压住好奇心,他问:“您的狗是什么品种啊?”
“我养的狗是土狗,不过生下的孩子挺漂亮。说起来我和白老板还算是亲家呢,他家原来的那个金毛狗就是小狗崽的爸爸。哎,这窝狗崽也算是遗腹子了。”
“您是说孟德斯鸠?”
“是啊,就是孟德斯鸠。你说起的这名字,真是拗口。”她笑着对蒋千梦和钱正翼摆摆手,然后走了。
蒋千梦没再耽误,开上车,飞快地驶向纸条上的地址。那是一片高档别墅区。给保安亮了证件后,蒋千梦顺利地开车进了小区。她注意到钱正翼的表情有点不太对。一路上他都没说话,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想什么?”蒋千梦问。
钱正翼摇摇头,“没什么。”
蒋千梦把车停好,按照门牌号找到了一栋米色的房子。按了两下门铃,对讲器里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你找谁?”
蒋千梦说:“我姓蒋,是瑾城刑警队的,来这里找白恺卓。”
“等一下。”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听起来不太像是戴嘉雨。有可能是家里的保姆,蒋千梦想。
两个人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然后听见了门里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果然是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穿着样式随意但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居家服,脸上化着走云淡风轻路线却精致的妆。
蒋千梦吃了一惊,这姑娘她认识。
是文善真。
“你怎么会在这儿?”蒋千梦问,“这不是白老板的家吗?”
文善真说:“是啊,这里是白老板的家,可我现在也住在这里。”
蒋千梦明白了。可是这事情还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你们有什么事?”文善真问。
“我们来找白恺卓,请问他在吗?”蒋千梦说完,朝着文善真的后背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空间大得惊人。
“他不在。”文善真说,她注意到了蒋千梦似乎对这房子很好奇。她笑了,她侧过身子,说:“进来说吧。”
蒋千梦正准备进屋,她身边的钱正翼突然说:“蒋姐,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先离开一会啊。”说着他转身离开了。“回头跟你联系!”他一边迈着大步,一边低着头捣鼓手机,“我先叫网约车回队里一趟!”
他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蒋千梦一头雾水,可文善真还敞着大门等着她,她没再管说风就是雨的钱正翼,一个人走了进去。
上一次和文善真打交道,还是她因为卖淫被拘留的事。最近忙着跟进孙玮晴命案的事,现在又在找戴嘉雨的下落,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一时间竟然忘了曾思兰的事了。
“请坐。”文善真说。蒋千梦在沙发里坐下。文善真转身去了厨房,然后她用托盘端出来了两杯茶。看她这样,蒋千梦一时间有点恍惚。她仍旧记得她第一次去念栀小筑里通知傅念栀傅敬远死讯的那个时候,文善真的妈妈也是这样不慌不忙端出来了茶水。
“你妈妈怎么样了?”蒋千梦问。
“不太好。”文善真说:“没有多长时间了。我昨天才刚去看过她。”
蒋千梦看着她,她的面容很平静,说起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母亲,似乎也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神色完全是经历过人事变迁风雨历练后才有的中年人的神色,和几个月前她在念栀小筑里给人的单纯活泼少女的感觉大相径庭。
“那你怎么样?”蒋千梦问。
“我挺好啊。”她笑着张开手臂,夸张地转动身体,“你看到了,我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不愁吃不愁穿的,当然好。”
“你和白老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蒋千梦问。
“怎么,这你也要管啊?”文善真说,“自由恋爱不犯法吧,我又不是第三者。”
“你妈妈知道吗?”
“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这天是很难聊下去了。蒋千梦想,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餐厅的玻璃橱柜里似乎有不少酒。餐桌上还放着一瓶喝到一半的红酒。
文善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然后笑着说:“怎么?您不喜欢喝茶,您想喝酒?”
“你喝酒啊?”蒋千梦问她。
文善真大大咧咧地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蒋千梦望着那个表面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可内里已经大不相同的笑,脑子飞快地转着,她想起了一些事。
关于傅敬远的死。
回来和傅念栀团聚的傅敬远意识到了眼前自称是傅念栀的人其实是小女儿曾思兰,而真正的傅念栀早在多年前就死于一场阴错阳差的寻仇——这个发现摧毁了他,让他有了羞于再活的轻生念头,可他体内的酒精到底是从何而来?这一点一直困扰着她。他们从傅敬远的死开始,查了关于傅念栀的一切,也就是这样才发现了傅念栀和曾思兰的秘密。可他们似乎一直漏掉了一个人。
蒋千梦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平静,她说:“你外公的死,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对不起。但是我还是有些不懂的地方,想要问问你。”
文善真饶有兴致地望着蒋千梦,等着她开口。
“你外公自杀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见过他?”
“你怀疑他的死跟我有关?”
“你听到我说的了。你外公的死已经被定性为自杀了。我只是想知道除了你妈妈的秘密外,还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细节。”
“你就那么想知道?”
“是的,算是我的职业病吧。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挺孤独的吧。你妈妈的故事肯定多多少少让你有点被人背叛的感觉,而且这种家族奇闻,你估计也找不到可以倾诉,可以分享心情的人。”
文善真沉默了良久。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从很早开始就知道妈妈的秘密,你信吗?”
蒋千梦的心里一惊。
“你没猜错,那天晚上我确实见过我外公。我的背包里藏了一瓶酒,我请他和我一起喝。其实从我上高中的时候开始,我就有偷偷喝酒的习惯。我告诉外公,妈妈所有的事我都知道,可是我的事妈妈却并不是全都知道。”
“你是指你卖……你失足的事?”
“卖淫就是卖淫啦,不用说得那么含蓄。是的,我告诉他了。我说我就喜欢年纪大的男人。我喜欢他们抱我,抚摸我,亲我,说爱我。即使只有在床上那短短的几分钟。”
“那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哭。”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因为那是他应该知道的,而且那天晚上,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吧,我就是有很多伤心的话想说,整天嘻嘻哈哈岁月静好很累的。”
她对面的蒋千梦陷入了深深的震惊里,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就像你说的,也许是因为寂寞吧。”
“那你和白老板,你们是认真的吗?”
文善真淡淡地笑了,“他需要年轻的女人陪他,我需要年长的男人的照顾。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休学了。下一步我打算考雅思,我想出国,去加拿大,能留在那边最好。”
“那你妈妈留给你的民宿呢?”
“我准备卖掉它,加上外公留下来的遗产,应该够我在国外衣食无忧好一阵子了。”说话间,她的手机响了,听提示音,像是微信的语音通话请求。文善真接起电话,边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边走出客厅。蒋千梦听见她娇滴滴地叫了好几声“上官大哥”。
过了几分钟,文善真挂了电话,重新回到客厅里坐下。
“你能联系到白恺卓吗?我们找他有重要的事。”
文善真摇摇头,“我找不到他。他很忙,也不止我一个女人。不过每个周末他总会过来陪我一天。”
蒋千梦说:“那好吧,谢谢你的茶。”然后,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眼下只能先联系派出所,让他们查一下白恺卓名下其他房产的地址,还有他最近的手机通话记录,消费记录,以及他几个餐厅附近的监控录像,看有没有他和戴嘉雨行踪的线索。
文善真跟在她的身后送她到门口,“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据我所知这个房子是登记在白恺卓女儿名下的。而且,他几乎从来不在这里过夜。”文善真说,“不过和你聊聊天我挺高兴的,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
蒋千梦没再说什么,她开车离开了。回到队里,却没见到钱正翼。问队里的人见钱正翼了吗?他们说没见他进办公楼。蒋千梦到窗口边看了一下,钱正翼开的那辆车不见了,说明他一定回来取过车。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她想起文善真最后说的话,想起了那个中年女人笑眯眯的脸,还有钱正翼一路上的心神不定,还有他说的,突然想起来的事。
她看看表,离自己刚去别墅区见到文善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期间,钱正翼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打了钱正翼的手机,可是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一定有问题,蒋千梦咬紧后槽牙。她快步走出办公室,奔向停在外面的车。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