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审讯的当天,扈琬云找准了机会,一头撞到了桌子角,两个民警从背后拉住她,把她按进了座位里,有人叫来了法医,扈琬云没有大碍,医生为她止了血。
在此之前,她刚刚得知了从医院里传来的消息,她的儿子黄宗耀从他们所居住的居民楼的五楼楼顶上跳了下来,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没救回来。
出现场的派出所民警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他的遗书。
在遗书里,他心灰意冷地写,自己被病痛折磨太久,早已经丧志了所有的斗志和希望,更对拖累母亲多年感到彻头彻尾的内疚。他也真心真意地感谢母亲,他希望自己走后,母亲可以多花一点时间在自己身上,吃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以后的日子要开心自在的过。
民警把黄宗耀的遗书拿给扈琬云看,扈琬云泪如泉涌。
审讯总共进行了三天,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扈琬云交代了自己因财杀害了白恺卓,还有意图杀害戴嘉雨,以及刺伤刑警钱正翼的全部罪行。蒋千梦去看守所里见了扈琬云一次,孙玮晴死亡的秘密,以及傅念栀寄给孙玮晴的信是怎么在戴勇刚的遗物里出现的这个谜题,在和扈琬云深谈以后,在她的心里终于有了相对合理的答案。
想起从第一次接到驻云巷挖出人骨的那个电话,到傅敬远的死,傅念栀,曾思兰,文善真,孙玮晴,这一路走来太多蜿蜒,太多曲折。她不禁唏嘘。
戴嘉雨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她的舅舅孙玮健接她出了院。出院的那天,孙玮健和戴嘉雨一起,去给戴勇刚扫了墓。孙玮健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点了一把香,又对着戴勇刚的墓碑鞠了一个躬。戴嘉雨安静地在他的墓前把带来的纸钱烧完。然后,戴嘉雨跟着舅舅去了铎城,把妈妈孙玮晴和姐姐佳佳安葬在了一起。
丧事办好的那天,天空是异常的蓝,清澈,纯粹,温柔,她似乎能听到那软绵绵的云朵后面,她的妈妈和姐姐那不含一丝忧伤和哀愁的愉快笑声。她忍不住拍下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发给蒋千梦。
她说:“谢谢你。”
蒋千梦问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然后,她看到手机那头的戴嘉雨发过来的这样的一行字。
“你知道我爸爸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吗?我想见见她。”
蒋千梦想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邵磊的亲生女儿,那个当年被他落在杀人现场,自己母亲尸体边的那个小女孩。
找到她没有费太大的功夫,可是说服她同意和戴嘉雨见面却花了个把月的时间。约好的地点是一间普通的咖啡馆。戴嘉雨到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咖啡屋尽头靠窗户的地方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盘在头顶,正侧着脸望着窗外。她脸部那似曾相识的轮廓让戴嘉雨的心跳加速,她知道,那一定是她。
她一步步地走近她。
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对于自己而言,戴勇刚是救了自己的命,又把自己养大了的恩人。而对于她而言,邵磊是杀了她的母亲,又狠心抛弃她的魔鬼罪人。这世界上有这么两种颜色,白色和黑色。对于自己来说,戴勇刚是白色,对于她来说,邵磊是比黑色还要丑恶可怖的颜色。但这世界上又不止白色和黑色这两种颜色,邵磊禽兽不如凶残至极,但就是在这样的同一个躯体里,戴勇刚也会痛人之所痛,爱人之所爱。
但是,戴嘉雨最想说的还是一声谢谢。在得知了邵磊变成戴勇刚之前的故事后,戴嘉雨领悟到了一件事,如果邵磊从来没有过一个女儿,如果他从来没有对这个女儿产生过一丝一毫内疚的话,他也不会救下自己和姐姐,也不会受尽苦累,将自己养大。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向被自己辜负了的女儿忏悔。虽然知道这样的歉意对她来说或许太迟也毫无意义,可戴嘉雨至少希望得到一个亲口告诉她这些的机会。
戴嘉雨离那张桌子还有三米远的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了她。她转过头来望着她,戴嘉雨的心底一颤,在那双和戴勇刚一模一样的眼睛深处,她似乎看到自己的爸爸正在对着自己浅笑。
她快步朝她走去。
钱正翼的两个侄子满月的那天,钱家摆了阵场很大的酒席。一是庆祝两个新生命的诞生,二是庆祝钱正翼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三是感谢亲朋好友同事街坊们平日里对钱家人的关心和照顾。钱正翼的队长,大黄,小郑,小李,队里的法医,还有蒋千梦都去吃了酒席,给俩孩子包了红包。
席间,坐在蒋千梦手边的法医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跟蒋千梦说点事。蒋千梦不明所以,问:“什么事啊?”
法医说:“曾思兰的那个案子,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曾思兰保外就医后不是已经病亡了吗?”
“嗯,就是当时在她民宿的后花园里挖出来的两具尸骨,一具是冯蕴诚的,一具是傅念栀的。”
“是啊,怎么了?”
“你知道的,一般尸体成了白骨状态以后,分析死亡时间就几乎不可能精确到月和日了,年久的,甚至都很难精确到年。根据交上来的笔录材料和当年的报失踪的记录,傅念栀其实是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失踪的,当然,后来她的身份被妹妹曾思兰顶替,所以报失踪的时候说的是妹妹曾思兰和冯蕴诚一起失踪了。我们分析白骨的状态,也符合一九九四年死亡这个推测。我注意到了傅念栀的牙齿有被修补和镶过的痕迹,为了万无一失,我找了我大学的一个学姐,她去美国留过学,有法医牙科医学的博士学位。我把傅念栀牙齿上的填充物和镶牙的材料分析发给了她,她也给出了她的意见,我还专门找几个资深的老法医还有退休牙医问过,结果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被证实的时候,曾思兰已经病故了,所以检察院对于她的案子也就以不起诉作为最后的决定,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得跟你说一声才对。”
“到底是什么事?你要急死我?”
“就是傅念栀牙齿填充物的材料还有镶牙的材料都是在一九九五年之后才引进,九六年以后才大规模在我国应用的。如果没有案卷笔录和报案材料,单凭白骨的状态来分析的话,傅念栀的死亡时间是可以从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七年,都说得通的……”
钱正翼的大哥大嫂来敬酒了,两个孩子被奶奶和姥姥分别抱着,每到一桌都会引来众人的赞叹和惊呼。大哥大嫂已经到了,可俩孩子还被喝过酒的邻桌客人留着欣赏照相,好一阵子才终于过来。钱正羽夫妻俩向在坐的客人举杯,感谢大家拨冗出席,大家纷纷道声恭喜。蒋千梦的表情有点迟钝,她的意识还陷在案情里,举杯喝酒也都是下意识的机械行为。跟在哥嫂身后帮忙给两个老太太搭把手的钱正翼注意到了蒋千梦的表情。他凑过来问:“你怎么了?”
蒋千梦摇摇头。她原本以为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不曾想这里面还有隐情。而唯一可能知道这隐情的,只有那个当年仅是个婴孩的文善真。她真的知道些什么吗?蒋千梦想起自己在不同场合见到的文善真的不同神态的脸,想想在她逐渐长大的岁月里她都可能亲历了什么,见证了什么,又察觉出了什么,蒋千梦心下悚然。
宴席结束后她和钱正翼去查了一下文善真的下落。出入境管理处那里有她的出境记录,她在一个星期前就坐上了飞往温哥华的飞机,持的是旅游签证。
蒋千梦长叹一口气,这个谜,怕是要过很久以后才能解开了。她在自己家里的书桌前写完今天的日记。
合上本子,她的心里泛起惆怅。钱正翼走过来,站在她的旁边,递给她一杯水,她悄无声息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