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正翼赶到雷西桥一路二十五号的时候,戴嘉雨的胳膊上已经挂着点滴了。医生是扈琬云托人从黑市找的。中介费再加上医生取肾的劳务费要十五万,肾源是扈琬云自己找的,取肾后的善后也要扈琬云来做。本来医生一早就要来,可他女儿在学校里惹了点事,他临时被老师叫到学校里去训话,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
“大姐,你找的这地方挺隐蔽。”医生说。他放下手里的旅行箱,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找了个地方挂了起来,洗了手,又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取出一身绿色的手术服换上。
“过来搭把手。”他对扈琬云说。
他们俩一起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医生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医用塑料布,铺在并好的桌子上。然后两个人一起,把昏睡中的戴嘉雨擡到了桌子上。刚才医生一进门,就先给戴嘉雨打了肌肉针。药效很快,但不足以支撑整个手术。
“把她衣服脱了。”医生说。
扈琬云赶紧上去,三两下就把戴嘉雨身上的衣服扒个精光。
“跟你确认一下,说好的,两边两个都取。”医生面无表情地说。他又去洗了手,戴上塑胶手套。
“都取都取。”扈琬云连忙点头。
“取好以后我会带走,省得坏了,什么时候换给病人,你等我的电话,绝对不能超过36个小时。你那边要做好准备。”
“是,是。”
医生掰着戴嘉雨的手肘找血管,拍了两下,没费什么功夫就把静脉注射的针头扎进了戴嘉雨的血管里。
“我这边很快就能完事。你要把这边打扫好。”医生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扈琬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看到医生从手边的一个展开的工具袋里取出了一把扇着寒光的手术刀。
“你先出去。”医生说,“我干活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我旁边,好了的话,我会叫你。”
扈琬云没说什么,从侧门出去了。
医生把手术刀放下,把原本已经被放置成侧卧的戴嘉雨放平。他用手指尖摸了摸戴嘉雨的脸,他不知道这可怜的年轻女孩的来历,也不在乎。但在他经手过的“捐献者”里,这个无疑是最水灵的。他来了兴致,手摸上了皮带扣所在的位置。
扈琬云走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就快成功了。她对着天空深呼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无愧于母亲这个称呼了。她眼含热泪,突然很想听一听儿子的声音。
她按下开机键,第一时间拨通了儿子的电话。一直响,没有人接。再打,还是没有人接。也许在睡觉?她想,再打一次吧。电话响到了第四声,终于有人接了。背景很吵杂,像是在有很多人的户外,接电话的男人咋咋呼呼地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她正想问接电话的人是谁,黄宗耀的手机怎么会在你的手上时,她听到屋里传来类似于盘子落地,椅子摔倒的声音。她赶紧挂了电话,跑过去查看情况。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男人冲着电话喊:“喂,喂,听到了没有?你家里人跳楼啦,喂?在不在啊?诶,怎么挂了?”
扈琬云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进屋,发现医生已经倒在了地上。脑袋上流着血,两只手在背后被手铐铐住。裤子脱到了腿膝盖,露出两个白得刺眼的屁股蛋。原本躺在台子上的戴嘉雨已经不见了,一个年轻男人给她的身上盖上了衣服,然后抱着她朝大门口走。
扈琬云的世界崩塌了。为了今天,她已经投资了太多。她觉得自己在过去的某个瞬间,由于演技太好,自己都差点要相信自己就是个热心肠的慈眉善目的阿姨,自己都要被洗脑了。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是,凭什么?黄汉杰跟她说过,孙玮晴生下第一个孩子后自己就提过要跟她离婚,可她为了留住黄汉杰,故意耍心眼才怀上这第二个,把离婚的事压下去了。戴嘉雨原本就不该被生出来,所以,她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而且,自己的人生里,现在拿的出手的,就只有“母亲”这一张牌了,如果儿子死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那她这一辈子也太失败了。
她看到地上翻落的盘子边的刀。她抓了起来,嘴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她快步地跑到那个抱着戴嘉雨的男人的背后,使劲地捅了进去。男人趔趄地倒了下去,戴嘉雨也被摔在了地上。她把刀拔出来,想要再捅的时候,刀锋被转过身来的男人死死地握住。血滴答滴答,很快就落成了一滩。扈琬云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她在白恺卓餐厅里见过的警察。当时她故意去找白恺卓和戴嘉雨,为了就是以后警察发现两个人的尸体开始查案时可以撇清自己的关系。她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为什么?”扈琬云问他,“为什么?”她怒吼着。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快要成功了。
仇恨和愤怒让她成了力大无穷的野兽,她疯狂地把刀从那个男人紧握的手里扭出来,趁男人爬起来前,瞅准了男人的脖子,就要刺下去。她铁了心了,无论如何,今天她都要取了戴嘉雨的两个肾。医生不行,那就自己动手。
刀锋下落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冷静的女人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扈琬云!别动!”
她擡头,看到了那位姓蒋的女警察正举着枪对着自己。完了。全完了。刀从她手里掉落,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像是某个咆哮中的野兽。
蒋千梦呼叫了救护车,大批人马随后赶到。钱正翼和戴嘉雨被送往了医院抢救。扈琬云和医生也被蒋千梦带了回去。
小郑和小李带着法医勘查现场,很快就在工厂西北角的砖墙下面发现了有泥土被新挖的痕迹。挖开一看,一具男尸,后经证实,是白恺卓,死因是中毒。
钱正翼在手术室里待了很久,刺进他身体内的那把刀很锋利,刺穿了他的肺,情况很不好。另一边,戴嘉雨的情况稳定了,只是整个人还处在惊吓之中,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她睡着了。
钱正翼的老爹老妈还有哥哥都赶来了医院,三个人在手术室外面抱成一团。等到蒋千梦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她尚不清楚钱正翼的情况,跌跌撞撞地在医院里跑,觉得头顶的灯光拉得特别长,还一会明,一会暗的。她心里都是不详的预感。
到了手术室外面,他看到了一个长得和钱正翼一模一样的人在哭。她知道那是钱正翼的双胞胎哥哥钱正羽,蒋千梦的心里一沉,“不要,不要。”她在心底默默地念。然后他走到了钱正羽的旁边,轻轻拍拍他。
钱正羽见过蒋千梦,知道她是弟弟的同事兼前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
“他,怎么样了?”蒋千梦问,声音是发颤的。
“正翼他被转进特护病房了,大夫说了,手术挺成功,就是今天晚上和明天一天还是危险期,要特别注意,过了危险期就没事了。”
蒋千梦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没忍住地说:“刚才看您哭,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还以为小钱他……”
“哦,对不起啊,我现在的心情比较复杂。我弟弟这边呢,我是喜极而泣。但是,其实我刚刚从产科那一层下来,我老婆今天剖腹产,给我生了两个儿子,所以……”他又哽咽了。
“那恭喜你啊,你这是喜悦的眼泪。”蒋千梦说。“小钱在哪个病房?”
“现在估计还不能探视,不过我领你过去。”
到了病房外面,钱正羽说他得先去看看老婆和孩子们,他的爸妈也都过去了。蒋千梦点点头。她想,这几天辛苦钱家人了,两头都得跑。
她顺着门上的小窗,望着病床里的钱正翼,她的心里突然浮起一丝似乎劫后余生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假如没有钱正翼,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充斥在她的生活里,如同呼吸般一刻也不能少。但她始终没有注意到。
她也有点想哭了。
第二天的下午,钱正翼终于醒了。大夫又进来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一切都稳定,到了第四天,他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蒋千梦坐在病床旁边给他削苹果,他刚生产完的大嫂听说了钱正翼的事,非闹着要过来看看他,俩家人都拗不过她,又怕她月子里生气,只好找了个轮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推到钱正翼的病房。大嫂安慰了钱正翼几句,又说让他快点好,他现在已经是俩个娃的叔了。嫂子被推走以前,语重心长地说:“他叔啊,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你还怕什么,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嫂子走了。
蒋千梦听得糊里糊涂,觉得这钱家一家人都奇奇怪怪的,她有点想笑。她起身送了送护送嫂子的大队人马,一扭脸,却看见病床里的钱正翼在哭。她吓了一跳,赶紧问:“小钱,你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叫我小钱?”钱正翼说。
“那我叫你什么?”
“你叫我正翼,阿翼,钱正翼,都行。就是别叫我小钱。小钱,小郑,小李。好像我和他们在你心里都一样。”
蒋千梦心里微微一动,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回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削苹果的皮。
“千梦。”她听见钱正翼这样叫她。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苹果差点落地。
“你叫我什么?”
“反正我就不想叫你蒋姐了。”钱正翼吸溜了一下鼻子,然后说:“暗恋太他娘的痛苦了,我装不下去了。”
“你暗恋谁?”蒋千梦问。
“蒋千梦,我暗恋蒋千梦。”钱正翼豁出去了:“我现在就正式向你表白!蒋千梦,我喜欢你,我想当你的男朋友,也许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但是我会努力的。”
“这……”蒋千梦惊呆了,她完全没想到会这样。但是同一时间,看到钱正翼的狼狈样,头发乱乱的,下巴上的胡渣冒了出来,眼角挂着眼泪,眼神里还有小伙独有的倔强,她又觉得有点萌有点搞笑有点可爱,于是她笑了。
“你笑了?你笑了就是同意了是吗?”钱正翼目光闪闪,激动地问。
蒋千梦问:“可是我比大那么多,在世俗的眼光里,应该都会觉得是我配不上你吧。而且,我也想一次性地把话说透,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而且,我甚至都不确定我想不想要孩子。”
“我知道,这些我都了解,我都可以的。不管你信不信。”
“那你的家人,也可以接受这些吗?”蒋千梦问。
“可以的,可以的。”门口传来钱老爷子的声音,病房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老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门口偷听了。
“爸!您怎么还听窗户根呢?”钱正翼嗔怪地说。
“我,那个,就是,你哥让我来问问你,说现在要给俩孩子起名字上户口,可他之前选的都是女孩的名字,所以现在要集思广益,看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他和你嫂子商量好了,老大姓钱,老二随你嫂子姓包。老二的名字由孩子的姥姥姥爷起,咱家人就管老大的名字就行。”
“那就叫钱包吧,意头多好。一辈子不愁没有钱花。”
“挺好,我记下了啊。”老爷子说,“那个,小蒋啊,我们家人就是这么大大咧咧的,让你见笑了。”
蒋千梦被他逗笑了。
“我先上去了啊,那个,你们想到了别的好名字,给我发微信啊。”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看蒋千梦,又意味深长地看看钱正翼,然后走了。
“你爸真有意思。”蒋千梦说。
钱正翼说:“我饿了。”
蒋千梦说:“那你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钱正翼把头扭到另外一边。
蒋千梦叫他:“钱正翼,我问你话呢?”
钱正翼把头转过来,“你没叫我小钱。”他笑了,“我明白了。”
蒋千梦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