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年入冬,下过第一场雪后,杜瑞通接到了杜鑫良的电话,说让他回家一趟,有事要说。杜瑞通回家,看见老爹老娘两个人都黑着脸,在客厅里一人坐东头一人坐西头,背对着,谁也不理谁。看样子老两口像是吵了架,然后让唯一的儿子回来给评理。
杜瑞通分别拉着老爹和老妈进里屋谈话,摸清了基本的情况。原来是秦育华要报名参加一个旅行团,去南方旅游,然后杜鑫良不同意,说,“大冬天的出去旅什么游?”
秦育华说,“要去的地方四季如春,咱的冬天在人家那就是春天。”
杜鑫良又怪她乱花钱,说,“儿子大了,再过几年就要结婚娶媳妇了,你不把钱攒着给儿子结婚买房子,整天想着怎么给花了,怎么出去享受,这像什么样子?”
就是这句话让秦育华炸毛了,本来还是犹犹豫豫试探性的提议现在变成了老娘非去不可的决心。委屈的闸门一打开就收不住了,秦育华开始痛说革命家史,“我享受,什么叫我享受,我享受什么了?天天给你们爷俩做饭洗碗洗裤衩,叫我享受?跟着你们爷俩屁股后面收拾垃圾,叫我享受?!我上一次旅游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我享受?我享受个锤子!难道我到了你老杜家就是要一辈子当牛做马的吗?我也上班,也挣钱,怎么就不能出去玩一圈?这次跟团出去也是人家说打七五折我才舍得花钱的,怎么,我家里家外忙前忙后的,我连出去玩一圈也不配?!”
秦育华喋喋不休,骂得杜鑫良也没法回嘴,只能打电话让儿子赶紧回来。弄清情况后杜瑞通就开始数落老爹,说妈爱出去玩爱出去转是好事,天天在家里待着不动弹才是要生病。秦育华本来血压就有点高,为了哄老妈开心,杜瑞通把自己刚发的工资取出来了大半交给秦育华,让她出门旅游前去买几身漂亮的衣服,到了南方多拍点漂亮的照片。秦育华被杜瑞通哄好了,她没怎么拒绝就接下了那些钱。
“这都是征兆啊。”后来的一天杜鑫良说,“平常你要给你妈钱,你妈肯定是不会要的,可那天她偏偏就接了,是不是她冥冥之中也知道这是儿子最后一次孝敬自己了,所以才接受了你的心意。”
“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天你妈跟我提出来想去旅游我怎么会那么生气那么强烈的反对。我也说不上来那感觉,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就是不想让她去。可是还是拗不过她。”
“你妈平常那么好脾气的人,结果那天就因为那事发了那么大的火,连碗都摔了。那一点也不像她呀。”
“命啊,都是命。通啊,你也别怨自己,即使那天你不回来,你不给你妈钱,你妈也一定还是会去的,这就是命。”杜鑫良抽着烟,摇着头。哭肿的眼泡像烂葡萄,“你就这么想,老天爷在收走你妈之前还特意让你和她见了一面,说了点贴心的话,让她收下了你孝敬她的钱。至少她离开的时候,心里是高高兴兴的……”
杜瑞通听着,心如刀绞。
秦育华确实参加了那个去南方旅游的旅行团,结果坐缆车的时候出了事,半个团的人,二十三个,外加一个导游,都没活下来。杜鑫良和杜瑞通赶去的时候,秦育华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当地的殡仪馆。杜瑞通看到了妈妈有点变形的脸,哭到几近脱水。
这晴天霹雳般的巨变是杜瑞通从未想过的,那段时间他和徐歌一直在关注着苗家的事,一个是苗春花的肚子越来越大,左邻右舍怜悯她的老大妈们都已经开始张罗着把家里棉质的旧秋衣秋裤凑一起,给她撕点孩子的尿片出来,还有自家孙子以前穿过的,还没舍得扔掉的小衣服小鞋子什么的也都给她找了出来。但有个上门给她送尿片的老太太却偷偷跑到派出所报案,说苗家的铺子里进了小偷。
徐歌让她坐下慢慢说,扶她进椅子里坐下。老太太还是吓地直摆手,“可不得了了,你们快点去看看吧。我拿着一兜子尿片进她那铺子里,叫了她两声都没人应,我想着她是不是去上厕所了。就想着把东西给她搁到里屋算了,结果一撩开门帘子,就看见一个黑影刷的一下就从我眼皮底下过去,钻进旁边的那个屋了。我当时吓得就腿软了。看那影子,肯定是个男的,可苗春花家的男的还在那床上躺着睡觉呢。我没敢出声,扭过头我就出来了。你们快点去看看吧,家里肯定是进了贼了。”
徐歌跟副所长汇报了情况,然后带着康小冠和杜瑞通一起去了肉铺。去的时候苗春花在铺子里,对于老大娘说的情况一无所知。听说家里进了贼,她也是吓得脸色泛白。徐歌问她刚才去哪儿了,她说店里的零钱不够了,她就去巷子口的信用社里换一点零钱好给客人找钱用。走的时候跟隔壁铺子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如果来客人了就先帮着招呼着,可能大娘来送尿布的时候,隔壁老板也正忙着,没顾得上,所以大娘才进了里屋。
徐歌他们三个一起进了里屋,屋里暗得不行,空气也很浑浊。康小冠还是第一次进来里面,问,“怎么也不开灯?”跟在后面的苗春花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光闪眼睛,他说睡不好,还照的他头晕想吐。”几个人朝着黑黢黢的床里望了一下,陷在里面的男人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打头阵的徐歌回头说,“你别跟着进来,就在外面铺子等,我们几个进去看看。”又问,“最里面这屋是干什么的?”
苗春花说:“是光耀的房间,以前他有的时候也在这边过夜,所以里面的房间就给他睡。现在里面还都放着他的东西。”
徐歌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开了,里面的光让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正对着房门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立着三张遗像,分别是苗光耀,还有他的父母。三张遗像前面都点着香,还有红蜡烛,不过蜡烛不是真的,而是插着电发红光的塑料蜡烛。三张故人的脸被那光照着,显得很是诡异。
徐歌伸着手在墙上摸了一会,找到了一根绳,拉一下,屋里的灯亮了。环视一周,一个人也没有,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杜瑞通仔细四处看了一下,屋不大,西角放了一张单人床,东边的角落里有一个大衣柜,旁边放着几个纸箱子。
“对不起,忘了给你们说,我把父母弟弟的遗像都放在这里祭拜。我现在身子不方便,不能常去上坟,所以只能想了这么个办法……”苗春花小声地说。
徐歌又把里屋的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床底下,大衣柜里,什么人影也没有。后来跟去报案的老太太说明情况,老太太还嘴硬,说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的,就那么个大活人嗖地一下钻进里屋了。你们如果没看见,那也许就是跳窗户从后面逃走了。
徐歌摇摇头,“我们进屋的时候窗户关的好好的。那个窗户我看了,只能从里面关,都跳出去了手肯定够不着里面关窗户的地方……”他好言好语地劝老太太,“大娘,你说不定是眼花了吧,她家的那里屋光线暗得不得了,我们刚进去的时候也什么都看不清,弄不好是你看错了?反正我们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就只有苗春花她们两口子,没别人。”
老太太将信将疑。
几天后市场这一片就传开了,说老太太看到的会不会是苗光耀的鬼魂。他死于非命,案子到现在还没破,再说这个铺子本来就是他的,所以他冤魂不散,还是盘旋在这个地方不愿离去。这个说法后来传到了老太太本人那里,她病了一场,刚能下地就跑去了附近的庙里拜佛求符。
可倒也有人是不信邪的,这些人的想法绕来绕去,还是落到了苗春花的肚子上,他们死活也不相信在这片破落的市场里,一个常年卧床的残疾人会创造医学奇迹。可如果苗春花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不是他,又会是谁?
市场里的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彼此有嫌疑,女人们更是天天回家揪着自己的男人们盘问,让他们谈一谈对苗春花的看法。男人们冥思苦想,也只能捡老婆爱听的话说。但摸着良心说实话,他们却是说不出苗春花半句不是的。她为人正派,吃苦耐劳,活在众人眼皮底下的她每天除了守着铺子做生意以外,就是照顾她那个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丈夫。
市场里不少男人都羡慕她男人找了个好老婆,他们望着被自己安抚好,躺在自己身边睡去的媳妇,不知道如果自己有一天也不幸落到了那样的田地,自己的老婆会不会如苗春花一样,对自己不离不弃,无微不至。
可徐歌却不这么想,对于苗春花,他似乎有种挥之不去的介意。他跟杜瑞通说,“总觉得她有问题。苗光耀的死,我觉得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我也跟刑警队的人说了她报案的那天晚上,她店铺的地面上没有血的情况,后来我专门问过他们,他们说找过苗春花几次,让她描述一下苗光耀那天被送回来的情况,她虽然说的都差不多,但在细节问题上还是有偏差,他们问她,你去报案以前有没有打扫店铺?她一开始坚决说没有,后来又说时间过得太久,她也记不清了。再往下问,这个苗春花就捂着肚子,说自己不舒服,有一回,还说自己要晕倒了,被刑警直接送去了医院。”
“那现在这个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杜瑞通问。
徐歌摇摇头,“进展不大吧,主要还是没有证据。而且听说隔壁的广飞市最近发了个大案子,团伙里好像有人逃到春溪来了,所以刑警队的人都先忙这个去了。”
杜瑞通点点头,徐歌又说:“我觉得,要不然咱自己也可以查查。”
“怎么查?”
徐歌凑过来,“你觉不觉得那个来报案说肉铺里进贼了的那个大娘说不定没有说错?”
“但咱们那天不是去看了吗?屋里并没有藏人啊?”杜瑞通说。
徐歌揉揉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想了一会,“我还想回去看看。”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记得他那个铺面是租的……”见杜瑞通还在看着他,他又说,“我先去找找,看能不能联系到那个铺面的房东。”
杜瑞通点点头,他望着徐歌,有点出神了。说实话,他是有点被徐歌的执着打动了。他知道徐歌的目标是好好干工作,争取早点立功,早点被组织认可,然后可以调入刑警队,成为一名刑警。那是他真正的理想。
杜瑞通羡慕徐歌。从小到大,不管干什么,他都跟着徐歌。就连后来参加工作也是。当初之所以愿意当名辅警,多半也是因为徐歌。两个人都是独生子,但在杜瑞通的心底,他一直为自己的生活里有徐歌这样一个人而感到庆幸。他永远走在自己的前面,举着手电,掌着灯,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为自己照亮脚下的路,提醒他面前有水坑。杜瑞通觉得,自己当警察并不是注定,而是自己注定会一直追随着徐歌的脚步。徐歌的斗志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励到了他,他又捡起了复习资料,每天晚上都学习到深夜。
几天之后,徐歌终于辗转联系到了那个铺面的房东。房东是个姓汤的老人,耳朵有点背,徐歌跟他好说歹说,他才同意。第一次去的时候苗春花在,苗春花有点不高兴,怪房东怎么没提前跟她打招呼,说这几天她在收拾里屋,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又问过两天行不行。过了两天,房东又得了重感冒,等到他康复,再说起这事,已经又过去小半个月了。房东和徐歌说好,星期三一早就去看看那个铺子,又说苗家人跟他签的五年合同快到期了,他问过苗春花好几次还要不要续租,可她那边一直没有打定主意。房东愿意带徐歌他们过去也是有私心的,说他们片警毕竟认识的人多,让他们帮着问问,看能不能找到下一任的租客。
徐歌和杜瑞通约好,星期三一早在市场门口见面。结果星期一的傍晚,杜瑞通接到了一个长途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那人告诉杜瑞通,秦育华参加的那个旅行团出了事,希望家属能快点过去奔丧,处理后续事宜。“奔丧”两个字让杜瑞通的两耳轰鸣。他木然地问,“那我妈呢?秦育华呢?她现在在哪儿?”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还是说,“人现在在崇光市的殡仪馆里。”
看着好难过
前面不是写这个卖肉铺是苗母盘下来的,儿子有拥有权,怎么到了这章变是租的了?前后矛盾了
对,我也记得是盘下来给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