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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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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杜瑞通在火车站排了一夜的队,终于买到了星期二上午去崇光市的车票。他和杜鑫良临上车前,徐德亮和徐歌父子俩气喘吁吁地赶过来送他们。

    徐德亮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塞进杜鑫良的内兜里,杜鑫良还想推辞,徐德亮说,“这种时候,就别客气了吧。你们走得这么匆忙,肯定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出门在外,干什么都要钱的。”又让徐歌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装着水果的网兜还有一塑料袋的熟食交给杜瑞通,“你们爷俩路上多少都得吃点,你们要是垮了,谁带育华回家?”杜瑞通努力忍着,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两只手里都提着东西,他只能别过头去用肩膀擦干眼泪。

    徐歌看着他那样,心里泛起很多不忍,也许自己也想起了干妈秦育华对自己的好,他脸上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还是强迫自己忍住,“你们一定注意安全,回来的车票订下了以后,你给所里打个电话,我们来接你们。”

    杜瑞通望着他,点点头。徐歌的睫毛湿漉漉的,他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微笑,“所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所长那边我帮你请假。”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今天一大早苗春花去医院了,应该是快生了。我待会自己去铺子里看看。”

    杜瑞通说,“你也小心。”

    徐歌说,“放心吧。”

    绿皮火车慢慢启动,驶离月台。杜瑞通透过玻璃窗望向站在月台上向他们挥手的徐歌,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巨大的悲伤裹挟住了他,他的眼泪汩汩而出,当时的他以为自己掉泪完全是为了自己客死异乡的可怜的妈妈,却不知,那眼泪发出的悲鸣里,也有献给徐歌的那份。

    火车载着他们一路朝南,父子俩一夜没睡,疲乏不堪,相继在车轮压过铁轨的轰隆声中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夜幕已至。父子俩吃了点熟食填了肚子。杜鑫良一边吃着,一边跟杜瑞通聊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杜瑞通只知道他们两家人亲近是因为管东红和秦育华是结拜姐妹,谁知道原来在徐德亮和杜鑫良成为结拜连襟之前,两个人还有过渊源。

    “你徐伯在厂子里干活是把好手,技术过硬,思想进步,年年都是先进。有一年呢,他们厂里有个外地来的临时工,不知道在哪自己找的私活,想偷着用厂里的仪器给做了,自己又不会操作,结果就把左手给轧掉了半个手掌。厂里看他可怜,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赔了点钱,垫付了一点医疗费,但工作肯定是没了。结果这个人不干,去厂里闹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直接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一帮混混把厂的大门给堵了。当时正是上班时间,很多工人被堵着进不了厂,人越积越多,最后都堵到马路上了。你徐伯作为厂里的先进,肯定要帮厂里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结果就让人家记恨上了,那会他刚和你干妈谈对象,有天晚上,俩人去看了夜场电影,他刚把你干妈送回家,自己往厂宿舍走的路上被人在背上捅了好几刀。

    说来也巧,那天我刚值完晚班往回走,就看见路边的冬青树丛里倒着一个人,就是你徐伯,我赶紧把他扶起来。他个子大,等我把他弄到急诊去,我自己衣服上也都是汗。那会我还不认识你妈呢。”

    “那捅他的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据说是被抓了,然后判了刑,也得亏是你徐伯命大,他扎那几刀但凡是偏一点,你徐伯当时就得走。”

    杜瑞通点点头。杜鑫良又说,“后来我认识了你妈,你妈把你干妈介绍给我,我才又见到了你徐伯,当时我就跟你妈说,这肯定是缘分。”

    杜鑫良提到了秦育华,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杜瑞通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夜幕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玻璃的反光里,他和杜鑫良两张极力忍住不哭的脸。

    秦育华的后事办理得还算顺利,旅行社还有景区的负责人都心甘情愿地担责赔偿,保险公司的理赔手续也开始启动。秦育华的尸体在当地的殡仪馆火化。杜家父子将带着她的骨灰回春溪市安葬。

    确定了回程的火车后,杜瑞通找了部公用电话,拨通了所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康小冠,听见来电话的是杜瑞通,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杜瑞通问他徐歌在哪里,让他听电话。康小冠支支吾吾了一阵后说徐歌出去了,这会儿没在所里。杜瑞通说,“那让所长接电话。”康小冠又说,“所长去市里开会了也没在。”杜瑞通叹了口气,说,“那你给徐歌说一下,我下午再给他打。”康小冠似乎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到了下午,再打电话到所里,响了好久才终于有人接,来接电话的是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户籍警,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听见杜瑞通问起徐歌,她一开始只是说不知道。杜瑞通听出来了她的口气不对,再三追问下,那边才终于憋不住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抽泣声让杜瑞通摸不着头脑,他着急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那边又哭了一阵子,才说,“徐歌出事了。所长他们这几天都去了市局。他们知道你家里出了事,所以不想让你知道,想让你先平安回来再说……对不起,对不起……”

    “到底出什么事了?”杜瑞通简直就是在喊了,“徐歌到底怎么了?”

    “他,他死了。就是星期二的事。他自己一个人去了繁星巷市场的肉铺,结果在那被人杀了……”

    电话那头接下来又说了什么杜瑞通一个字也没听见。他握着听筒,如全身都落入冰窟窿里的困兽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兽一般的怒吼。

    徐歌的尸体是护工发现的。星期一的早上,苗春花见了红,她自己挣扎着去了医院,临走前,她给一个旁边铺子里的大婶留了点钱,让她帮着给自己瘫痪在床的丈夫做几天饭,至于把屎把尿擦身这样的活,她已经找了一个护工,那人每天中午来,会到大婶那取给瘫痪病人喂的饭,然后就伺候病人吃饭,换尿垫子,擦身,每三天换洗一次床单。

    因为临近预产期,所以护工已经来过几回,轻车熟路的,唯一变化的无非就是以前都是苗春花做的饭现在改成去隔壁大婶那取。星期二,护工到大婶那取了菜粥,结果端着饭走到病人的床前,才发现病人还在睡觉。放下碗等了一阵,见病人一动不动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于是凑到跟前一看,病人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护工斗胆把手指凑到鼻下,已经探不到任何气息。

    护工大惊,恐惧地后退几步,右眼的余光里却出现了一个人的腿。那腿平铺在地上,也是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里屋的门开着,一个人像是靠着墙坐在了地上。他叫了那人一声,问那人是谁,是不是摔倒了,心里怕得要命,两只脚却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那个方向带,等到他走近,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他终于发出了一声遏制不住的惊叫。那人歪着头,睁着眼睛,可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生的光彩。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里面落下的瀑布般的黑色血液已经凝固结痂,他垂在地上的右手紧握,骨节暴起,那应该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一点力气。

    邻居们都听见了那一声似人非人的惊叫,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只见那个护工连滚带爬地从铺子后面冲出来,嘴里来来回回地说着那三个字,“死人了,死人了。”邻居拦住他,问,“谁死了?”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头,“俩人。”

    有胆大的邻居跑进去看了一眼,可也是立刻尖叫,被吓得不轻。他们跑到最近的小卖店,用那的电话打了110.

    徐歌死于失血性休克,从现场的情况看,凶手应该只有一个人,徐歌和那人有过一番打斗,可最后还是被那人控制,然后从背后割喉。伤口很深,从左耳的后方一直到右下颚。徐歌曾经试着用左手压住脖颈上的伤口,可暖流顺着伤口涌出,血已经溢满了整个气管,他呼不上气,跌跌撞撞地靠着墙慢慢坐下,头越来越沉,童年往事,青葱岁月如幻影片般从眼前纷纷闪过。他努力睁着眼睛,还想再看看这世界。可灵魂迅速被什么力量拽着,从他的身体内飞走了。

    秦育华和徐歌的丧事办完后,杜瑞通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睡了好几天,醒来以后他跟杜鑫良说自己想辞职,这个辅警他是干不下去了。杜鑫良知道儿子经历了这两个打击,也许现在说的不是真心话。他劝杜瑞通,“要不然你先停薪留职,好好歇一歇,等休息好了再……”

    “不,真的是做不成了。”杜瑞通的语气是经历过风暴之后的那种死寂,“本来当辅警也是跟着徐歌干,现在他不在了,我也没干下去的动力了。我没他好,当警察是他的理想,我没那么崇高的理想,我就想找个混口饭吃的营生。以前还有他罩着我,现在……”他又想起了徐歌的惨死,“我觉得归根结底还是怪我,如果我不劝我妈去旅游,我妈也不会出事。如果我妈不出事,那那天徐歌就不会一个人去肉铺。我们两个二对一,即使不能保证毫发无损,但至少不会出人命。”他苦笑了一下,“你说现在弄成这样,我怎么有脸回所里。”

    杜鑫良怕儿子想不开,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劝到最后也只能答应儿子辞职,可心里还是担忧的,“没了这个工作,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杜瑞通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手里的烟尾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听康小冠说,刑警队的人已经勘察完了那个现场。正好租约到期,苗春花也不想续租了。那我就把那个铺子盘下来吧。”

    杜鑫良吃了一惊,“盘下来做什么?你要卖猪肉啊?”

    “卖猪肉也没什么不好。我总还是要吃饭的。”他长叹一口气,“徐歌说过,他觉得那个铺子有问题,我想他说不定就是发现了什么,才让人给灭了口。”

    “刑警队那边有进展吗?”杜鑫良问。

    “他们说有可能是入室行窃,然后被徐歌撞见。但我总觉得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关系。”

    “那个女人,你说那个姓苗的?”杜鑫良皱着眉,“可是,案发的时候她不是在医院生孩子吗?”

    杜瑞通没说话。杜鑫良又说,“说起来那女的命也挺苦的。刚生了孩子,现在丈夫也死了。对了,他丈夫的死,是谋杀吗?”

    “法医说他死于窒息,呼吸道里有棉纺织物之类的异物。有可能只是意外。”杜瑞通说,“徐伯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打击太大了,他肯定接受不了。”杜鑫良想起两家近期遭遇的不幸,忍不住老泪纵横。

    “对不起,爸。”杜瑞通低下头,“你肯定对我失望了吧。”

    杜鑫良噙着泪摇摇头,他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事到如今,他也看开了,只要好好地活着,那比什么都好。

    杜瑞通离开繁星路派出所的那天是个阴天。他带着自己不多的东西,低着头离开了。康小冠叫住了他,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最后也只是说,“你,你好好的啊。有事来找我。”

    杜瑞通没看他,点了点头,低着头离开了。他直接去了市场里的肉铺,卷帘门紧闭。徐歌的追悼会办完的那天,苗春花在一个夜里背着孩子带着丈夫的骨灰盒离开了。走之前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杜瑞通死死地盯着那间铺子,他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很多经年的秘密。自己虽然像个灰溜溜的逃兵那般离开了派出所,可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用尽自己的所有,挖出那些秘密,找到徐歌被杀的真相。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为天上的管阿姨,妈妈,还有徐歌默默祈祷。

    准备从头看起

    作者姐姐加油!

    悲伤接踵而至啊!

    你的作品总给我惊喜!你真是太棒了!看了你的很多作品啦!继续发挥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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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好虐啊世事无常好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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